飘零的叶片打着旋儿掉落,光秃秃的树干依然□□着,池子里的俏嫩映红一片天的荷花,抵不过簌簌刮来的凉意,垂败枯萎。
横蔓浅出的荷茎倒映在水中,影子延伸、弯折,与上方的残荷骨交相辉映,倒显得另有一番趣味,连笔成画,圈揽一体。
舒窈起身后,跌跌撞撞地来到门外的景台。侧坐在石凳上,自醒来后,先入眼帘的便是这般景象。
庭院内无一人,瞧着这孤寂的画面。
那种被黄土掩埋的窒息感重又浮现,也不知是何因由,吞了活死药后,原本四个时辰过后才会醒来的推算,竟硬生生地提前了。
再次有意识时。
没有身处在预想中的封闭空间,而是千斤重的沙土,向着她的身体无孔不入,侵占的时候。淹没之下,呼吸被疯狂掠夺,她也不敢张嘴呼救,因为比人先来的是趁机钻进嘴里的土。
连棺材都没有,看来她还是高估了舒华。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这一点,舒华从李忆双身上可算是学得十成十。
巨大的倾压,使舒窈的四肢都不得动弹。
最终,舒窈只能减少动作,一点点地调整呼吸,手上没有东西可以借力破开黄土。
就这么硬撑着,一秒、两秒、三秒……
空气渐渐稀薄。
熟悉的感受又扑面而来,如同在废弃庙宇的那几天,其实那东西一直缠绕着她,从未因她成为富商养女而有所远离。
慢慢地,呼吸减弱,舒窈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出来的,只记得不知道是从何处传来焦急的呐喊声。
“不要乱动,慢慢地平稳下来,试着用手试探,从身体侧边扒开。千万不要心急,越接近地面,越容易塌陷。”
上方土壤随着这声音,慢慢地变得稀薄,直到余晖燃尽,最后一丝光消散在天地之间。
如果有人问她,人在死前最后丧失的五感是什么,她会毫不犹豫地说是声音。
她此刻被困在方寸土地之间,与那时在破庙也别无一二。
杂乱无章的喘息声,一寸寸地刻进骨子里。
“不要睡,不要睡……”
“要是睡着了,就再也醒不过来。”
滑进的光,被微小的缝隙划开,丝丝缕缕,而后……
铺陈洒落面上,躯体上,躺在人的怀抱里,冲入鼻尖的血丝味儿,伴随而来,还勾起多日前她遗忘的记忆。
纱帐下,光影交错。
她醉眼朦胧,脸颊浮上果酒冲击后的潮红,胃里被搅得翻江倒海,呕了几声后,躺在床上,怎么睡都觉得不得劲,心里的气还没有撒出来。
不满足地哼唧,嘴里嚷嚷。
眼前模糊一片,又被人拉住,被迫坐直身体,背靠在床上。
那人好像是拿着个什么物什在她面前晃,然后严肃地朝她询问,好像是什么认不认识?
具体说了什么,舒窈也听不太清。
她只觉得聒噪,一把捞起眼前之人,额头相触,快要烧起来的脸,一下子触及到冷意,舒窈觉得舒服极了。
不由得轻蹭,指尖插进对方如瀑布的黑发。
对方显然愣了一瞬,便立马分开,刚想将脸颊也贴过去的舒窈瞬间扑了个空,颇为不满。
“你怎么!”
刚想说出去的话,面前之人在她的眼里被放大,真真切切看清楚了。
那人脸也如同她一般浮起红晕。
“欸?你怎么也红了,莫不是偷偷又喝了几杯,你不是说君子适度而为,不可多贪!”
