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涵苑猛的睁开眼睛,黎云还站在他面前看着他,手里还拿着那根蜡烛,似乎离她吞下檀木珠子只过去了一瞬。
她的后背出了一身冷汗,思绪还停留在白洛歌与巫奉对峙的画面。记忆的迷雾中根本就看不清他究竟做了什么,但程初瑶心头的喜怒交替十分真实,萦绕在她的心头久久不去。
这就是“喜”的情绪吗?在记忆中,她逐渐熟悉了人类这种奇妙的情感。
“如何?还能走得动吗?”
黎云见她一直在发呆,伸出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没事。”
章涵苑推开了黎云在她面前晃悠的手。
“我看到的是……”
“嘘——说出来,会被祂听见的。”
凌玖期捂住章涵苑的嘴。
“呵,你不说,祂一样会知道的。”
黎云冷笑了一声。
仔细回想了一下,这段戛然而止的记忆里似乎又个熟悉的身影——那个总是畏畏缩缩的少年,连筠明。
不知道和他又有什么关系,在学校的这几天只见着他偷鸡摸狗的打游戏了,活脱一个网瘾少年。
“既然没事了,那还是先想办法出去吧。”
凌玖期开口道。
“这鬼地方好像还会闹鬼打墙,不过多半是严昕华的意思,既然你已经把她吞噬了,那应该不会太难办,还是先找找线索——”
不等她把话说完,黎云就一拳砸向了身后的墙。
墙壁凹陷下去,黎云甩了甩手,不知从哪掏出一把手枪,对着那个黑洞开了两枪,
“砰砰——”
子弹打在了一个硬物上,里面很快传来了倒塌的声音。
“你在……干嘛?”
凌玖期显然被他这一系列的操作给惊住了。
“鬼——打墙嘛,你看这不就打开了?”
黎云笑了笑,和黎彩那贱兮兮的表情有几分相似,但又多了几分阴险。
“不然你以为我是怎么进来的?”
“得,黎大少,那还麻烦你快点带我们出去了。”
凌玖期的话音刚落,脚下就传来一阵猛烈震动,长廊的两侧都在迅速崩塌。
“看你干的好事!”
估摸着是黎云把这个空间给破坏了,地面才会崩塌。
“你怕什么?这里崩完了,不就出去了?”
“我都没怕死你还怕什么,你死了还能去酆都过潇洒日子,我死了可是连下辈子都没有了。”
他们脚下的地面轰然塌陷,黎云一手拎着一个人跳起。整个空间都翻转了一下,章涵苑一阵头晕眼花和天旋地转,最后终于颤颤巍巍地站起来,看到凌玖期在一边干呕。
“这就吐了?你不会坐车还晕车吧?”
黎云一脸嘲讽地看着蹲在地上的凌玖期。
章涵苑在地上踩了踩,正琢磨着刚才地板不是塌了吗?怎么现在还能站着?
她看向两边,周围黑漆漆的,只有脚下一条路,伸延至黑暗,前不见头,后不见尾。
头顶上不远处也顶着一条路,和脚下的路长宽一致。
章涵苑往前走了两步,发现了一个窟窿。
这个洞看起来有几分眼熟——这不是刚才黎云在墙上砸出来的洞吗!
所以,他们现在是站在墙上?头上的“天花板”其实是另一面墙?
黎云走到窟窿旁蹲下,伸手下去抓了一下,再把手抬起来,上面有一些黑色的粉末,还有几条血红色蠕动的东西爬上了他的手。
“这是什么?”
黎云捏紧拳头,一阵黑烟从他的手心向外冒出。
“迷烟虫,一种蛊虫。”
“所以我们现在在哪?”
“广播室,广播室内被人布了迷魂阵,在你们推开门的一刻就入阵了。”
章涵苑心头一紧,这是记忆中最后白洛歌碰到的阵法,但程初瑶应当说过破阵之法。
不等她去回味回忆,黎云就先开口了:
“这个洞下面便是阵眼,这个阵一看就是严昕华布的,能有这么多漏洞,估摸着是赶着来整你的呢。”
“这里是阵眼,阵法中最危险的地方是阵眼,也是破阵的关键之处。严昕华这阵形摆的半斤八两,也就有点势头,威力不大,先前她是故意刺激你,让你心脉不稳,逼你入阵。”
黎云又往洞中开了几枪,里面飘出更浓郁的黑烟,还伴杂着一股烧焦的味道。
“蛊虫多半都死光了,你大可放心下去。”
“下去把阵符给烧了就行。”
黎云递给章涵苑一个打火机,章涵苑犹豫地接过,没想到她刚拿过打火机,就被人一脚踢下了洞。
被黑烟淹没前,她还听到黎云那淡漠的声音:
“找不到就直接把里面全烧了就行。”
章涵苑闭上眼,心里直骂你个杀千刀的,不愧是黎彩的亲哥,和他一样坑爹。
什么叫全烧了,你就给我一个打火机还想让我杀人放火不成?
