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吧里的音乐仍在响着。
坐在我旁边的那个看起来有些木讷的青年抬手回应。
我还捏着那张空掉的糖纸发愣。我看看手中的糖纸,又看看太宰治。
他已经坐到织田先生的另一侧去了。
他今天心情似乎颇好,注意到我的视线,他轻飘飘朝我递来一眼,“这可是我买的哦,我也不能吃嘛?”
当然可以。
我不住点头。想了想,我将口袋中所有的存货掏了出来,摆在桌上,向他推了推,“如果是您的话,想吃多少都可以。”
他“哇哦”了一声,没再接茬,转而和织田聊起来。
“呀,今天真是愉快的一天呢。因为预感到你会在这里,所以马上就过来了。不过路上遇见了一条不错的河,耽搁了会儿。”
“有多不错?”
“多不错?很清澈、流速快,河岸边还人烟稀少……总之就是各项都很完美。从形而上的角度来看,在这种季节入水也很有悲凉的美感呢。”
“会冷吧?”
“说得也是,冷得我不得不先回去换身衣服再来。”
……
他们看起来关系很好,两人之间有一种我无法插足的氛围。和织田聊天的时候,太宰先生露出了鲜见的放松的神情。
糖果被晾了一边。我也被晾在了一边。
我既没好意思将桌上的糖果再收回去,也没好意思提醒太宰先生吃糖。
但我也不愿意轻易离开,于是只好没事找事逗弄起了猫咪。我摆出和这只三花猫分外熟稔的姿态,暗自期盼太宰先生能注意到这边。
不过我也的确和这只猫很熟悉了。
它从吧台上跃下,蹲坐在了我怀里,抬着爪子颇有些优雅地舔毛。如果我和往常一样带点小鱼干来,他甚至还会大发慈悲让我摸摸脑袋。
在我的期盼下,太宰先生果然从织田的另一侧探出头,看向我们这里。
“咦?我以为猫咪老师从来都不会让人抱的。”
听到他的声音,我呼吸微微滞了一瞬,轻声道,“它很乖的。”
太宰治越过织田伸出手来,还没摸到猫,它就凶狠地呲起牙,然后跃下地面跑掉了。
太宰露出遗憾的表情。
织田试图安慰,“世界上是有这种天生不讨动物喜欢的人的,不要难过,太宰。”很粗糙的话术,不如说只会让人听了更伤心罢了。
但偏偏太宰治很受用,嘟囔了两句又笑起来。
猫咪跑掉了,我重新变回一个人,坐立不安地摆弄着手指。
我的这份不安并没有持续多久。太宰先生接了一个电话,抱怨着又有事要忙了,挥着手和织田告别。
在意的人走后,空气似乎都变得寡淡起来,但也得益于此,我无所顾忌地大口呼吸。
没过一会儿,织田先生也站起来。他身前的桌上摆着一个空掉的酒杯。
“那个……请等一下。”我随之站起来,喊住他。
他回过头,表情平淡而温和。
他在等着我说完。
“我听见太宰先生喊你‘织田作’,”我咽了咽口水,“我也可以这么喊你吗?”
他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只是名字而已,这么称呼都无所谓。”
我有些开心,又想到什么,自顾自否地道。
“不,我还是称呼您为织田先生比较好。”这是太宰先生的专属称呼,我不愿去想他得知我鹦鹉学舌地也这样喊织田后,他会是什么表情。
哪怕只是想象,我都快要承受不了了。
-
自从帮太宰先生处理完他交给我的工作后,我再也没有正当的理由去找他了。
酒吧里见到的太宰的先生的笑脸,一直印在我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我手里写着东西,不自觉走了神。等我反应过来,报告上已经写满了那个人的名字。我的脸一下烧起来,忙将那些笔迹划掉。
想了想,干脆将那页撕下来。
“葵,你在干什么?”
我被吓了一跳,浑身一抖。
“没什么,”我马上掩饰好了表情,“红叶大姐,您怎么来了?”
