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初瑶坐在晃晃悠悠的轿子里,时不时撩起布帘盯着外面的景色发呆。多年来,她常居于巫峡峰的金光阁,不曾外出,即便外出,要么是被巫奉带走送往巫山,要么就是在洛川的祭台上为民众祈福起舞。
她是历代的第二十七位神女,神女自幼便由巫家抚养,十六岁起学艺完毕。自此以后,主百生福祉,祈喜乐安康,消哀去怨,悯众生之苦。
祭祀祈福,靠的是卦象,可预知年运。
巫峡峰的门徒学的就是算卦,算是来混一门手艺,毕竟神女的其他技艺盖不外传。
神女自为民祈福以来,外传每过五年需闭关修炼,实则为抵消民生业障而陷入长眠。
程初瑶每次醒来,都会被巫奉托人带走,而巫奉则是靠演算神女现世的时间再派人去金光阁接人。这一次,有了白洛歌干扰,她提前了几天苏醒,巫奉现在还不知道神女已经现世的消息。
溧珞门向来和巫家交恶,论打硬仗,溧珞门作为江湖教派,自然能轻松碾压巫家。只是巫家仗着有神女的庇护,所算之卦无有不灵,常常使些阴险的绊子,叫溧珞门的人直咬牙根。
到了珞璟璎和巫奉,二者更是处于水深火热的状态,每每出手都想置对方于死地。
程初瑶忽地笑了一下,一想到在溧珞门里白洛歌日日想着要怎么和珞璟璎做对就好笑,更可悲的是珞门主还得对付外来的邪恶势力,可谓是名副其实的内忧外患,悲夫!
巫峡峰距离溧珞门还不算远,只是要跨过一座山峰,才磨蹭了近一个时辰。
轿子停下时,一名头戴斗笠的剑客正抱剑倚靠在一块大石头上。
程初瑶下了轿子,那人才用懒洋洋且不情愿的语气开口道:
“恭迎神女大人莅临溧珞门下。”
一副被人逼着半路出家的样子,而且逼他的那人还欠了他五十万银子。
程初瑶左右看来看,道:“小颜呢?”
“这么惦记那个死丫头片子?自己进去找。”
“那你带路?”
“先把你的人弄走。”
程初瑶顿感无奈,只得挥了挥手让身后的随从都退下,但还有几个面露担忧。
“别担心了各位,只是借你们家小姐一用,到时候自会给你们敲锣打鼓的送回去,保证一根头发都不会少。”
他似乎是想要打消那些随从的疑虑,但语调依旧漫不经心,甚至给人一种很不靠谱的样子,导致随从的戒备心更强了。
程初瑶看着身后的人,突然心底里又有些后悔了,她就这样孤身进去,倒不是说安全问题,只是她这么做岂不是意味着跟巫奉撕破脸?
只是她还没有思考完全,就被眼前这人拉着跑了。
“都到门口了,你还有不进去的道理吗?”
“你要是真忌惮巫奉那死小子,就直接把他杀了不就好了,顺便再给巫家灭个满门。”
白洛歌带着她在这山腰间上蹿下跳,不一会就把那些多余的随从给甩了,硬是将她拉上了贼船。
待到她睁开眼看清楚眼前的景色,已经深入一片宛如仙境的花林中。
花林中有几棵盘根错节的古树,古树下置有桌椅石凳,一低头,小颜就先迎了上来。
“神女姐姐,我来给你弹一曲吧!门主听说你要来,高兴的把白鸽儿种的桂花全摘去晒茶了呢!”
白洛歌刚刚摘下斗笠,就听闻如此惊天动地的秘密,原本就一副别人欠了他巨债的模样变得更加阴冷。
“哎,白鸽儿,你又从哪里拐了新弟子回来啊?”
