浔阳城内,各种各式的小铺全都开张了,还价声、吆喝声不绝如缕。
一座不高不矮的茶馆里挤满了人。
说书人随着锣鼓声走了出来,他扫了一眼台下兴致泛泛的百姓,合掌说道:“咱们今天讲点什么故事好呢?”
“道童冬雪三入古院这出戏唱完了吗?”
“阆水明姬青冢长恨呢?”
“早讲了,我看不如接着世子孤怀空忆残梦后面讲。”
说书人看了眼最后面的少年,见对方没有异议,当即拍板,“好!那咱们就从这里讲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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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宁的目光在大街上来回扫视,忽然盯住了前面一位黄衣少年。少年头系发带,两侧鬓角各有条齐肩长生辫。而要说最为显眼的,还得是头顶那颗英雄胆。
崔宁三步作两步追上去喊道:“崔珏!”
自己的名字突然被点出来,方才还在走神的崔珏一下子变得精神起来。他狐疑地回过头看了看,见崔宁正小跑着向他这边赶来,心道不好,立刻要抄小道离开。
正巧这时,一辆马车先崔珏一步要在路口上拐弯。其他人为了让道纷纷被挤到旁边,路瞬间被堵死了。崔珏来不及多想,准备翻屋檐逃走,崔宁看出来崔珏的意图,抄起旁边的簸箕朝崔珏砸去。
在崔珏接住簸箕的一刹那,崔宁刚好擒住了崔珏的胳膊。她掀开脑袋上的帷帽纱帘冲崔珏“嘿嘿”一笑,用尽全力给了崔珏一巴掌。
崔宁打人的时候不知轻重,崔珏只觉得半个肩膀都麻了。望仙弟子但凡领教过一回绝对不想再领教第二回。
“我喊你你不应我,你是不是在躲我?”
这话并非空穴来风,她前段日子刚从临湘回来。临湘和武陵隔得并不算远,崔珏托她带条稀有的鱼种回来。可是崔宁满脑子只剩下回家的喜悦,哪里记得上崔珏的嘱托?
那日一见,崔珏在得知崔宁没办成他交代的事后,当即拉下脸来。此后几天,崔宁想找崔珏道歉,却总是找不着他人影。
“谁躲你了,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有什么话不能在家里说。”崔珏这会正心烦意乱的,他搓了搓胳膊,撩开肩上的小辫向前走。
“那你干嘛不理我。”
“我有什么特别需要理你的理由吗?”
崔宁,崔珏小一岁半的妹妹,前者生于朱夏时节,后者则生于玄冬。虽是亲兄妹,却没少打架,让别人以为这是哪对仇人来投胎了。
崔宁今日没穿校服,穿了一身当下流行的时装。上身是粉色暗纹的对襟半臂加米色圆领窄袖中衣,下身为三色相间的破裙,另有条粉色披帛搭在手臂与肩颈间。头顶横向中空双髻,另有垂发小环收束在脑后侧。多宝排簪犹如锦上添花一般,衬得女子愈发艳丽。
几个少年顾不上崔珏了,纷纷凑到崔宁面前献殷勤,等站好后又想起来崔宁不喜欢别人离她那么近,立刻退后到一个合适的位置。
“三小姐今日格外貌美,有没有兴趣赏个脸和我一起去观荷垂钓?”
垂钓?那不是崔珏喜欢的东西吗,崔宁“哼”了一声。
另一人见机会来了,推开对方,自信道:“什么垂钓,天气这么热还干这个,崔姑娘别听他的,还是和我一起去听听小曲什么的比较有意思,崔姑娘你看呢?”
听小曲?这不也是崔珏喜欢干的吗?崔宁更加气愤了,她用力地跺了跺脚,脖子上的璎珞哗哗作响。
见第二人在面前也没讨到个好,第三人逮着机会就要凑上来。崔宁却在此时发怒了,她脾气不好也是浔阳城里人尽皆知的,但是想要凑到她跟前的男子只多不少。
“都走开!”崔宁狠狠地瞪了一眼崔珏的背影,将半透的白色纱帷放了下来,往相反的方向走了。
几个人碰了一鼻子灰,好歹也是高门大户家里出来的小孩,这会面子上总是有些挂不住的。最开始向崔宁献殷勤的那人率先说道:“这个崔善云脾气真是臭,我们下次见到她还是绕路走吧。”
话虽这么说,但倘若下一次见到崔宁,免不了又要把早就想好的话题凑到崔宁跟前去,希望能讨个好。
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互相拍拍肩,就算作鼓励自己了。然后一起加速向前跑去,直至追上崔珏。
崔珏见到几人追上来,也不惊喜。这几个人和他不过是认识的关系,彼此情分不深。
“崔伯节,我们这会上哪去玩啊?”
崔珏右侧的人提议道:“城头来了间花灯坊,听说是东阳来的师傅,那花灯体型巨大、工艺繁琐,要不要去看看?”
