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洛歌斜眼看着珞璜璎,“嘁”了一声,似乎找了欠他债最多的人。
“我可没让你来听,你还欠我一百两出场费。”
“好好好,算我的算我的,日后连着之前答应的一块儿给你补上。”
珞璜璎兴致极好,面对白洛歌的无理取闹也只是无奈的笑笑。
此刻天色还早,就算是要办晚宴也还得等上一段时间,同门凑够了热闹,又各自散开,各找各的乐子去了。
珞璜璎也吩咐人下去,交代晚宴的准备。
待到人散的差不多了,他再招呼了程初瑶去他的茶间品茶。
程初瑶被几名侍女引着来到茶间,只是刚刚拉开门,白玉兰的香薰味就扑鼻而来。
她在珞璜璎对面坐下,珞璜璎扶起一手的袖子,一手为她沏上茶,推至她面前。
“神女大人请用。”
珞璜璎对着她做了个请的手势。
程初瑶拿起茶盏,一股龙井茶的清香掩过了白玉兰的香薰,她抿嘴细品。
“珞门主的茶果然是好茶,即便屋内点了如此浓烈的香料,也掩不过这龙井的香气。”
珞璜璎撑着脸,歪着脑袋笑笑。
“哪里哪里,到底是比不上大人的藏品。”
“珞门主这般用心,那我也不说和外人打交道的那客套话了。门主此番请我前来,可是要将巫奉一举拿下?”
“不错,白洛歌应当说过了。”
珞璜璎一手撑头,一手举着茶杯轻轻摇晃,那副满不靠谱的不正经模样和白洛歌出如一辙。也不知道到底是谁学的谁,不过既然珞璜璎是门主,那极有可能是白洛歌被他传染了,也不排除这两人本就如此,也算是相逢何必曾相识了。
“不过大人您要是顾念旧日情分,也可以留他一条小命,弄个半残就好,别让他来烦我。”
“实在不行,给他留个教训,也好。多少年来,他也只会在背后耍些阴险手段,没一个是见的了人的。”
程初瑶捏着下巴,做出沉思的表情。
“我不会为难大人,只是既然进了溧珞门,就意味着与巫家站在了对立面,大人还需早做打算。”
程初瑶突然抬头冲他笑笑。
“好,我答应你,他的死活我不关心,只要别收场时弄得太难看就行。”
她答应的如此爽快,以至于出乎珞璜璎的意料。珞璜璎看着她微微弯起的眼角,她极其自在的端起茶盏,对着杯口轻轻呼气,用杯盖碾去茶沫,就像她还是那个为民祈福的神女。
“那么,还多谢神女的鼎力相助了。”
“距离巫奉推测的神女现世时间还有七日,还请神女务必在当日随在下前往天坛起卦。”
“门主多言了,我定当会去的。”
程初瑶脸上始终挂着那若有若无的微笑,就像那高坐于神龛之上,睥睨众生的菩萨,对着她可怜的教徒施舍一点笑颜。
“那么神女大人,这段时日就在溧珞住下吧。只管当是自己的地盘,大家也都是自己人,敞开了玩便是。”
“珞门主客气了。”
巳时,天边泛起黄边,庭院下有许多侍女和下人在布置晚宴,也不知溧珞门中究竟有多少弟子,膳房里的厨师已经忙活了一整个下午,晚宴的菜品恐怕是已经堆成了山。
残阳的红光透过枝叶的罅隙,打在树下乘凉打闹的溧珞子弟,地上浮起大大小小的斑点,给大地也纹了个身。
程初瑶坐在边上的楼阁,悠悠地看着下方的人彼此打闹,梦回在祭台上,脚下俯首的众人,在祭祀前也都嘴里虔诚的念叨着“愿得神女庇佑,护我来年风调雨顺”。每年的那个时候,最是洛川的繁盛时节,市人繁多,交影斑驳。
珞璜璎坐在她对面,他一手搭在楼阁栏杆上,把脑袋靠过去,歪着脑袋看着下面的人打闹。白洛歌则抱着剑站在他背后,时不时假装无意间挥刀劈向珞璜璎,珞璜璎也装作若无其事般地连连接住砍向他的剑锋,不动声色的弹了回去。