路过的一个溧珞门生对着白洛歌打趣道,估计是念及到还是要给神女留一点面子,程初瑶眼睁睁看着他额头上的青筋都要暴起了,却还是故作轻松地朝同门一笑。
“别天天就想着坑蒙拐骗,显得我们像是什么下九流的门派一样,这位小姐可是门主请来的神女大人。”
“啊,原来你还有不坑人的时候?既然不拐人进来,那你还让她看你的脸?”
“你之前不是说,看了你的真脸就得进门吗?搞得跟个小媳妇似的。”
白洛歌终于把手里的斗笠给当成飞镖一样甩了出去,正好命中那位同门的脑袋,碰撞声音也不是一般的响亮。
“这话不是我说的,这蠢货规定你自己去问珞璟璎!还有,她都是神女了,也算得上半个神,我用假的脸她不也照样看得出来?”
“叶霖你再多说一句废话,我就跟你家门主说你对神明不敬,看他怎么罚你!”
白洛歌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冲着叶霖放下狠话,又回头看了眼围着程初瑶转个不停的小颜和被她逗得开怀大笑的神女,直觉得头疼。
“你先和小颜玩着吧,我先去和珞璟璎说一声。”
白洛歌赶紧逃离案发现场,恐怕再留下来会先被气死。
程初瑶坐在石凳上,看着小颜不知从哪抱来一个琵琶,兴致勃勃地说要奏一曲,作为对神女的欢迎,免得叫天上的神明觉得溧珞门缺少了礼数。
虽说其他的同门可不这么想,他们极其自然地把程初瑶当成了自家人,勾肩搭背也是顺手的事,至于礼节这玩意儿,这是什么,从来没在溧珞门里听说过。
一曲毕,小颜蹦蹦跳跳地围到程初瑶身边,像个讨要奖励的小姑娘。
“小颜弹的真不错呀!”
程初瑶朝着她微微笑道,轻轻抚过她的脑袋。
小颜趁机抓住了程初瑶的手,给她戴上了一串手珠。
“这是?”
“这是檀木珠子,神女姐姐带回家之后,晚上要是睡不着觉就放在床头,它会有一股闻起来让人很安心的味道,一定可以睡一个好觉!”
“这是拿门主养在后院的檀木树做的,每回我都只敢掰一些枝条回来,不然被他发现会被扫地出门的。”
檀木是名贵的树木,就算是一般的收藏爱好者,让他们发现自己的檀木树被小孩折去做珠子,恐怕也要大发雷霆。
以溧珞门主的眼力见,应该还不至于一个孩子捅了这么大一个篓子都一点没察觉到,估摸着是放任不管了,毕竟这溧珞门的建筑看起来金碧辉煌,不像缺钱的样子。
“小颜的琵琶弹的这么好,是跟这里的师傅学的吗?”
程初瑶试图转移一下话题,虽然这门派里看起来并不像是还有会弹奏的人。
“嗯……是,也不是吧,我的琵琶是白鸽儿教的,他弹得比我还要厉害得多了!”
