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春三月,正是草长莺飞、花红柳绿的时节。天光朦朦胧胧的,一座四四方方的院子里,崔珏正在打拳,其拳如兽形,一掌下去,旁边的假山都被震碎了。
崔珏平稳气息,将额前散落的头发按照四六分开,“河清,帮我打水。”
崔珏对穿衣颇有讲究,各种花纹颜色样样齐全,无一重复。真算起来,他的衣服怕是要比一些女儿家还要多。
崔珏随手拿起一件曲领衫,将红色半臂穿妥后,接着将对襟白色纱衫的一只袖子绕腰一圈,然后用宽腰封固定住,又扎上护腕,最后挂上玉佩香囊。等行头收拾妥当后,二话不说就要出门。
河清在背后追出来,他将剑和包袱交到崔珏手上,看了看天空,“少主,这太阳还没出来呢,您这是要去哪?”
崔珏拿着“符生”仔细端详,似乎是觉得剑穗有些陈旧了,改明儿换个新的。他神情专注,往前迈了一步又道:“河清,你帮我和小宁带个话,就说我这些日子不在望仙了,要是嫂嫂问起,让她帮我应付一下。”
河清纠结地看了崔珏一眼,“可是您还没说您要去哪啊?”
“岭南道,天河。”崔珏转过身不好意思地同河清笑了笑。
李青云嫁来崔氏后,并不长居望仙。她从前在南疆是医师,技艺精湛。来到这边不久就在浔阳城中开了个医馆,抓药诊治通通不收费,也就是崔氏家大业大,换了别人不一定开得下去。
虽然望仙入口就在浔阳城内,但忙起来的时候,李青云几个月也不能上来望仙一趟。
而崔禹常年不在家,为了茶叶瓷器贸易游走各地,前一回去了趟西域,两年没回来,老实说,崔珏都要忘记他长什么样子了。
“早饭还没吃呢,少主吃了早饭再走吧。”
“不吃了,饿不死的。”崔珏抬手挥挥,留给河清一个潇洒的背影。
清晨的浔阳还是很安静的,除了一些早摊小贩在忙碌,整条大街上看不见其他人影。
浔阳崔氏作为驻扎东南的千年大世家,只要百姓交易不扰乱市价,城中买卖也就随他们去了。因此路边几乎每家每户都挂着招幌,有的画图案,有的写字号,还有直接拿实物做宣传的。就比如他昨天去的那家花灯坊,老远的,崔珏就看见有人在挂今天的新灯。
空气中带着点湿意,混杂着些土腥味。昨夜下过雨,地面上还有些积水。靴子踩在上面带起点泥污,崔珏不甚在意,步伐越来越快。
他走路不看路,专注地调试着手里的八卦罗盘,这东西有些日子没用了,上面盖了一层薄薄的灰。盘子做得倒是精巧,漆器打磨,螺钿修饰,随意摆弄两下便转动起来。
近日,江湖上又掀起一阵风波,说是五年一度的通天榜要开始了,通天榜背靠通天大会。
通天榜,说好听点是江湖名士排行榜,其实就是年轻世家子弟排行榜。其前身是龙虎榜,因为天下道统,皆由龙虎所出。
即使排行榜上的名字是个从未听过的人,你若有心去找,也许能发现此人是某个世家的旁支。不过这也无可厚非,修行是要钱的,普通人家有孩子也不会送去,留在家里多个劳动力有什么不好。
至于这通天大会由谁创立、什么时候开始的江湖史录上并未记载,只是一代代传下来便约定俗成了,不限家世,十二岁起便可参加。
崔珏此次出行,正是为了这件事而去。
按照约定,曹玄会在这里等他。但是崔珏左看右看,也没见到一人,该不会又被这个疯小子耍了吧?
疯小子,崔珏这样称呼曹玄。算不上贬低,因为他不说话的时候像块木头,一说起话来又好像十天十夜都说不完。
“崔珏,接着。”曹玄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崔珏连人影都没见到,一个装着吃食的油纸袋便到了他手里。
曹玄轻功很好,他走起路来无声无息,崔珏再抬头时,那张脸赫然出现在了他面前。
崔珏看着倒挂在屋檐上的曹玄,眉头一皱。江湖几大世家,只有崔氏较为传统,门派行头基本遵循当代规制。
曹家避世多年,打扮么,就有点不太为人所接受了。从前曹玄在崔氏生活的时候,也和崔珏一样扎小辫梳马尾,如今换了个打扮,崔珏看不习惯。
崔珏接过油包颠了颠,“什么东西?”
曹玄翻身下地,抱剑回道:“韭饼,我想你大概是不会吃早饭的,怎么样?够贴心吧!”
