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新铺好诊疗室的床铺，临川有些无奈地看向里间里已经熄灭得烛火。虽然知道荀阳是安昱在研究所里就分外照顾得弟弟，但是刚回绿洲就把安昱霸占走了……
临川抖散自己刚抱过来的被子，发出一声闷闷的响声，代替了它今晚的主人发出一声说不出口的抱怨。
“安昱哥哥。”里间，裹在被子里的荀阳小小声地问安昱：“让临医生睡诊疗室真的不要紧吗？我可以和你挤一挤的。”
“随他去。”安昱伸手拍了拍荀阳的小脑袋，示意人往里靠一点，“今晚你就只能和我挤挤，小诊所里没有多余的床单了。来，睡进去一点。”
至于为什么小诊所里没有第二套床单，这还是要问临川。
临川趁着回家洗漱的时间，打着好久没有回小诊所的旗号，硬是把被褥给拿出去洗了一套。原本盘算着两人合用，就能顺理成章地和安昱睡在一张床上，现在倒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被安昱直接赶去了诊疗室——病床每天有人在打理，没有可以嫌弃的理由。
“安昱哥哥，哥哥是坏人吗？”荀阳毛绒绒的小脑袋靠在安昱身边，他一直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记忆里和蔼的哥哥会突然变成和城区狼狈为奸的背叛者，他们都在沙漠里吃了很多的苦才活下来，为什么要选择离开自己的故乡和家园呢？
是啊，为什么会有人选择背叛自己的家园？
安昱同样对这个问题百思不得其解。楚熵和明老板背叛了沙漠，智者背叛了东方基地，临川背叛了城区。
每个生活在不同时代不同地点的人，总会有着属于自己的对这个世界的认知。
“或许……是因为对他来说沙漠实在是太苦了。”
荀阳感觉到安昱的怀抱似乎更紧了些，躺在他身边的安昱哥哥声音很轻，目光却有些躲闪。荀阳并不能理解安昱哥哥这样的情绪是为了什么，就像他还是不能理解哥哥为什么会背叛沙漠和绿洲。
但敏感的少年会有自己的猜测：“哥哥，是为了我才背叛沙漠的吗？”
这种猜测并非没有道理，如果能够进入城区生活，荀阳的病症或许能有更有效的药物，而且荀瑰也不必在沙漠里辛苦地打猎来维持两个人的生活。
安昱此时片刻的沉默像是对荀阳猜测的证实。
荀阳本就因病弱而苍白的脸上现在更是没有一丝的血色，他一度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自己。
是不是没有自己，哥哥就不会成为被人唾弃的背叛者，哥哥就不会在沙漠的角落里成为一具冰冷的尸体。
所以自己果然还是一个拖累。
荀阳眼底的光芒逐渐熄灭，他安安静静地翻了个身，面对着灰败的墙壁无声地痛哭起来。
可安昱知道，这一切并不是真的，这一切不过是荀阳自己地一厢情愿罢了。
不过这样也很好。
荀阳已经忘记了那所洁白的地狱，即使他永远不会知道自己才是他记忆里的哥哥也很好。
让荀阳就这样无知无觉的在绿洲上生活下去，和阿隼、叶莎、宋拓他们一样，生活在广袤无垠的世界上，自由奔跑，无拘无束。
安昱侧过身，环住还在因为哭泣而颤抖得荀阳。
“这不是你的错，是祂们欺骗了哥哥。祂们让哥哥以为小阳出事了，才让哥哥忘了自己从哪里出生，又是在哪里长大的。”
“如果哥哥一开始就知道小阳是安全的，哥哥不会是不会让小阳一个人在家等，也不会让小阳担心到自己跑出去。”
“小阳是绿洲上的小医生，哥哥为小阳而自豪。你知道吗，哥哥真的很爱小阳。”
我会是你的后盾。
安昱沉默地抱着荀阳，双手试图擦掉荀阳接连不断掉落地眼泪。
那么多的实验体，最后只剩下了他和荀阳。
如果荀阳足够幸运，能够以人类的身份平凡一生，也算拥有了一个完美的结局。
如果荀阳没有那么幸运，至少安昱会陪着他走到尽头。
青涩的荀阳不会知道身后的安昱试图为他顶起怎样平和的一片天空，他的哥哥从没有真正地离开他。
晨光破晓，绿洲上得人们开始了新一天的忙碌生活。
临川从床上爬起，任劳任怨地走进里间厨房，给安昱和荀阳准备早餐。
门铃声响起，一手举着锅铲的临川打开门，不出所料的，是周炽又端着一张笑脸来蹭吃蹭喝了。
“小阳和安昱还没起来吗？”周炽溜溜达达地跟在临川的身后走进厨房，非常不见外地从还在滋滋冒烟的锅里捞了一块肉大口地嚼了起来。