看着程初瑶一脸吃惊的样子,小颜还拍着胸脯向她保证,表示可以去请白洛歌来给她奏一曲儿听听。
苍天在上,若是让白洛歌知道了小颜这番说辞,怕是要轮到他将小颜扫地出门了。
程初瑶无心听小颜吹嘘白洛歌有多厉害,只是一昧的为白洛歌会弹琴这一事感到震惊,并且开始脑补他为什么要弹琴。
在白洛歌逃离案发现场后,他不情不愿地去找了珞璟璎。
才走到他的院子门口,就有侍从对白洛歌弯腰道:
“阁下,门主已经等您很久了。”
“哦。”
他敷衍了一句,侍从为他拉开院子大门,正要领着他进去,却被他一把拦下。
“不用你带,我自己会去,你一边歇着去吧。”
穿过廊腰缦回的走廊,白洛歌拉开书房的门,看见珞璟璎正伏在案上阅览书信,听到门响后,又支起一只手撑着头,歪过半边脑袋看着他笑。
那是一张极为好看的脸蛋,皮肤白皙,左眼的眼角下是一颗血痣,栗色的瞳孔中倒映出白洛歌的身影。
白洛歌被他盯地发麻,感到浑身不自在,自己也靠在门边,别过半边脸故意不看着他。
“我把那个神女给你带回来了,小颜应该已经跟你说过了,你自己尽早做好打算。”
“嗯,我知道。”
珞璟璎到声音轻轻的,叫人听起来觉得很温柔,但是白洛歌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就像一只哋毛的猫。
“没事我就走了。”
白洛歌正要转身离开,却被人一下子抓住了手臂,扯着向后倒去,再被甩到墙上。
珞璟璎将白洛歌压在墙上,白洛歌不自在的别过脸,就是不愿意看着他,珞璟璎便伸出另一只手捏住他的脸,强行将他的脸掰正,手指划过他右眼眼角下的血痣。
“你就没有什么别的话要说吗?就这么敷衍我?”
“……对,我就是在敷衍你,没什么好说的了。”
白洛歌一掌甩开珞璟璎的手,飞一般地逃离了,比刚才从程初瑶那群人身边逃脱的时候跑的更快。
珞璟璎看着自己的手,捂住自己的脸,笑了一下。
白洛歌回到花丛的时候,正好碰上小颜朝着程初瑶吹嘘自己的琴技,这次更是额头和手背上都是青筋。他强压着怒火伸手去扯小颜的衣领,把她从人群中给拖了出来,
“梅兮颜!我是不是给你笑脸给多了?今晚你就去给客人奏两个时辰的曲,没弹够就给我回去接着弹。”
程初瑶这个时候却回过神了,开始充当烂好人的角色,
“好啦好啦,小孩子说的话哪能当真?就当是玩笑话好了。”
“哈,小孩子?这小孩都已经十七岁了还这么爱说闲话,还一副长不高的样子,要不我把她送给你,带回去自己好生养着?”
“白鸽儿,你怎么能这样……”
梅兮颜闻言抽泣起来,一副要大哭一场的架势。
“又装哭,迟早把你嫁出去。”
白洛歌屈指弹了一下梅兮颜的脑壳,被识破后她又躲闪到程初瑶背后偷笑,还不忘探出头对着白洛歌做个鬼脸。
“行了,到底还没满十八呢。”
程初瑶也伸出手挡在了梅兮颜身前。
“呵,这里的人没有不惯着她的,没想到你来了,也一样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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惯着她来。”
“那白鸽儿你也弹一曲给姐姐听听呗?我说的可都是真的。”
“对呀对呀,来一曲!”
原本散乱稀疏的同门闻言全部围了过来,还不停地起哄着,颜兮梅也趁乱混入人群“咯咯”地笑。
白洛歌这回倒是像个大爷一样坐下了,翘着腿,撑着脸,懒洋洋地开口道:
“让我弹,算是你们求我的。只是求人有你们这么这么求的吗?”
梅兮颜一听这话就知道还有戏,只是这小鸽子纯纯嘴硬,不肯让别人觉得自己好欺负,实则整个溧珞门的人都知道最好欺负的就是他。
梅兮颜从人群里拎出来一个少年,扯了扯他的衣角,少年便微微弯下了腰,她踮起脚,在他耳边咬道:
“阿连,你去和鸽儿求下情,说不定他就肯弹了!”
“我的小颜姐,你怕不是想坑死我呢!我这么一说,他怕是要追着我打三天!”
“阿连,你想想你刚来的时候,晚宴上鸽儿不也亲自奏了一曲给你吗?他肯定不会揍你的,你就一百个放心吧!”
