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孤身走进地下防空洞,阴冷的气息将我包裹。
魏尔伦躺在不远处的躺椅上,闭着眼,胸口盖着本展开的书,一副正在小憩的样子。他金色的发丝柔软地垂落在颈侧,看起来只是个普通人类。
我抿着唇,停在了台阶上,没有再往前。
“进来吧。”他开口了,但没有睁开眼睛。
我面无表情地上前,停留在他半步远的地方。我的匕首悬在他的脖颈处,锐利的刀尖正对着他。
他没有察觉一般,自顾自说起来。
“我想起来了,你是当时台球厅里那个女孩子。我杀了你,可你现在好好站在我面前。这是你的异能力吗?”
我没有答话,握着匕首的手收紧了几分,关节泛白。
“复活啊,真是方便的异能。”他轻叹般说,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艳羡。
眼前的魏尔伦,跟之前我在台球厅所见之人简直像是两个人。他收敛的身上所有锐利的气息,整个人都被一股莫名的悲伤所裹挟。
他像是带着落了灰的记忆,从过去走来,因而与这里显得格格不入。
“不问问我是怎么活过来的吗?”
这的确是我想不通的,“那么,是为什么?”
他轻轻笑了,“因为我重要的家人一直在这里等我,他用尽最后的力气为我留下了生路。我是踩在他的白骨上获得新生的。”
他也会有家人?
他也会因为家人的离世而感到难过吗?
我不自觉放低了声音,“那是对你很重要的人吧?”
“是吧,”他说,“可我背叛了他。”
他不说话了,似乎兀自陷入回忆。良久,他突然开口,“不刺下来吗?”
刀尖离他的脖颈只有几毫米之差,他平静地安然处之。我和他都知道,这一柄小小的匕首,根本不会对他造成任何伤害。
我利落地收起匕首。
“我不会这么做,也不会原谅你。”
他睁开眼,微弱的光映入他的眼睛,使得他的眼睛闪着锐气逼人的色泽。
“这个想法很好。”他鼓掌,一下一下。
-
我与这个杀害我的同伴们的凶手,开始了为期一个月的训练。
通常都是我沉默着,对他展开攻击,他则秉持着自己身为著名杀手的丰富经验,边轻巧地躲闪着我,边随口纠正我的攻击。
我将所有的情绪都汇于匕首之上,匕首带着寒风,招招冲着他的要害而去。
与中原中也不同,他并不会因顾及我与他的实力差距,而收着劲儿。
我死在他的攻击之下。
我已经记不清多少次了。
每每醒来,我都仍在原地躺着,脸颊接触带着沙土的水泥地。我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抬眼盯着他。
“继续。”我说。
我并非不畏惧疼痛与死亡,不如说,我实际上讨厌无意义的疼痛。然而他残忍的训练方法也并非没有成效。
我对异能的掌控能力飞速进步,已经能够实现实时再生。
这意味着,我不会在他面前轻易倒下了。
若再次对上比我强大数倍的敌人,我将有余力做些什么。
-
训练的日常很枯燥。
在应红叶姐的要求教导我之外,他更多的时候是躺在躺椅上发呆。
他会望着某个固定的方向,有时候只是安静地呆着,有时候会对我说些莫名其妙的话,也不管我愿不愿意听。
他说,他曾经有个搭档。
搭档很温柔、也很笨。
在承受了他的背叛之后,临死之际,想到的依旧是为他留后路。简直蠢透了,令人无法理解。
他原以为他这样的纯粹实验产物,生来就是孤独的,这是他无法背叛的宿命。可是,为什么还是有人愿意记挂着这样的他。
“你知道你最后为什么会被打败吗?”
他向我看来。
我讽刺地笑,“因为你不相信同伴啊。”
他没有否认,只是继续看着那个方向。
我不知道那个方向有些什么,是最后见到他的搭档的地方,抑或是他曾与搭档一起生活过的故乡。
-
很多时候,我都不会搭理魏尔伦。魏尔伦虽然并不是个活泼的人,但在我的沉默下,反而显得话多起来。
在我不搭理他的时候,他偶尔也会掏出一个笔记本,在上面涂涂改改地写些什么。
我趁他小憩的时候,偷偷拿过了那本笔记本。
上边是诗。
不得不说,文笔还挺好。如果他不做杀手,大概也能靠文字混一口饭吃。
“感觉如何?给个评价吧。”他阖着眼,说。
我丝毫不惊讶他醒着。由于暗杀者本能的警觉,他大概在我靠近他那刻就清醒了。只不过知道来人是我,所以懒得作出反应。
我没有回答,翻回头一页,仔仔细细地看起来。这些诗精巧而满溢着忧郁,难以想象它们出自一双沾满鲜血的双手。
而从诗行背后,我窥见了一个孤独的、残损的灵魂。
教我写诗吧。我这样向他说。
-
情绪丰盈的时候,写东西是很容易的。
我趴在小桌板上,刷刷落笔。
一道阴影投掷在纸张上,我忙捂住内容,抬脸看去,丝毫不遮掩脸上的敌意,“你要是太闲的话,可以继续去发你的呆。”
他并没有接话,思索良久后,突然问,“你写的是情诗?”