崔珏对吃食没太多讲究,对他来说,这世间很难找到某样东西特别合他胃口,大多是能填饱肚子就行。
崔珏将包袱丢给曹玄,自然地拆开袋子。那饼煎得两面金黄,表面浮着一层油光。一口下去,外酥里软,满嘴鲜香。
曹玄一边背一个包袱走在前面,二人七拐八弯、左折右转,绕了好大一段路才到马场。
“来这里干什么?”崔珏实在是困的不行,连带着声音都有些冷了。
曹玄神色平常,他推开栅栏走进去。马场虽大,马却不多。十步之外的马棚下站着个中年人,待两人走到跟前才行礼,恭敬道:“崔少主,曹公子。”
曹玄点了个头,弯腰捡缰绳,“我们此番要去天河,但是你家在关口设守,我们得去远一点的地方坐船。”
通天大会有规定报名期限,先前崔珏没有完成他哥给的任务,一直被结界关在望仙里。等到崔珏能下山的时候,那报名的摊子早就走人了。不过好在还能去主持大会的世家那里报名。
今年崔珏十五,要是这一次不能参加的话,那就得到二十了。
十五的天才不常有,二十的天才那就排不上号了。出名嘛,自然是越早越好。
眼前两匹马,一黑一白,那匹白的是曹玄的。剩下这匹黑的……崔珏还没怎么样呢,它就朝崔珏龇牙咧嘴的,喉咙里发出些哼哼的马鸣声。
看得出来这马是被精心照料过的,皮毛油顺光滑,姿态矫健匀称,四肢修长,神俊非常。抛开它叫的难听以外,其他方面都是上等马。
崔珏定下结论:“这马的性格有些烈。”
曹玄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一样,嘴角露出点弧度。他抓紧缰绳,纵身上马,“你的性格比马还要烈。”说完,一夹马腹,挥动鞭子,扬长而去。
崔珏神色不恭地看了眼曹玄的背影,他踏上脚蹬子,随曹玄出城关。
出城要有通行文书,但来人是崔珏。把守大门的侍卫是崔氏门生,他立刻让人移开大门,而后拱手作揖:“师弟这是要去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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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仙弟子,不论出身,排辈按代、按年龄,同门之间皆以师兄弟相称。
眼前的束发黄衣男人是现下浔阳崔氏的首席弟子,号静水,同时也是崔珏的大师兄。他显然也看到了曹玄,只是曹玄不再是崔氏子弟。而各个世家之间本就是竞争关系,一种微妙感渐渐蔓延。
崔珏停在路边,回头看了一眼曹玄,才拱手道:“去天河,我记得静水师兄今日并不当值,怎么会在此处?”
黄衣男人笑了笑,无奈道:“三师妹前日和朋友去龙虎山祭拜去了,还没赶回来。你此番去天河,定了归期吗?”
崔珏摇头,这次去天河,等到比试完,少说也有两三个月的时间,到那时浔阳都进入夏天了。
于是崔珏说了个模糊的时间,“秋天之前。”
静水挑了挑眉,似乎是觉得时间有些久了,但也没多劝阻,只道:“家主会在七月之前回来。”意思是提醒崔珏务必在这之前赶到,不然崔禹就要让他吃苦头了。
崔禹要回来和他有什么关系?想起自己每每被崔禹教训的样子,崔珏心中便觉不快。
从前他不能出望仙,所以才会被崔禹那么轻而易举地抓到。他这回去的天河可不在崔氏管辖领地上。
崔珏卖乖,皮笑肉不笑地道:“好吧,那静水师兄你见到他记得帮我劝一劝,让他不要再迫害望仙弟子了。他从前没做家主的时候也是你的师弟,你的话他总不会不听的。”说完,策马而去。
“曹玄,你登过通天榜吗?”
“登过。”曹玄回到云水没多久就被带去围试了。
围试,算民间常驻考试。没有专门的考核官,没有世家助阵,交钱就能参加,不过费用极高。参与者通常是些年纪较小家世显赫又不逢通天大会赛事时期的佼佼者。
整个通天榜只呈现前一百名的高手,能登榜者,已经算得是江湖上有头有脸的人物。
“名次如何?”
“八十一。”
两年前,曹玄初登通天榜。本来他的身世在江湖上就争议颇多,这登上通天榜更是引起了满城风雨。一时间,人人追捧这个还未及冠的孩子,夸赞他是百年难遇的天才。
当时,广元曹氏还只是一个隐世多年的小世家,江湖上关于它的传言甚少,可以说是基本当这个世家不存在了。然而曹玄一来,广元曹氏瞬间被推到风口浪尖上,那年,前往云水参与修行考核的人数为整个江湖之最,可谓红透半边天。
曹玄当时仅有十五岁,十五岁便能挤上通天榜,这种天赋,谁又不艳羡呢?
崔珏从前和崔禹提过要去参加,直接被拒绝了,说是他道行不够,要勤加修炼。崔珏脑海中不自觉地浮现崔禹说那番话的样子,他不屑地想道:我这一回就证明给你看。
出浔阳城十余里,有一片桃花林。春三月正是桃花盛开的时节,不知为何,今年的桃花格外繁盛,深红浅红交相辉映,层层尽染。
前方立了个三开间的石制牌坊,浮雕极为繁复,正楼中间的字牌上写着“鄱阳”,下面还刻了一篇劝诫文,两边字楼的大花板上分别是“静和”与“仁德”,应是座标志坊。
二人策马而入,林中忽起大风,桃花片簌簌落下,美不胜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