舒窈模仿着那人的语气神态,演得有九分相似程度,咯咯笑起来,越来越放肆。
说罢,还轻点着对方的脸颊,“你这里很红。”
手立刻被人挟持住,不愿松开,就这么一下,舒窈也不再纠缠,顺势靠在对方的肩上,头微微撇过去朝向这人。
唇碰到柔软的地方,也很舒服,一瞧是那地方也是红作一片。
舒窈大笑着打趣:“你这里也是红红的。”
而这人的面容也显映在她的脑海里,她彻底看清楚了。
房檐上。
晶莹剔透的水滴“啪嗒”地一下,掉落在舒窈的手背上,冰凉的触感令舒窈清醒。
乍然崩开的水珠,溅落四处,蹦到舒窈的眼眶里,与浅褐色的眸子融为一体。
嘶。
完蛋。
……
从惊险下活过来的惊喜到发现自己对颜越珩做的那事的心有余悸,舒窈的心情可谓是大起大落。
看着满院再熟悉不过的景色陈设,不用细究,舒窈便知晓自己如今所处何地。
竹子、荷花、紫檀香桌、堆满书卷的架子……以及,舒窈将目光锁定在模样奇异的铜炉之上。
这是颜越珩才有的香炉,据说是颜越珩亲自设计,命人打造的,仅有他一人使用。
她这是在颜越珩的庭院内。
这不是她第一次来,幼时,那时候红瑾阿酿还在,兰姨常常邀请阿娘去颜府玩,阿娘也带她去。两位闺中密友闲聊,她们二人是彼此的玩伴。
可舒窈坐在一旁的凳子上,看着满桌各式各样的糕点,已被自己吃得所剩无几。
摸着自己鼓胀的肚子,舒窈吃撑了。
“别着急,窈娘慢慢吃,这些都是你的。”
兰姨轻轻捏着舒窈的胳膊,万分疼惜,“瞧瞧这胳膊,那么瘦,听兰姨的,敞开吃,什么肉啊都紧着你。到了兰姨这,不必拘束。”
每次她和阿娘来玩,兰姨总会为她们摆满新奇好吃的糕点水果。
自从被阿耶阿娘收养,认作养女。舒窈明白她在这个家里,最重要的任务便是哄红瑾阿娘开心。
失去了亲生女儿后,红瑾阿娘便终日神思恍惚,郁郁寡欢,将自己关在屋内守着女儿的衣物过活。
也是因此,在看到舒窈与自己的女儿年岁身形相仿,错认过后。舒力格产生了接舒窈回舒家,陪着妻子的念头,且很快落实。
以为对于南红瑾而言,接受舒窈的到来是极其困难的一件事,没成想,当舒力格将舒窈带到南红瑾面前时。
所有的忧虑都被南红瑾突如其来的拥抱迎刃而解。
在舒窈的陪伴下,南红瑾的症状逐渐恢复,也爱与人沟通交流,仿佛重又变为正常。
阿耶大喜,常常送予舒窈礼物,并觉得都是她的功劳。
只有舒窈知道,哪是什么神通本领,不过是南红瑾将她看作是自己意外过世的亲生女儿。
替代品么。
舒窈其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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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并不是很难过,因为她至少幸运,家人待她都还不错,不愁吃喝,不用为生计奔波。
她比这世间大多数人都过得还要好,这就足够了。
可是欲望会被慢慢滋养,不知不觉中,舒窈想要得更多,不计任何代价填补这深不见底的洞窟。
阿耶还有兰姨待她的好,都是基于南红瑾把她当成是已过世的女儿,南红瑾喜爱她,阿耶、兰姨才会照顾有加。
他们看她的眼神,舒窈曾在阿耶店铺里来来往往的客人眼睛里看到过,那时的舒窈还不清楚那种时刻萦绕在她心里,像是一根鱼刺横亘在她的喉咙里。
不在意时,只觉得痒痒的,待某一日突然意识到,已然深扎在嗓子里,疼痛难受,却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一天。
吃饱喝足后,舒窈打着呵欠。
不知为何,每日重复着同样的生活,属实是有些太过无趣。
瞧着阿娘与兰姨两人越聊越起劲,捂着嘴偷笑,没有一个人留意到她这边。于是,舒窈萌生出想要偷偷溜出去玩的想法。
可又怕自己半途又会饿,舒窈偷偷摸摸用帕子将几块糕点包好塞进怀里。若无其事地左顾右看,观察到大人任然没有发现她的动作。
她迅速缩在桌子下,绕到阿娘她们看不见的位置,脚步腾挪,轻快地跑出门。
门口的仆从早已被兰姨遣下,时机正好,她个头本就下,配合流畅的步伐和借物掩盖身形,不出一会儿,舒窈就跑出兰姨所在的庭院。
漫无目的地随处溜达。
不愧为门阀大家的颜府,门第高,府邸也不赖。廊庑曲折回环,重重院落一重接着一重,青石地砖被长年的脚步磨得温润发亮,两侧花木修剪得齐整雅致,好不气派。
舒窈怀里揣着鼓鼓一包糕点,一边走,一边时不时摸出一块咬上两口。府里四通八达,处处新鲜有趣,越往深里去,越是分不清东南西北。
绕过一道雕花月洞门,周遭人声骤然淡去。这一处院落格外安静,没有侍女仆妇往来走动,院内只种了大片青竹,风一吹过,竹叶簌簌作响。
庭院正中摆着一张石案,案中的铜炉,淡淡香烟袅袅直上,绕着竹叶漫开。
石案后方,坐着一个年岁尚幼的少年。
不过七八岁模样,一身素色锦袍,背脊挺得笔直。这小郎君生得过分好看,鼻梁挺直,眉眼清俊,长眸如墨,似玉琢般的人儿。
他独自坐在那里,面前摊开厚厚一卷书,周遭静得仿佛连风都放轻了动静。小小年纪,身上却已经带着几分不属于孩童的沉静自持,眉眼清隽,唇线抿得极紧,周身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
颜家礼教严苛,族中子弟自幼便要苦读习礼,他又天生身染隐疾,不喜旁人近身,多数时候,都是这般独自待在院落之中。
舒窈扒着月洞门的门框,探过半张脑袋,好奇地往里面张望。
别的世家小郎君追跑嬉闹,或是伙伴相约,仆从环绕,唯独他一个人坐在此,安安静静对着书卷。
她嚼着嘴里余下的糕点碎屑,心里暗暗嘀咕,这人好生无趣。
男女之别什么的,舒窈那时候并不知道。只当对方是颜家不受待见的小郎君。
因此,没啥顾忌,干脆大步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