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桌佳肴兀自冒着热气,满堂却寻不到半分宴饮的暖意。
热气熏的舒窈眼睛疼。
另一边的李忆双托起酒盏,一副要用酒水快意解千愁的模样。
舒家的餐桌上没有太多礼仪规矩,吃的尽兴为最重要。阿耶向来也不喜欢繁文缛节,更是讨厌有人矫揉造作。
是以起身敬酒并无不妥。
“谈何原不原谅,说到底还是得看叔母,后宅都由叔母把持,”舒窈又夹起一块鱼肉放到碗里,“叔母是阿耶的办事好手,舒窈不会与叔母计较,我这个小辈哪懂那些弯弯绕绕的事。”
李忆双想要举起的酒杯顿时被此番话按下,像是顾及到什么,毅然决然还是决定起身。
“舒家还是窈娘伶牙俐齿,”李忆双变了方向朝舒力格敬酒,“竟变着法夸阿伯,我李忆双有今日,还是承蒙阿伯的照顾,从阿伯那里学会了不少本事。窈娘真是长大不少,阿伯是得了个好女儿。”
舒力格闻此,也以茶代酒回敬李忆双,“话说满了,窈娘从小顽皮,之后还有许多地方要学习。”
不喜客套虚伪,但前半生潇洒如阿耶,也不得不面对。
年少那段荒年饥馑,时至今日依旧盘踞在阿耶心底,化作一道难以抹平的心病。连年干旱,田地裂得纵横交错,颗粒尽数绝收,百姓不得已拖家携口踏上逃荒路途。
大人护着仅存的粮食,并寻找解决办法。照顾年幼弟弟的重担就落在长子阿耶身上。大人背上捆着仅存的干粮,一路在流民之中艰难挤行。
途中山洪骤然暴发,人流被奔涌的泥水冲得四分五裂,饿得瘦骨嶙峋的舒力格对抗下早已没了力气,慌乱之间他手一滑,掌心松开,再奋力拨开人群找寻,周遭只剩满目陌生面孔,弟弟已然杳无踪迹。
往后数十年,这份愧疚日日啃噬心神,舒力格总暗自归咎于自己一时疏忽,生生拆散骨肉亲缘。待到岁月流转,几经辗转,失散多年的弟弟总算寻到舒府登门认亲。失而复得的欢喜之下,陈年愧疚翻涌而上,这份亏欠不单单落在弟弟一人身上,还顺延至弟弟的妻子,连同一双侄儿侄女。
平日里但凡对方有所诉求,舒力格大多不愿回绝,纵使看穿弟媳言语圆滑、暗藏算计,念着昔日那场逃荒憾事,也屡屡选择包容退让。
这些年李忆双明里暗里做的事情,其实阿耶都知道,但是不揭穿只因顾念兄弟情谊,终究狠不下心拉下脸面。
只要不出格,阿耶会保他们一家一生荣华富贵、无忧无虑。
然而人心本就是贪得无厌。
李忆双一杯饮尽,又倒了满满一杯,转向舒窈,“阿伯器宇不凡,有道是‘有其父必有其女’,窈娘未来定是不输阿伯。叔母在此,也敬向窈娘敬一杯。”
想来昨日发生的事,还是流传出去了。要让她当众谅解才能进行的事,李忆双定有所求。
舒窈微微勾唇,拿起酒杯浅酌一口。
“喝下此酒,就代表窈娘原谅我了,叔母在这谢过,”终于,正中李忆双所愿,她也可以引入正题,“要不是窈娘心怀宽厚,叔母也不好意思当着全家人的面,提及此事。”
李忆双欲开口,又闭嘴,装作为难的样子。
旁边的舒华见状,开始打配合,“阿娘,你有何事不如直说,即使不看你,看在大伯的面子上,相信窈娘也会帮忙。”
“是啊,你就说吧,别支支吾吾的。”舒承运也在旁边帮腔。
“阿兄,你看忆双平时咋咋呼呼的,到了这个时候反而不好意思。”面上打趣,其实是利用自己在阿耶心中的位置,从阿耶处征求同意。
即便一嘴络腮胡,年过三十,在血缘面前,在舒力格眼里,舒承运始终是小时候爱拉着他衣袖,哭闹着抹他衣裳上一把鼻涕一把泪的亲弟弟。
舒力格怎好不答应,还是松了口。
“弟妹,你有何事需要帮助就直说罢。”
一家之主发话,李忆双无后顾之忧,“听闻颜家郎君近日已从京城回到广宁,颜家必定要举办宴会,因着窈娘的关系,颜家会邀请窈娘。我这一双儿女没见过什么大世面,要是能跟着窈娘去见识见识,也不枉在这世间走过一遭。”
一件事情,绕来绕去,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舒家虽是富商,但是此类重要的盛会,能够拿到帖子赴宴者,无一不是世代簪缨的阀阅大族。商户纵然手握泼天财富,终究位列四民之末,任凭拿出多少银钱打点门路,也踏不进这片院落半步。
去了无论如何总能有机遇,总比在家呆坐着强,儿子的前途,女儿的终生大事,作为母亲,李忆双会想尽办法。
要不是她过去与颜家的情分,李忆双也不会弯腰道歉,将一丝希望放在她身上。