不等我回答,他恍然地笑起来,“真意外,那个幽灵一样的家伙也会有喜欢他的人。”
“喜欢?”
“不是吗?”
我松开了点遮挡稿纸的手,端详着纸张的字,有些迟疑地想。我对他的这份感情,可以称之为喜欢吗?
我不知道。
从前我只是遵循本能般,一昧想要靠近他,仿佛只有呆在他身边,我才能真正活过来。
可我从未想过,这份浓烈得惹他厌恶的感情到底是什么成分。
魏尔伦抢走了我手中的稿纸,仗着身高优势将纸举高着看。我有些急切地想要拿回来,但够不着,也打不过他。
看着看着,他收敛了唇角轻松的笑意,喃喃低声道。
“不,称之为‘爱’也不为过吧。”
-
训练时令人难以忍受的枯燥,之前已经说过了。加之还有身体上的伤痛,一次次的死亡几乎将我逼至麻木的境地。
于是除了训练以外,我几乎将写诗视作了寄托。
我在白纸上填满对他的爱意和思念,然后将稿纸小心地收好。
到训练快要结束的时候,不知不觉已经攒了一小沓。
-
训练的最后一天,我把所有的稿纸都堆在地上。
我向魏尔伦借来打火机,点燃了那堆稿纸。火焰一下吞噬了那些写满字的稿纸,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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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盘旋着向上。
我守在一旁,没有什么表情,火光映得我的脸明明灭灭。
“我以为你要给他看。”魏尔伦满脸不理解地看着这一幕。
稿纸已经快要燃尽。
我站起身,活动活动有些酸软的双腿。想到那个人,我露出一个月以来第一个微笑。
“不需要这么迂回,我会亲口向他表达。”
迎着白日的光亮,我走上通往外界的楼梯。
行至一半,我顿下脚步。
“这段时间谢谢你的关照。但是我不会原谅你的,魏尔伦老师。”
那个隐居在Port Mafia地下防空洞,失去了社会的身份的曾经的暗杀王,轻轻勾起唇角。
“啊我知道了。
“怀揣着浓烈的爱与恨,在这片黑暗里走下去吧。葵。”
-
结束训练,我先是向首领和红叶大姐汇报了进度,并顺利拿到了一天假期。
我换下身上的黑西装,穿上日常的衣服,晃晃悠悠地走上街道。
久违地来到一个寻常的日子,没有伤痛、没有死亡,身边是往来的普通市民,似乎空气都格外清甜。
我走进一家花店。
推门,门上风铃发出清脆的叮铛声。
店主听见动静,忙迎上来。
她脸上挂着令人舒心的笑意,“欢迎光临,要点什么?”
空气里满是花的清香,我轻轻嗅着,不自觉放松了身体。
-
二十分钟后,我捧着一束花走进了Port Mafia大楼。
给喜欢的人送花。这个主意浪漫得很不Mafia,却很符合一个法国人的想法。是的,这还是魏尔伦的提议。
虽然我穿得像个误入Mafia的学生,不过因为认识我的脸,没有人拦我。
门口的守卫笑眯眯地向我打招呼。
看见穿着常服,双手抱着一大捧花的我,也不知道他想到了什么,神色里透出几分和年纪不符的慈祥。
没有过多探究,我对他们点点头,走了进去。
隐约听见背后的窃窃私语。
“天呐我不行了,她对我笑诶。这样看分明就是个普通的少女嘛。”
“对啊……不对,嘘,你小点声儿。这位大人可是——”
-
我捧着花,呼吸间尽是花香。
我不自觉开始想象,这束花放在他的办公桌上会是怎样的场景。
他的办公室向来是空荡荡的,我希望着,这些花能为他的办公室增添哪怕一丝的生气。
我迫切地想要快点见到他。
站到他的办公室门前,我又胆怯了。
他会喜欢这种配色的花吗?我低头看着怀里粉嫩嫩的花朵,联想起店主给我挑选花的时候,脸上揶揄的笑。
或许我应该回去换一种?
这样纠结着,我却已经叩响了门。
「咚咚咚」
敲门声和我的心跳一齐响着。
没有人应声。办公室的门没有关紧,因我的力道被推开了一条缝。
在狭窄的门缝间,我窥见了办公室里的场景——是太宰先生和一个未曾见过的年轻少女。
太宰治端坐于办公桌前,那名少女则侧身坐在扶手上,水蛇一样缠着他。
密闭的空间。
年轻的少男少女。
空气中浮动着暧昧的氛围。连我也读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