被称为阿连的少年很是头疼。
“小颜姐,你可别乱说了,上回白哥弹琴,还是门主亲自请他出台的,你可别忘了我刚来的时候就是被他揍扁了给扛回来的。”
“怕什么嘛,谁不知道白鸽儿是门里最好欺负的?你看他打架那么厉害还让你们消遣他,肯定是因为他也不是特别不乐意。”
“……有没有可能是门主威胁他要是敢在这里到处找人打架就要打断他的腿。”
程初瑶看着他们两个互咬耳根,忍不住笑了一下。
白洛歌注意到她那短暂的笑脸过后又假装若无其事的样子,还紧绷着一张脸,明显是在憋笑。又把眼光扫到梅兮颜身上,这两人似乎还没有发现,依旧窃窃私语,盘算着怎么倒打他一耙。
“小姐,在说谁好欺负呢?”
梅兮颜耳边吹来一阵凉风,她吓得一个激灵,赶紧站直,脖子僵硬的向后转去,白洛歌正皮笑肉不笑地站在她身后,剑已出鞘一尺,梅兮颜连忙抓过少年把他挡在自己身前。
“连,筠,明。”
白洛歌一字一字地叫出他的名字,连筠明感觉全身都鸡皮都要起来了。
“上次还没打够是吗?”
“不是……哥,不是我……”
一直手忽然插进僵持的两人之间,程初瑶挡在瑟瑟发抖的少年面前,对着白洛歌笑了笑。
“今天可是个喜乐的日子,小鸽儿就不要坏了大家的性质了吧。这一曲,算是我请你弹的,如何?”
姑且算是看在神女的面子上,白洛歌赌气一般地将剑收入剑鞘。
“……谁让你这么叫我的?我和你很熟吗?”
“行行行,白大侠。”
“你……算了,你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白洛歌妥协般的抱起梅兮颜的琵琶,一副你欠我一条命的样子,不知这人何时才能不摆臭脸。
“说吧两位大小姐,要听什么曲儿?”
白洛歌的手扫过四根琴弦,叶从树落,盖在听众的头上,神女摘下头上的落叶,一股草木的清香被琴声推动着钻入她的鼻尖,她闭上了眼睛,让旋律得以轻快地进入脑海。
烟霞沉醉好景音,梦中喜宴几何逢。宴曲嘈嘈泉涓涓。落木掩沉香,喜乐品细乳。
五陵不渡忘川水,越峰珞门度百生。弦震四海皆空。惊醒念旧景,琴声婉悠悠。
曲子不长,只是一盏茶的功夫,拨划四弦,声如裂帛。白洛歌将拨子插入琴弦中,将琵琶随手一扔,吓得梅兮颜从人群中跳出,一手捞过在空中飞舞了一圈且即将要落地的琵琶,心疼地抱住了它。
围观的众人纷纷拍手叫好,起哄着要再来一曲,更有甚者起哄道要让白洛歌来唱上一段。白洛歌看都不看他一眼,甩了甩手便继续翘起腿,像看好戏一般看着那人直挺挺的倒下。
“只不过一段时日,小白鸽儿的技艺又长进了。”
人群中一位年轻男子拍着手叫好,原本拥挤且毫无秩序的同门都自觉地为他让出一条路,站到两侧整齐地排列。
“门主好。”
“珞门主。”
珞璜璎摇着一把扇子,微微遮住了下半脸,走到程初瑶身边时停下,“啪”地一声收起了扇子,对周围的门生笑道:
“各位不必拘束,今日可是溧珞门的大好日子,大家都敞开了吃敞开了玩,晚宴不会缺你们的。”
众人听闻瞬间炸开了锅,沸腾的声音加热了这欢快的氛围,有人大笑着,颇有几分江湖大侠之势;有人把脑袋凑在一起窃窃私语,又忽而放声大笑。
程初瑶看着这番景象,心里的喜悦之情油然而生,手腕间的檀木珠子的檀木香也萦绕在心头间。
她想起在洛川祈福时的一句颂词:
“愿百生皆得喜乐安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