眼下,也只有这个能消闷了。崔珏点了点头,随他们去了。
路上,不断有女子叫呼崔珏,什么“二公子、崔少主……”,称谓五花八门。每喊一次,便要惹得旁边几人眼红耳热,恨不得当场魂穿崔珏过把被人竞相追捧的瘾。
没办法,谁叫崔珏生了张无出其右的脸。虽然崔珏生得有些女相,但出手阔绰、处事圆融,也没有不三不四的爱好,到哪里不受女子欢迎?
崔珏随着几人进入了花灯坊,刚登上二楼,就听见他人议论:
“听说广元曹家的那个公子,近日要来我们浔阳呢。”
“哪个啊?我记得他家有两个孩子吧?”
“还能是哪个,那个在我们浔阳待了五年还是六年的那个呗!”长胡子男人捶了下桌子,似乎是有些气愤:“这曹家太阴险狡诈了,竟然故意把自己的孩子送到浔阳来。”
“干嘛这么气愤,世家之辈都是些没良心的狗,让他们自相残杀去吧。”
“话说,这个人好像是叫曹?”长胡子男人张着嘴想了一会,“曹玄!现如今的少主和他交情匪浅呢。”
“一起长大的么,自然是要好一点的。但是这人啊,总是会变的,俗话说得好:“薄物细故,凶终隙末”没有血缘关系的两个人感情越深厚越容易分开。”
……
崔珏倚在栏杆上,他只听进去了前面的部分。方才那些人说什么?曹玄要回来了?
曹玄十四岁离开崔氏,临走前,他同崔珏说,三天,他一定从广元赶回来。可是浔阳离广元有千里之远,日夜兼程也赶不回来。
三天变成了三个月,三个月变成了三年。
三年里,曹玄书信全无。崔珏又被大哥勒令留守望仙修行,不得离开浔阳半步。
如果不是外出修行的师兄弟在闲暇之余会谈起曹玄,崔珏真以为曹玄这个人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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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珏还没有去确认这说法到底是真是假,就已经先欣喜起来。他结交的朋友不算多,但曹玄是他最为要好的那个。旁边窗户大开,崔珏向下看去,街上不知道又出了什么事,吵吵闹闹的。崔珏不怎么喜欢人多的地方,转身要离开。
突然,有人喊了一句:“曹子陵!那是曹子陵吧?”
曹——子——陵?
这个念头在崔珏的脑中闪过,他的动作比身体更快,直接从窗口一跃而下。花灯坊因为要挂大灯,其楼高是平常人家的两倍之高,也就是说,崔珏这是从四楼跳下来的。
天降奇物,黑压压的影子凭空出现人们头顶上,方才还说笑的人群唯恐自己被砸到,作鸟兽散。
曹玄正坐在马车中,他左手端着本书,右手举着酒,外面喊成这样了也依旧气定神闲的。
马儿受惊声响起,曹玄眼都没抬,横掷无字书。那书如疾风一样破开帘子,向着对面的崔珏撞去。
白靴踩在书上,借了力。二次腾空后,崔珏接住落下来的书,而后翻身一跃,只身落在马背上,以书代剑,直指车中之人。
不等其他人看清,崔珏右手便已蓄力将帘子拍断,马车中人的面容终于露了出来。
只见里面坐着位宝蓝锦衣的玉面男子,眉目含笑。身上穿的是曹家的校服,其蓝如黑,衣上绣银兰,腰侧袖口佩有银饰点缀。两侧刘海如刀切般齐颌,乌黑的头发垂在脑后,尾端用一白带收束。或许是因为地处西南的缘故,行头打扮上倒有那么点南疆少民的味道。
曹玄不堪示弱,抬手回击。
崔珏精通八级拳,其出招速度又快又利落。他还未来得及探究曹玄究竟在笑什么,就见他抬腿横扫过来。崔珏避之不及,迅速下腰翻身。
二人从这头打到那头,刚开始还有喝彩声,渐渐的,人们脸上开始浮现惊惧。
这么打——
是要出人命的吧?!
“崔珏。”
“崔珏!”曹玄这声喊得晚了,胸口又受了一拳。
崔珏眼如灿星,一副打兴奋了的样子,见曹玄跌坐在地上,急忙收回了另一只手,“怎么停下了?”
“你谋杀吗?”曹玄翻了个白眼,单手撑地,揉了揉胸口。
崔珏很久没有这样痛快的和人打拳了,为了能和曹玄打得久一点,他每一拳都只使了七分的力,本以为能和曹玄打到天黑。崔珏不自禁地抿了抿唇,他弯腰冲曹玄伸手。
曹玄顺势搭手从地上站了起来,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哎呀呀,真是好久不见了,望仙这几年你过得如何?”
“过得很好。”崔珏面上满不在乎,又觉得被人摆了一道,怨意也随之而来,“不是说好三天吗?”
“对不住,可我这回真是事出有因。”
“你哪次不是事出有因?没见过比你借口还多的。”
曹玄自然地搂住崔珏,语调里带了点少年人特有的张扬:“别提这事了,去喝酒,这回我请客,就去我们之前常去的那家杏花楼怎么样?”
“算你运气好,正好李渡镇运过来一批新露酒。话说你这次来浔阳干什么?”
“你是不是忘记你三年前说的了?通天大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