不知过了多久,章涵苑才感到一丝光亮。她睁开眼,发现面前的场景和原先的广播室出如一辙,只是地面散乱了许多纸张,上面布满了黑色的灰烬,也不知是不是刚才黎云搞出来的动静。
章涵苑回想着程初瑶说的破阵之法,破阵的核心就是阵眼,毁了阵眼阵法自然也会崩塌。只是白洛歌临走前她还授予了他许多法诀与符纸,她记不清也看不懂,印象中白洛歌也没怎么用,只是一路杀穿,烟雾散去时,身上还挂满了血迹,似乎在里面厮杀了一番。
章涵苑在废弃的广播室里到处翻找,这里堆满的废纸越来越多,黎云说的一把火全烧了好像也不是不行。
洞口上方,凌玖期无聊地蹲在洞口旁边,手中的烛台倾斜着,蜡烛还在燃烧,让融化的蜡泪一滴一滴地落入黑洞。
“迷魂阵……是个怎样的阵法?”
“会让你迷失在幻境里,被蛊虫撕咬至死。”
“好下三滥的手段,杀伤力听起来也一般。”
黎云也百无聊赖地坐下,和凌玖期闲聊起来,似乎对章涵苑很是放心,坚信她一定能破阵。
“你说她真的能破阵吗?”
“她又死不了,再说,四舍五入这阵还算得上是她自己布下的。”
“也是,所以这阵,是心神不宁才会被轻易困进来吧?我是跟着她进来的,那你呢?还有什么事能刺激到黎大少你呀?”
“你管我怎么进来的,要不是你哥,我才懒得管你们的死活。”
黎云白了她一眼,并不是很想和她聊这个话题。
他撑着头望着那个洞口发呆,闭上眼,一个挥之不去的画面缠绕着他。
一个小时前,礼堂发生事故,所有人都被疏散。黎云和黎彩自然看见了凌玖期冲下台拉着章涵苑就跑,连林淮都没有反应过来,两人就消失在了一片混乱中。
黎云也只当她们只是先跑出去了,懒得去理,想着还是先从这乱糟糟的地方出去了再说。结果出了礼堂,也不见两人的身影。连筠明先是着急了一下,没多久又没心没肺地打起游戏机来,嘴上还说着章涵苑怎么说也是半个神女,死不了。林淮却是急的不行,直接抢走了连筠明的游戏机,威胁着他要是不起卦找人就要停了他的网。
无奈之下,连筠明只好哭丧着脸算出凌玖期和章涵苑的位置,随即林淮拎着连筠明就赶过去。
黎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去凑这麻烦事,但黎彩还是拉着他去了广播站,说要是能快点把神女的魂魄找回来,就可以继续矿工了。
“谁要给祂打黑工啊,简直就是黑心老板来的。哥,你说是吧?”
黎云敷衍地点了点头,跟着几人来到广播室,打开门,里面却空无一人。
林淮当即就觉得自己被耍了,拎着连筠明的耳朵质问道:
“你不是说她们就在这里的吗!”
连筠明抱着他的脑袋“嗷嗷”叫道:
“是、是这里没错啊……我也不知道他们躲哪去了,我就是个半吊子哪能算那么准啊啊啊啊——”
“大哥大哥先放开我好不好我知道你很急但是你先别急先放我下来听我说好不好我们先看一下这里有什么……”
黎彩凑在一边看热闹,黎云看着门锁,锁孔似乎在隐隐发黑。
他上前拧了拧门把手,几条迷烟虫从里面钻了出来,宛如红线一般。
黎云一把抓住蛊虫,将它们全部从锁孔里扯了出来,几条蛊虫绕上他的手指。
“这是……蛊虫?谁在这里养蛊?那个传说中的广播站站长吗?”
被林淮扯着的连筠明瞅到了黎云手里的蛊虫,立马激动地喊道:
“迷烟虫!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是迷魂阵……她们进了迷魂阵,所以才找不到人……”
林淮终于撒手放开了连筠明,他揉了揉耳朵站起来,捻起迷烟虫,虫子在半空中晃来晃去,对着连筠明的脸放出了一道黑雾。
连筠明一把将虫子捏死,嫌恶地挥手散开黑烟,将虫子的尸体碎片撒掉。
“迷魂阵,是什么?”
林淮问道。
“一种阵法而已,当人的精神受了刺激或者说是心神不宁啊什么的,就很容易被吸进去,严重的还会迷失自我。”
“哎都说了你先别急,只要进去破了阵就行。蛊藏在门把手上,那她们应该是打开门后才入阵的,那么阵眼理应就在这间房子里。但是我不建议你进去以身涉险,你根本就不会破阵,进去也派不上什么用场,还会徒增麻烦。”
“那你进去。”
“那你得先刺激到我的精神才行,诶不是叫你揍我啊!”
林淮这才把目光移向黎云和黎彩两人,连筠明也悄悄目移,对上黎云那淡漠的眼神又吓得赶紧移开。
“嘁,看我干什么?我为什么要替你进去?”
