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浔阳南下天河,会经过一大片山野丘陵。越靠近天河便会越难以接受这边的气候,常言道:“岭表山川,盘郁结聚,不易疏泄,故多岚雾作瘴。”
路上多是曹玄同崔珏搭话,崔珏并不是那种性情孤冷、寡言少语的人,但现在这副样子着实让曹玄感到奇怪。
他攥紧缰绳,在下个路口逼停崔珏,道:“停下来休整一下吧,通天大会五月才开始,我们只要在那之前赶到就好了。”
崔珏在这种无关紧要的事上向来随和,他不做声便是答应了。然而山林之中并没有能容纳他们二人歇脚的地方,想要住客栈,得往镇上去。
“眼下离这最近的镇是哪个?”他们这会儿所在地叫虔州,按理说此地也在浔阳崔氏的管辖领地内,崔珏不会不知道。
“七里镇。”
“好吧,那我们就到那里去吧。”
突然,山林中传来另一道马蹄声,由远及近。二人顿时警觉起来,崔珏眼神不由自主地向黑暗中的某个点看去,他能感觉到暗处有什么东西在盯着他。
“曹玄。”崔珏喊了一声,但无人应答。
身后阴风突起,将崔珏的头发都吹乱了些。发带遮住了眼睛,几秒过后,崔珏果断撩剑起身。虽然崔珏的夜视能力十分之差,但他对周围的风吹草动一向很敏感。
崔珏刚跃到树上,身下的黑马便发出一阵长啸,那声音凄惨无比,让人肝肠寸断。浓郁的血腥味从下方传了上来,马叫声逐渐弱下去,四周重归于安静。
崔珏抬手出剑,道:“符生。”符生是它的名字,这是崔珏跟他大哥从龙虎山上得来的,同时也是百剑谱中的第七把剑。
符生应答很快,它“嗖”的一下从崔珏手中脱离,直往上冲。早在几年前,崔珏就背着所有人同符生结过生死约了。剑在人在,剑亡人亡。因此崔珏不必多费口舌,剑自己也能感知到持有者的想法。
符生是一柄八面剑,四尺长,护手小。剑面锻有方胜纹,剑鞘整体呈黑,唯有中间一段是红色的。剑首系了个铜钱,铜钱名叫“福生”,虽然外观上看着和普通的压胜钱没什么区别,但此币通灵效果极佳。
符生升至半空中,突然迸发出一股强烈的光芒,虽然只有短短几秒,也足以让崔珏看清下方的惨状。整匹黑马被银线分割成几段,那血将下方的土地都染红了。银线似乎是从地下长出来的,上面还残留着血珠。
整个银线就像一张巨大的网,在邻近的大树之间缠绕,但凡有人从这经过,难留全尸。
崔珏沉了脸,语气高了三分:“谁在装神弄鬼?”
无人回应,底下的银线忽然震动起来。沉闷的咚咚的声交织在一起,让人听了只觉得头疼。
崔珏心想:这难道是弦?如今的世家中,只有一家修音律,在北边,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世家。而南北世家几乎不来往,崔珏也确信自己和对方无冤无仇。
符生“铮”的一声回鞘了,崔珏站在树上。他忽然想到了一个说法,从前有种以鬼祟为食的修行者会专门在晚上行动,难不成,是将他错认为鬼祟了?
底下的弦音声越来越大,周围的树叶被震得哗哗作响。不等崔珏反应,周围几棵树纷纷倒下。
崔珏避开那些朝他撞来的木头。左边突然传来一阵急切的风,崔珏凌空弹起,反身顶鞘。符生撞上另一柄银剑,铁器摩擦出的“铮铮”声刺得崔珏耳朵痛。
正巧这时,黑云散开。崔珏终于看清了对方是个什么东西——浑身素衣,面缠白布,剑上还流着血。崔珏从没见过这么古怪的人。
“你是谁?为什么在这里拦我?”
对方不语,只是攻击得更为猛烈。
崔珏最恨人沉默,他下劈动作也加快了,“曹玄呢?你把他带走了?”
对方身形做了伪装,这让崔珏都没办法判断是男是女,但是那声轻笑让崔珏很快判断出来这是个男人:“你很关心他?”