不过,她这位叔母恐怕要失望了,她与颜家自舒家那位小姐出阁后就没什么来往。她能在颜家进出都是因为舒家小姐,也就是颜越珩姑母的缘故。
除此之外,颜越珩长年对她爱答不理,更不可能给她递请帖。
“子虚乌有的事情,叔母,如何得知我就一定会收到颜家的请帖。几年来我与颜家并无往来,恐我不能答应叔母的请求。”
她近几日并未收到颜家的请帖,弄出这番动作,就为了一个并未发生的事,属实不像李忆双的作风。
一旦出手就要捞得盆满钵满,才是李忆双的风格。
原以为对方会就此作罢,没成想李忆双又道:“就当是叔母的幻想,但我也只要窈娘的一句保证,其他并无所求,收到和未收到于窈娘而言并不亏。”
“想来是叔母的诚意还不够,叔母现在就将自己攒下的钱一半都给窈娘,也算是之前那事,叔母的一点补偿。”
李忆双真是铁了心要她答应,会不会发生事未定的,本就是一件说不准的事,舒窈若当众拒绝,于阿耶而言,倒显得她无理取闹,还对李忆双心怀芥蒂。
罢了,反正颜家也不会递请帖,不会发生的事,她又何必纠结。
“钱倒不必,窈娘并不是爱占小便宜。至于请帖的事,窈娘不敢保证,要是没有,叔母可别来找窈娘说理。颜家可不是随意就能溜得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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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
“好的好的,只要窈娘愿意带这两孩子进去见见世面就可。”
摊开了,说明白,别到时候又要像现在一样作弄一番,还是在饭点,看着一桌子美食,舒窈也没了胃口。
热腾腾的食物都没了鲜味,可惜了。
舒窈下定决心,下次吃饭,定要找个找个机会让阿耶定个“食不言”的家规。
—
一连两天,府中都未曾收到信件,并无大事发生。
这期间,府外,颜家那位天之骄子已回来的传闻不出半日就已闹得沸沸扬扬。
有人笃定消息不实,言说颜越珩尚停留在京城处置诸事,路途遥远,短期内难以广宁;也有人言之凿凿,称收到京城送来的消息,他已然动身启程,不日便将踏入广宁。
另有一些人猜测,此番颜越珩远赴广宁是要查办要务,不少勋贵暗中盘算,早早备下拜帖,只待消息落定,便登门拜访,拉拢交情。
街头巷尾议论不休,众人各执一词。
舒窈静坐窗下,听闻往来仆婢闲谈,指尖不自觉微微收紧。如此热闹,广宁怕是无人不知。
到此地步,再往后拖便是有些晚了,如果颜家要办宴席,估摸着也就在这几日发请帖,然而,还没有消息。
当日晚膳后,因为是有关颜越珩,舒窈还是记心里了。
时而她暗自宽慰自己,得不到也无妨,本就不该强求不属于商贾圈子的机缘;可转瞬,心底那点不甘又悄然滋生。她忍不住揣测,是否门路不足,或是机会早已落空。
又或许是颜越珩根本想不起她这个人。
一边怀揣期许静静等候,一边又做好一无所获的打算。期待与失落来回拉扯,百般心绪缠在一处,堵得胸口闷闷的。
脑海里沉寂许久的系统终于按捺不住,一遍遍发出提示,催促舒窈主动登门、寻机会接近颜越珩,借机求取宴会请帖。
【命主,当前好感度仍旧为零,没有进展。尽快主动接触颜越珩,把握时机,切勿坐以待毙。】
冰冷的提示反复回荡在意识深处。
舒窈垂眸,右手缓缓攥紧袖中一物。那是一页残破泛黄的纸,自那本对颜越珩至关重要的旧医书中脱落而出。
那时在马车内,情况混乱下,舒窈趁夜竹不备偷藏的。
都两天了,那人该发现有一页不见了。有这东西在手,她闭门不出,待在自己院内,还怕对方不来找自己吗?
“不必催。”舒窈在心底默然回应系统,“该来的人,自会寻上门。”
就看谁先坐不住,她等着。
一日过后,夜幕降临,如一块浸染透墨汁的绸缎,缓缓向下倾斜,抖落几滴墨水化作黑影跃动。
偶尔有轻风悠悠拂过,树叶彼此挨挤着,发出窸窸窣窣的摩挲声。
舒窈将烛火熄灭,就在此时,外面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似是有人轻轻落在了窗外。
她微微勾起唇角,假装心中一惊,警惕地看向窗外。窗户被人打开,一个黑影敏捷地翻进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