两人看似云淡风轻,其实已经在神女的眼皮子底下过了好几招。
程初瑶饶有兴趣地看着楼下的弟子嬉戏,又斜眼看看面前的两位同门相残,手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把玩着那串檀木手串,任由檀木香掠过鼻尖,脸上的笑意似乎也自然了几分。
众人谈笑间,残阳悄然落幕,天色渐昏,厨娘与厨师们纷纷将上好的菜品一一摆上桌面。
小楼上只有三人坐着,但都是最大的主子,侍女们也不敢懈怠,总小跑着将第一份菜品端上。
三人吃的都不多,和楼下那群狼吞虎咽放荡不羁的溧珞子弟相比,程初瑶可谓是大家闺秀一般,即便是当代门主,吃起来也是有条不紊,只有白洛歌依旧吊儿郎当的,还时不时一边嘲讽珞璜璎几句“公子哥”,一边拿着一壶酒,跨坐在栏杆上喝。
楼下的同门一抬头便看见了他,纷纷朝着上边欢呼起哄,不停地挥舞着手臂。白洛歌喝完一壶酒,随手将酒壶向外一抛,楼下的人就拥挤着要去抢,这派头,和抢大小姐的选亲绣球有的一比。
酒壶从叶霖头上飞过,他下意识的要去用手捞它,却不想这酒壶忽然从中炸开,一只飞镖从里面飞出,连带着酒壶的碎瓷片,一同划伤了他的手。
叶霖呲牙咧嘴地喊痛,楼阁上,珞璜璎甩了甩袖子,两指间夹着一只飞镖。
“珞门主好不要脸,连一只酒壶也要欺负。”
白洛歌坐在栏杆上,又拿来了一壶酒,在手中一掂一掂的,忽然伸出另一只手,两指凌空一抓,一只飞镖停在了正飞到半空中的酒壶面前。
“小白鸽儿你已经喝的够多了,什么时候再给大家来一曲助助兴啊?”
珞璜璎牛头不对马嘴的答道。
“对对对!白鸽儿,再来一曲!我给你打赏二十两!”
楼下的同门也开始叫嚣起来,一把碎银从空中飞下,砸到那几个叫的最大声的人的脸上。
“二十两?这么寒酸,要不我给您二十两,滚一边歇歇您老的喉咙吧!”
叶霖和连筠明就站在楼下,他们混在人群里,叶霖拉着连筠明起哄,连筠明一副畏畏缩缩的样子,但叶霖和梅兮颜一人拉着他的一只手,朝着白洛歌挥舞。
“白歌,不如趁着大家好兴致,就再来一曲吧?”
珞璜璎靠到白洛歌身边,撩起他的一簇头发在指间转玩着,没转两下就被他一掌拍开。
“哈,我说了你不许这么叫我。”
白洛歌大抵是喝多了,脸颊微微泛红,楼下的歌女也在轻轻奏乐,她们自然也听到大家都在打趣楼上的那位“头牌”,手下一钝,乐声断断续续,叫人听不真切,更多的是人群的嘈杂声。
忽而歌女手中四弦齐齐破裂,一记回旋镖自上而下地扫过她们手中的琴,铿锵有力的琵琶声划破了喧嚣,空中霎时间一阵寂寞。又是一抹扫弦,这一次的乐声来自人们的头顶,众人纷纷抬头看向楼阁,只见白洛歌翻身跳到屋顶,怀中抱着琵琶,他的手腕向下微微一划,拨子扫过四弦,又是一阵和弦音响。
见状,众人又默契地欢呼雀跃起来,喝彩声一下子在人群中爆开,又迅速弥漫开来。有人在屋檐下挂上花灯,有人点起烟火。弦弦弹在人们心中的澎拜之浪上,金吾灯游走在人群中,他们放声歌唱,举起酒樽,抬起头一饮而尽。
琴声泠冽,却并非杀伐之意,更多的是少年轻狂。弹到最后,白洛歌将拨子扔向半空,手指飞快地在四弦中来回跳动,有如刀削过琴弦,铮铮琴鸣响彻整个庭院。
程初瑶闻此,亦登上楼顶的舞榭歌台,在众人的惊呼中,她身躯柔软地翻折,双手朝上翻花,做出一个古老的起舞势。
“是‘祭神舞’!神女大人居然亲自为我们跳‘祭神舞’!”