尾崎红叶瞥了眼被扔在垃圾桶里的纸团,没有多说什么。她转而用抑扬顿挫的语调对我说,“如果没有什么要紧事的话,我想让你见个人。”
我点点头,放下手中的笔。
-
红叶大姐带我来到的地方是Port Mafia的地下防空室。
她没有立即打开防空室的门,而是向我摊开手,“好孩子,在进去之前,先将身上的武器交给我吧。”
我没有犹豫,将身上的武器摸了出来,放在她手心——一柄匕首,一支配枪。
她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大门在我面前缓缓敞开,一股有些潮湿的冷气扑面而来。
我在那里面看见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魏尔伦。
他还活着。
他穿着一身西装,身姿挺拔地站在我面前,俊美的脸上带着微笑,仿佛我只是初次见面的、前来拜谒的客人。
他衣着整洁,可我却在那上面看见了鲜血,属于我的同伴们的鲜血。而他的那只修长的手,曾经夺去无数人的生命。
恍惚间,我在潮湿的空气里嗅到了血腥味。
凭什么。
杀害了这么多人,凭什么他还能好端端站在这里。
汹涌的情感几乎将我压倒,我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我听见同伴的惨叫,很近,简直就响在我的脊骨里般。
有一只手摁上了我的肩膀。我明白红叶大姐的意思。
所有的怨恨和不甘都化作一声低笑。
“红叶姐,请告诉我,这是什么意思?”
尾崎红叶婉转似低吟的声音传来,“你果然很惊讶呢,葵。这就是我收走你的武器的原因。”
不。实际上,就算是枪支还在身上,我也不会有朝他攻击的念头。
因为我知道这没有用。
“如果说是指他还活着这件事的话,您说得对,我的确很惊讶,毕竟联合调查局都下了定论。但我并不惊讶他在活着的情况下会留在Port Mafia的地界。”
如此好用的底牌,森首领不会错过的。
说话间,魏尔伦向我走近了几步。他仔细打量我,迟疑道,“你有点眼熟,我是不是之前见过你?”
看。
他甚至都不记得我的名字。
“葵。小早川葵。”我的牙齿在碰撞,发出哒哒的声响。
他以一副长辈的姿态,夸赞着我的名字。他说,“应红叶君的提议,之后的一个月,我将作为你的导师,教导你体术与杀.人技巧。”
这意味着,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我都会有正当的理由接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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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他面前,我的身份是他的学生,而非敌人,他甚至不会对我有过多防备。
我可以利用他抗毒性弱的特点。
我可以趁其不备。
但是。
“容我拒绝。”
我紧绷身体,姿态抗拒。
在尾崎红叶惊讶的目光下,我逃跑了。
-
如果遵从本心攻击已然被接纳为Port Mafia一员的他,某种意义上就是违逆首领的命令。但若与他好好相处,算不算是对死去的那些家伙的背叛?
我不知道。
两头拉扯。心烦意乱。
我索性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管,只是顺从心意远离这个地方。
原谅我软弱的行径。我现在只想找个角落猫起来。
我坐在山崖边,身后不远处立着几个墓碑,上面刻着我的同伴们的名字。他们曾经是Port Mafia未来。
我不敢靠近。也不愿远离。
咸湿的海水卷上崖壁,留下一片深色的水痕。我背对着墓碑,望着远处,海水消失在与天交融的地方。
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我暂时不想回头。
“ 你果然在这里。”
太宰治的声音在靠近,脚步声在我身后停下。
“受红叶姐拜托,我来带你回去。真是可笑,竟然像一只见到猛兽的小狗一样落荒而逃了。”
“对不起,辜负您的期待了。”
他的声音很淡,带着不易察觉的冷意,“你错了,我对你并没有什么期待可言。你辜负的是红叶大姐的期待。”
我心中一窒,没有开口。
“要继续软弱地躲下去吗?小早川葵。”
我终于回头,眼泪已经风干在脸颊上了,流泪的冲动还在。我想我现在的表情大概不太好看。太宰先生别过头去。
一时间,谁也没有先开口说话。
他似乎在刻意地留给我冷静地时间。
他动了。
他蹲下来,将视线与我平齐,我一下撞进他的眸光里,里面黑沉沉的,是一种令人晕眩的黑暗。
“不愿意走?要违抗我的命令吗?”
我心脏被揪紧了,我一昧摇头。
出乎意料地,他用很轻快的语调说。
“可以哦。如果你想要逃离这里,我会放你离开。没有惩罚,Port Mafia那边的人我替你应对。
“仅此一次的机会,要把握看看吗?”
远离了Port Mafia,意味着几乎不会再有见到太宰先生的可能性。唯有这一点,我的答案不会变。
“即使您赶我,我也不会走。”
短暂的沉默后,太宰治忽而低低地笑起来,“很聪明,你的选择是对的。你的脑子里已经装了太多Port Mafia的机密,拥有这些——
“在Port Mafia,你是令外界闻风丧胆的年轻指挥官。
“离开Port Mafia,你就只是非清除不可的叛徒。”
山崖边,远离里世界斗争的地方。
我们对视着,眼神交缠。
对他的话,我深以为然。
而我。
我永远也不会知道,如果这个时候我点头,他真的会一如他所说,放我平安离开这个黑暗而痛苦的世界。
那是,仅此一次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