“祂不是要你们去找神女吗?现在说不定她就在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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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祂说的不只是我们,还有你们。你们从一开始回来这所学校不就是为了找她吗?你凭什么都推给我们?再说了,章涵苑根本就死不了,有什么好担心的?不过是个阵法,时效到了她们自然会出来。”
“时效是多久?”
林淮转头看向连筠明。
“额……大概是三个时辰吧?那就是六个小时。”
林淮眼底闪过一丝阴险,他从黎云身边走过,势作要去拧门,却忽而反手捅了身边的黎彩一刀,直穿过她心脏的位置。
黎彩有些疑惑的看着他,她的嘴角有些鲜血流出,但也只是不在意地擦了擦。
“你干嘛?”
黎彩又转头看向黎云,黎云似乎也因惊愕愣了一下,随即立马用手拍开林淮,用力抓住黎彩的肩膀。
“哥?我……没事。”
黎彩被他突如其来的猛烈撞击了一下,没忍住咳了两下,嘴角的血顺着流到了脖子上。
黎云看着眼前的人浑身是血,说不出话来,瞳孔有些涣散。记忆中也曾有一位和他面目相同的少年,躺在他的怀里,心脏被刺穿,喉咙被割破,他的手上和身上都沾满了少年的血,偏偏的是那把杀人的刀还在他的手上。少年说不出话来,只是用手拭去他眼边的泪,却让他的脸上也沾上了血。
“哥,别哭了……”
少年被他抱在怀里,只是动了动嘴唇,发不出声音,但他能看懂他在说什么。
“哥?”
黎彩浑身是血的画面和当年死在他怀里的那个黎彩重叠在一起,眼角泛起一丝红意,瞳孔中闪烁了一下红点。
锁孔里冒出的黑烟越来越多,很快就将黎云给团团围住,黎彩正想抓住他,黎云就被黑雾淹没了。
待到烟雾散去,黎云已经不见踪影。
“他被吸入阵了。”
连筠明在一边说道。
黎彩身上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她低头看了一眼被捅了一刀的位置,似乎想起来了什么,掐住林淮的脖子将他摁在墙上,用匕首抵住他的脖子,恶狠狠地说道:
“你利用我?你拿我的死来刺激他?”
林淮一脸无所谓地抬起头,虽说是被黎彩逼得扬起头,但没有一点被胁迫的姿态。林淮用他淡漠的眼神看着黎彩微微发红的眼眶和闪着红光的瞳孔,反倒是连筠明在一旁急头白脸地劝架。
“两位爷,你们可别打了行不?”
“你担心你妹妹,你就拿我哥来开刀?”
“你和我明明是一样的吧?何必闹成这样。况且黎云根本不会被那些小东西伤到。”
“我说的是这个问题吗?要不下回我也拿凌玖期的死来刺激刺激你?”
眼见着两人就要打起来,不用想都能知道林淮定然是打不过黎彩这个不知是死是活是人是鬼是男是女的家伙,说不定一失手还会将林淮打死,这么一闹下去局面只会越来越尴尬,连筠明只好再次充当和事佬,连哄带骗地将两人分开。
三人正尴尬的不行地默默等待之时,迷魂阵中,黎云和凌玖期也在闲来无事地等着,只有章涵苑一人还在瞎忙活。
章涵苑正焦头烂额地翻着那废弃一般的广播室,却毫无头绪,地上全是一团废弃的纸张,上面写的什么东西都有,但没有一张是鬼画符的。
章涵苑感到心头有一丝不耐烦和心烦意乱,随便捡起一张纸看了两眼——看不懂,还是全烧了吧。
她最后还是在一堆废纸中点着了打火机,纸张在雀跃的火花下消散,此刻整个广播室都好似变成了纸房子,在高温下摇摇欲坠。
章涵苑抬起头,想要找回那个害的她掉下来的窟窿眼,却发现一张鬼画符就贴在头顶。
她不由得冷笑了一声,没想到在地面找了半天,竟从一开始方位就已经错了。
好在整个房子都在坍塌,不需多时,这纸房子就向内缩成一团,燃起熊熊烈火,阵眼中的符纸自然也被摧毁。
高温下,章涵苑感到自己的意识越来越模糊,以至于出现了幻听。
一个声音始终萦绕在她的耳边,有点像是严昕华的声音,更像是记忆中程初瑶的声音。
“上元宴,言笑晏;喜乐灾,不胜怒。”
……
回过神时,周围的温度已经降了下去。她仍在广播室里,但布置已经恢复了原有的样子。只是周围的氛围有些许尴尬,连筠明又变成了记忆中那个畏首畏尾都小孩躲在她身后,黎彩和林淮各自将黎云和凌玖期护在身后,两眼冷眼相对,空气中的火药味十足。
“咳咳,你们……”
章涵苑试探性地说了两个字,面前的四个人都齐齐地将头转过来,目光落到她身上。
章涵苑感到身上起了一层鸡皮,想要像以往一样没心没肺臭不要脸地搭话,但死活怎么都做不到,尴尬的情绪强烈地支配着她,强行打断了她接下来想说的话。
人类的情绪真是个麻烦的东西。
章涵苑感叹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