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漫卷,墨色吞没了白日所有喧嚣。
颜越珩缓缓自榻上苏醒,眉宇间还残留几分睡梦的慵懒。一直守着的夜竹躬身立在床榻侧边,语声压得低沉,“郎君,你又发病了。”
意识是模糊的,可身子的倦意是实打实的。颜越珩臂膀撑住绵软锦褥,上身徐徐抬离枕衾,一头墨色发丝凌乱散落在额前。眉眼半敛,困意还萦绕眉宇,可转瞬之间眼底那片茫然尽数褪去,化作深不见底的冷沉。
“这次我昏迷多久?”
“已有一天。”夜竹如实回答。
不必明说,两人都心知肚明,他发病的时间是一次比一次长,愈发严重,唯有尽快寻找病症的根治之法。
微微一动,膝盖处传来痛感,拉开一看我,不知何时竟弄得一块红肿。
他抿紧薄唇,眼底暗色不断堆叠,“今日可有事发生?”
夜竹一听这话,弯腰下跪,“属下办事不力,一时疏忽,令他抓住空隙跑了出去,后面还遇到……”
话说一半,夜竹骤然停顿,踟蹰着要不要说,私心以为是件重要的事,可他不愿郎君与舒家娘子有过多的接触,就算是郎君的异样已被对方看出来,他也可以动手,帮郎君消除隐患。
“遇到何事?”察觉到亲卫有口难言,颜越珩直接说问。
既然郎君发问,夜竹不愿欺瞒,将后面颜越珩遇到舒窈的事情如实相告。颜越珩缄默垂眸暗自斟酌,心绪千回百转,却半点不曾显露在神情之间。
夜竹望着颜越珩冷寂的模样,始终揣摩不透他心底真正的决断。
“舒娘子怕是已经察觉出郎君的不对劲,大概猜出七七八八。这事让外人知道于郎君不利,实在不行就让属下一刀结果。”私自替主人决断乃是大忌,也许郎君早就看穿他的心思,但他还是想大着胆子与郎君说上一说。
颜越珩视线落向那本卷页磨损的旧医册,“广宁虽不比京城,行事也需小心谨慎,没有我的允许切不可擅自行动。”
发病时,他的身体虽不完全受意识支配,但从夜竹讲述的事情经过,颜越珩还是有些模糊的印象。
平时从来不肯任由旁人随意触碰,生怕稍不留神便折损了纸页,万分宝贝这本旧医书的那个他,在街上竟只凭借舒窈几句话就将这本书交给舒窈修补。
是刻意为之,还是另有意图?
那女子究竟有何特别之处,他还得对此一探究竟。
“舒娘子是否有能力修补医书,无需你动手,且观察段时间再另行决断。”指尖触碰到,颜越珩周身冷意不自觉柔了大半。
“属下遵命。"
颜越珩从不儿戏,经此一言,必然是做好打算,要留舒窈一命。可舒家娘子内里才干浅薄,脾性更是蛮横张扬,他的脑瓜硬想都找不到舒娘子一点点本事,有何利用价值?
语罢,夜竹心里重重地叹口气,观今日舒窈的一言一行,眼珠子都快黏在他家郎君身上,显然是没有断了不该有的心思。
别到时候被人吃干抹净,面对女子,郎君的看法还是太过浅显,一不小心就栽在坑里。
夜竹又转念一想,他家郎君也不是一般男子,这座万年不化的冰山,可谓是难以融化,舒娘子也不一定能占到便宜。
他们两人重新相连到一块,也是再续孽缘。
—
舒窈回到舒府将衣裳重新换回来熟悉的装扮,舒窈指尖端起青瓷茶盏,在外一日,总算得以抿下一口温热茶汤。
腰间被匕首刺破的地方还在作痛,方才在脱衣之时,欢颜就将药膏小心涂抹到伤口,用的正是颜越珩所给的那瓶伤药,没想到那么快就有了用处。
要不是那时颜越珩昏睡着,舒窈正要怀疑对方是不是故意装睡,由着属下让她受伤。
还好,此趟也不是全无收获,至少她找到了医治自己的合适人选,虽不知颜越珩怎么会医术,但舒窈不愿细究,知道的太多就是催命符。
她只知晓对方自身多少也有点病,突然就性情大变,像是变了一个人,这一点倒是与她的病有相似的地方。
是不是同一种病症,舒窈目前还不确定。
不过,颜越珩既是大夫,还有可能是病人,就更好对症下药,她能治愈的几率也就大大增加。
不求同病相怜,但求死道友不死贫道。
系统的任务也是意外之喜,整整加了二十的好感度。
太过迫切想要完成任务,舒窈冷不丁问系统:“系统,增加了二十的好感度,算多还是少?”