“荀阳昨天晚上哭了半宿，估计一时半会还没那么容易起来。”临川无语地翻了个白眼给周炽，转身就继续被门铃打断得活计。
“怎么哭了那么久啊？”周炽囫囵吞了肉，神情有些紧张地围着临川问东问西，“是安昱说了实话吗？还是小阳心里还是对之前的事情过意不去？”
“消停点吧。”临川有时候对周炽也会感到一阵一阵地头疼，平时一本正经，但是抽起疯来也真不像个正常的，“荀阳以为荀瑰是为了他才背叛得沙漠，安昱安慰了一个晚上，才勉强把这个谎给圆回去。”
出乎意料的，周炽确实消停了。
厨房里一下子变得安静而沉默，倒让临川有些意外：“怎么，还不满意？以为是安昱欺负荀阳了？”
“你说……小阳能正常得长大、生活，在人类正常的年龄里拥有一个正常人的一生，然后和普通人一样寿终正寝吗？”
周炽探出头看了一眼还关着门的里间，确认了荀阳和安昱还没起来，才叹着气说，“有时候，我真的挺担心小阳这一辈子就只能是现在这样十五六岁的样子……”
临川手上的动作也顿了顿，他又何尝没有过这样的担心。
安昱和荀阳都是研究所里人工培育出的生命，安昱的身体近乎不死不灭，虽然已经是二十五六岁的成年男性身体，安昱没有继续进一步地生长发育也算得上是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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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如果他会一直保持在现在这样年轻的样貌呢？
沧海桑田，所有人都会老去，临川和周炽总会在未来的某一个时刻变得白发苍苍，他们都无法抵抗时间。
但如果安昱和荀阳的身上就没有时间的概念呢？
等到他垂垂老矣，而安昱或许还会是现在的模样。
像是新生的日光与快要落下的月光，他们的时间跨越着无法逾越的鸿沟。
即使有过短暂地交汇，但却又注定要渐行渐远。
可临川总是愿意抱着那一丝丝的侥幸。
即使无法白首，至少可以相守一生。
锅里的肉汤“咕噜咕噜”地发出声响，临川停滞地动作像是被按下了开始键，他翻搅着锅里沸腾的汤水，沉默帮他给了周炽答案。
“你呢？你又为什么那么关心荀阳？”肉汤已经差不多了，临川熄灭了火，看向边上呆站着得周炽。
自己和安昱是因为爱情，那么周炽是为了什么呢？
“……我想给小阳安排好以后的生活而已。”周炽别过头去，脸上闪过一些不太自然的表情，“要我帮你把东西端出去吗？”
又是非常不自然的换了个话题。
临川很识趣地没有追问，多一个人关心荀阳，也能让安昱对荀阳地关注减少一些。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对临川的小九九都是好事。
“早。”安昱不知道什么时候安静地离开了里间，悄无声息地站到了厨房门外，和临川、周炽打了个招呼，“小阳还没睡醒，你们别去打扰他了。”
周炽被突然出现得安昱吓了一跳，幸好临川没把肉汤交给他，不然今天的早餐怕是要毁于一旦了。
安昱像是来通知一下临川和周炽现在里间里还有人在休息，打完招呼之后整个人就和游魂一样安静地走去洗漱。而刚才还和安昱答应得好好的周炽已经悄咪咪地摸进了里间，坐在空荡荡的床铺上看着还在睡梦中的荀阳。
十五六岁的少年看上去像是狠狠地哭过一场，鼻尖都还泛着红色，眼尾也是红红的。
荀阳的梦境看上去并不安稳，他的眉头紧蹙，纤细的小手也握成了小拳头的模样，身体微微地颤动着。
有时候，周炽都会觉得自己怕不是疯了。
可更多的时候，他总是不自觉地想要让荀阳过得开心一些、轻松一些。
眼前天真的少年这一生或许都没有获得过上天的馈赠。
唯一的一丝幸福，是他忘记了自己的过往，可以用一个干净而洁白的灵魂生活下去。
洗漱干净得安昱轻轻地推开了里间的门，他原本想要叫醒还在睡梦中的荀阳。小阳还在长身体，不能不吃饭。
可透过刚刚推开的门缝，安昱看见了周炽。
周炽看向荀阳的眼神是那样的熟悉，安昱经常在临川的眼里看到。
安昱好像明白了为什么周炽会那么关注荀阳了。
他静静地关上门，也许他该找个机会和周炽好好聊一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