不知是谁认出了这一舞,放声大喊了出来。
程初瑶的祭神舞将鼎沸的人声再次推到一个高潮。她每一步踩在乐声的节点上,神女常年穿戴的春服上配饰的铃铛破天荒的响起,清脆的铃声为琵琶添上伴奏,衣襟飘带飘絮在她周身,将庄严与神圣融为一体。
白洛歌手下越发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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力,琴弦终是承受不住,竟齐齐断开,发出它们生命中的最后一次呐喊,也是最响彻的一声。
程初瑶同时也做出了祭神舞最后的一个动作,形如祈祷,为这场盛大的演出拉上了帷幕。
余音散去,庭院中鸦雀无声。不知是谁朝楼顶抛起一簇霓裳,叫好声立马在人群中传开来,渐渐的,空中飞舞着各色的绫罗绸缎与金银珠宝,银两划过半空,反射着花灯的微光,一时间夜空中光芒万丈。
一枝红稍掠过白洛歌耳根,他随手把它摘下,在手中把玩着。珞璜璎不知何时也翻上屋顶,大抵是趁乱时,借着空中漫舞的绫罗遮掩着自己一跃而上。他站在白洛歌身后,手从他背后绕过,将那枝红梢重新插回他的耳边。
白洛歌将那四弦断裂的琵琶扔到一旁,一条腿盘着,一条腿支起,将一手搭在支起的腿上,漫不经心地捡着被扔上来的小玩意儿把玩,随手翻动了两下,又把觉得没意思的东西往后一抛,砸在珞璜璎的脸上。
他半披着头发,或许是因为酒的缘故,右眼下的血痣显得越发妖艳,虽不施粉黛,却也有几分女子的动人之处。
程初瑶走下舞榭,扶着栏杆,看着下方的人都在尽兴地欢呼,举杯共庆,喜悦的情绪溢于言表。作为神女,她能清楚地感受到众人内心的情绪,虽说她脸上一直都是云淡风轻的表情,但此刻,她的内心比任何人都要欢悦。
房顶上的白洛歌一把甩开在背后戏弄他的珞璜璎,自己翻身跳下楼,程初瑶走下楼时,正好撞见一个人从天而降。
白洛歌发觉自己撞了人,反而越发无赖。
“嗯,是你啊。我撞到你了?有吗?我怎么不知道?”
“是白鸽儿,还有神女大人!”
白洛歌的从天而降成功吸引了溧珞的人,一窝蜂的人群正在向这边涌来。
白洛歌的落脚点正好挡在了程初瑶的身前,他扫了一眼蜂拥而至的人,继续向程初瑶打趣道:
“我还帮你挡住了这群人的进攻呢,就不用谢啦!”
像是终于暴露了他的不要脸本性。
程初瑶想起在洛川祭神时,一曲祭神舞后,众人皆是跪拜,无人敢抬头仰望,更别说还有敢和她亲近的人了。
她伸出手,有许多温暖的手牵住了她。在这里,她依然是神女,但无人会因此畏惧她。
程初瑶被梅兮颜带头牵着,兴致勃勃地要带她游览一遍溧珞。
身后传来一阵阵嬉闹声,混杂着少年之间打趣的欢语。
她回头看去,白洛歌被一群人围堵着,前前后后被堵了个水泄不通。同门大抵是在欺负他喝多了,身边一左一右被两人架着,珞璜璎在他背后用钿头给他束发,插上花里胡哨的发簪。发簪上的金珠闪闪生辉,甚至还有流苏垂下,在他的耳边摇晃。
白洛歌的脸色有几分难看,脸颊依旧在微微泛红,他拧起眉头,珞璜璎却还死死摁着他的头。
“小白鸽儿,别乱动嘛~这样多好看。”
“珞、璜、璎!你是不是找死!”
白洛歌咬着牙恨恨地说道,巴不得翻身将这王八蛋大卸八块,可惜酒劲一过就浑身无力头晕眼花,也不知道是不是珞璜璎又在他的酒里下毒了。
梅兮颜也回头观察了一眼,看看发生了什么动静,能让神女大人也嗔笑。
“门主又在调戏白鸽儿啦?”
白洛歌似乎注意到了她的眼神,狠狠地瞪了她一眼,用嘴型表示“你给我等着”,只是狠话还没放完,就被围着他的人掰过了脸。
梅兮颜躲在程初瑶身后‘咯咯’地笑,还不忘冲着白洛歌做个鬼脸,白洛歌却碍于周围围着的人太多,不便于继续威胁这位小女子。
程初瑶无奈地拍了拍她,梅兮颜这才回过神来,继续蹦蹦跳跳地带着神女大半夜在溧珞到处乱逛,兴致好得很。
“这孩子定是要被宠坏了。”
程初瑶心里默念道。
否则不会如此没有规矩。
她摩挲着手心的檀木珠子,继续宠着这位大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