【是非常多。】
得到系统肯定的回答后,舒窈信心满满,未曾料到,以前绞尽脑汁都无法让其喜欢自己的人,竟然会有那么大的变化。
换到今日的自己,舒窈不再希冀对方能注意到她,而是一定一定要无可救药地爱上她。
不然如系统所说,她是真的可能丢掉小命。
苍天待她还是不错,用不了多久,她就可以完成任务。
殊不知世事难料,下一秒,系统就传来新的提示。
【命主,攻略对象好感度有所变化。】
有了先前的事,舒窈下意识便想肯定是又提升,“涨了多少?”
第一个把攻略对好感度,当成抽奖般的命主,系统还是第一次见。
但接下来,系统只能无情打破舒窈的幻想。
【攻略对象好感度重新归为零。】
什么?
耳畔一席话宛如晴天霹雳,方才咽下的茶水险些呛在喉头。
她不在颜越珩身边的期间,到底发生了何事?果然不能太过相信这个男人,翻脸比翻书还快,喜欢与厌恶只在一念之间。
这种喜怒被别人栓住的感觉重新涌来,还真叫人不好受。
可怜她,又承受病痛的折磨,又要被系统控制,之后说不定还要被颜越珩虐待,怎么这些事情都落在她一个人身上。
兴许是想缓和一下氛围,系统添了几句话。
【突发事故总会有的,其实你还算好,毕竟攻略对象只是对你的好感度为零。我之前带过的那些人,好感度负几百的都有。】
系统,你这是叫安慰人的话?舒窈被系统这几句,弄得汗毛直竖。
什么叫别五十步笑百步,这个就是。
细究不清楚缘由,舒窈脑子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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团乱。
好不容易前脚刚落得休息,后脚就有仆从敲门,进到屋子里来到她面前恭敬道:“主君让二小姐今日一同用晚膳。”
该来的还是来了,只是没想到来得那么快。
“告诉阿耶,我收拾好后就来。”
仆从应声退下。
来到厅堂。
桌上摆满琳琅满目的珍馐美馔,剔透的琉璃餐盘衬着各色佳肴,琥珀色的蜜汁乳鸽油光发亮,冰镇鲜果错落摆盘、清甜沁人,精致的酥点雕花繁复,浓汤煨得醇厚鲜香,热气袅袅升腾,烟火华贵兼具。
是他们精心备下的家宴,菜色上是花费了不少心思。
坐在主位的舒力格头发微卷,眼窝深陷,五官立体,眼珠为深棕色的,混着外邦人的长相特点。
除了她以外,所有人都已落座,唯余主位旁的位置。
舒窈上前落座。
或许是因为昨日的失态,舒力格假装没有发生,如以往一样的和蔼慈色,“你今日一天不见人影,去哪了?”
此刻,阿耶嘴唇发白,脸颊凹陷进去,消瘦虚弱,明明是还是酷暑,身上还披着外袍,而往常穿着合身的衣裳,现今却显得宽大。
自从阿娘消失,阿耶的身子是每况愈下,无论喝多少汤药都毫无起色。
昨日来堂中,已是强撑。
罢了,虽然不是她本愿,但她终究还是外出找人,又何必咄咄逼人,惹怒阿耶。
“我去外面散散心,一不小心误了时辰。”舒窈也缓了语气。
“阿伯,你看。我就说嘛,父女哪有隔夜仇,窈娘心疼你还来不及,”李忆双开始打圆场,张罗菜品,“这些啊,都是阿伯特意为窈娘准备的。”
舒窈语塞,她这位叔母,可真是能把一捧土说出花来,明明是自己在从中作梗,巧妙转化为父女之间的矛盾,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
全府上下谁人不知这桌子菜是李忆双布置的,又将此事推在阿耶头上,赢得全府的称赞。
“窈娘快尝尝,可合你的胃口?”
呆坐着不动,这位叔母指不定又要说出暗刺她的话,不吃还真不行。
就看李忆双又要搞什么鬼。
舒窈在李忆双殷切的目光中夹起一块鸽肉放进嘴里。这眼神看得浑身不自在,真令舒窈疑心,这菜里或许放了毒。
咀嚼完咽下,李忆双又爆发惊喜欢笑,“太好了,窈娘吃了这菜,可就算是原谅叔母了。”
又开始搭起台子做戏。
“叔母,这菜你说是阿耶给我准备的,和我原谅你这之间有什么必要的联系?”
前路铺得完美,差点给后路挖了个坑。
李忆双尴尬一笑,但为了今日的目的,她还是厚着脸皮说:“窈娘说笑,叔母觉得昨日自己也有做得不对的地方。沾了阿伯的光,咱们是一家人,希望窈娘能原谅叔母。”
原谅了,她自己难受,不原谅,在这场合上,话说到这份上,会显得自己斤斤计较。
讨好意味再明显不过,前言后语的疏漏,对方显然是临时谋划,具体为了什么,恐怕不是仅仅求她原谅,如表面上这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