崔珏皱了皱眉:“这和你无关,你只需要告诉我他现在如何。”
素衣男子又沉默了。
连续几个回合下来,崔珏发现对方竟然能预判自己的招式,这实在是超乎崔珏意外,因为他的剑法并不算是正统剑法。
师父告诉崔珏,在他还没生下来的时候,云游道人就算准崔氏这辈有一人命带仙缘;七个月后,崔珏出生。
崔珏三岁有真气,五岁能起笔画符,七岁便已习得百家拳法。
所有人几乎都认定,崔珏就是云游道人口中说的那个天命之人。
可是崔珏直到九岁也没能拿起剑,而就算是再普通不过的孩子,八岁也该入门了。剑作为所有修行者的根基,没有就如同无本之木、无水之源。
很快,崔珏从所有人眼里的“神童”变成了一个“废物”。
崔珏不愿服输,以刀代剑,认为自己用刀也不比剑差。但在修真界,刀比剑就是要差那么点。说到剑,人们想到雅士;说到刀,人们只能想起屠夫。
崔珏不囿于那些议论,终于在十一岁那年,在天师府下,第一次拿起了自己的剑。但他因为长年习刀的原因,拿剑也难以改变用刀的习惯,久而久之,刀剑相融,最后竟然自成一派。
眼前这人既然能预判崔珏的招式,那说明对方也是个习刀的。普天之下,崔珏想不到有谁和他一样用刀。
崔珏出剑越来越快,好几次都擦着对方脖子而去,他还没杀过人。
“崔伯节,曹玄曾经和我提过你。”素衣男子又说话了。
崔珏弯腰躲过素衣男子的攻击,起身时面上依旧云淡风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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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吗?他怎么说我的?”曹玄说话总是带点玩笑,崔珏没少因为这个生气过。
素衣男子轻笑道:“说你朗朗如日月之入怀,肃肃如松风之徐引。”
崔珏突然下了狠手,剑侧擦过男人的手,留下一道血痕。
“好端端的,怎么生气了?”素衣男子眼神从伤口上滑过,忽然一剑刺入崔珏的肩膀中,还好崔珏挡的快,只捅破了点衣服。
趁着说话的间隙,崔珏绕到素衣男子身后,用胳膊勒住对方脖子,将人禁锢在自己怀里。扬手扯下男人脸上的绷带想一探究竟,却没想到这具身体只是个障眼法,在崔珏扯下的那刻,怀中人便成了一堆木头。
噼里啪啦,整具身体散了架落到地上。
崔珏紧紧攥着手中那堆白绷带,有些气愤。这个男人到底是谁?为什么要来堵自己?又为什么要提及曹玄?对了,曹玄这会在哪里?
种种疑问,让崔珏百思不得其解。
符生身上的剑光渐渐减弱,崔珏撩起衣服上的一块布料,将剑擦拭干净后收了起来。
天空中划过几道紫电,片刻后,雷声就响了起来。崔珏的半边脸被照亮,他从荷包里掏出八卦盘来,却发现这会磁场错乱,上面的指针摇晃不定。
崔珏低声骂了一句,重新背起包袱向更黑暗的地方走去。
不管怎么样,他依旧要去天河,谁也不能阻止他。
凉丝丝的雨水落到崔珏脸上,将留在上面的血迹一点点冲刷下去。几秒钟后,雨便大了起来。整个世界彻底淹没在雨夜之中,血腥味渐渐飘远。
高山之下,曹玄半阖着眼躺在石板上,嘴里还在不断往外吐血。
曹玄语气微弱,明明都处于下风了语气依旧带点嘲讽意味:“你去找崔珏了?怎么没打死你。”
曹玄说完这句话后,男子突然猛地踹了曹玄一脚。那一脚刚好踹在曹玄伤口上,他疼得闷哼了一声。
“曹玄,你这个朋友有点意思。我不过是逗逗他,他却生起气来了。”素衣男子的语气中带着点调侃,但更多的是鄙夷。
他一边来回踱步,一边摇头:“可惜了,人总是会事与愿违的。”
话锋一转,男人突然走到曹玄面前,用鞋尖微微挑起对方的下巴:“我交代给你的事,办好了吗?”
曹玄盯着这双充满了欲望的眼睛,不情不愿地点了个头。
“办的不错。”说完,素衣男人丢下一个药瓶离开了,曹玄匍匐在地,忍着痛把药瓶捡起来,将里面的东西倒空后才松了一口气。
药效发作极快,血立刻就不流了,但它的副作用就是会让人感受到比之前放大数倍的疼痛。曹玄疼得脸色苍白,他心有不甘地跪在地上,手指深陷土地。硬是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向原本的路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