旗会惨败了。
所有人,都被推上了死亡的悬崖。
魏尔伦走掉了,留下一室狼藉和一个代表暗杀者身份的白桦树十字架。
地上满是碎裂的酒瓶和变形的桌椅,还有散落一地的彩带。它们原本被藏在某处,在钢琴家的计划里,这些彩带将会在晚上被拿出来用于庆祝我的生日。
现在它们掉在地上,浸在血泊里。
半个小时前年轻人们的笑闹声恍惚还留有余音。
余音之外,尽是死寂。
这里是地狱啊。太宰先生。
或许人都是自私的。
理智上,我知道太宰先生的计划没有出错,这是唯一的解法。换作是我,也会用这个方案来换取森首领的时间的。
可计划的代价若涉及我身边的人的话,我便无法保持冷静了。
我的身体像是被撕裂开来,一半替太宰先生辩解,一半愤怒至极,想要冲到他面前大声质问他。
为什么偏偏是旗会?
为什么要冷眼旁观?
这几条鲜活的生命,到了这种情况,唯一的价值也只有当作耗材吗。那么旗会的大家原应有的未来呢,又被谁剥夺了?
我应该去怪谁?
我感到心中无限地悲凉。
体内的血在流逝,在我身下积成一滩。力气也在流逝,头脑越发晕眩。我眼前只剩一片黑暗了。
紧接着,世界陷入死寂。
-
“中也,救救医生吧。他还活着,我把他从魏尔伦的攻击下拉开了。”
“啊,我知道了,你做得很好,信天翁。”[1]
我听见有人在说话,然后是不成声调的怒吼。那个声音很嘶哑,凄厉得不像是人类的声音。我知道我的身体在恢复,意识也逐渐回归。
但是眼皮还很沉重,我像是被困于一场噩梦中。我无法逃离,也无法睁眼。
在我看不到的地方,中原中也抬起信天翁已然了无声息的身体,平放在我的身侧。
中原中也站起来,目光在每一个同伴身上停留,“Mafia不会放过杀害家人的人。
“信天翁、钢琴家、医生、冷血、宣传官,还有葵。等着吧。”
有人在喊我的名字。
这个名字像是一缕光,照进我伸手不见五指的噩梦之中。我循着光亮而去,先是走,然后忍不住小跑、狂奔,直到光亮将我笼罩。
我眼睫颤动着,挣扎着睁开眼。
“……中也。”
我试图喊住准备离开的那个背影,声音虚弱得几不可闻。
那个背影猛地一顿,机械地缓缓扭过头来。他脸上满是不可置信,像是反应过来一般,他扯着嘴角,露出一个略显扭曲的笑。
笑里是悲痛、是狂喜。
我被中原中也用力地揽入怀里。
“咳咳,轻、轻点。”我拍拍他的背。太用力了,我简直要呼吸不过来。
他没有听我的,也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可我能感受到他的身体在颤抖。
“你忘了吧,我是死不掉的。”
“嗯。”他说。
-
中原中也将我送回了Port Mafia的医疗部,嘱咐我好好休息,然后又神色匆忙地走掉了。
我大约能猜到他是去干什么了。
我疲惫地阖上眼。直到天彻底黑下来,我都没法睡着。
-
不知过了多久,有谁推门进来了。我猜测大概是查房的护士,她们一般这个点会过来一次,因此我没有动作。
但我紧接着意识到,那个脚步要更缓慢一些。大约是不想让我发现,那个人走得很轻。
脚步的主人在我病床前停下了。他似乎是蹲下了身,我能感受到他宛若实质的目光一直落在我身上。
我睁开眼,偏头,对上那双鸢色的眼睛。
太宰治以一个别扭的姿势蹲在我的床前,外套拖在地上,平视着病床上的我。黑暗里,我辨不清他的神情,只知道他在离我很近的地方。
可我又觉得我们的距离从未有过的远。
“太宰先生。”我喊他的名字,以一种生疏的口吻,仿佛上回见到名字的主人已有数年之久。
“您为什么在这里?”
他静静地与我对视了会儿,“只是路过。”
在已经下班的时候,正好路过医疗部,又正好路过我的病房吗?我没有戳穿他。
他用手支着脑袋,微微歪头,“我很好奇,死掉究竟是什么感觉?”他每次只是在边缘徘徊,不曾真正踏足这个领域。
被这个人这样专注地注视着,我再也忍不住我的泪水。
它们像是压抑了许久,一滴接着一滴从眼眶中涌出,划过我的鼻梁,在枕头上洇开水渍。
“疼。
“非常疼。我讨厌这样的感觉。”我控诉。
似乎是对这个答案感到意外,他微微睁大眼。
“这次有好好说出来啊。”
我装了一肚子的问题想要问他。我原以为我早已经打好了腹稿,可是一见到他,所有问题都没有了意义。
因为我能理解他的所有思路。因为,我永远也没法对他生气。
于是,所有的情绪都凝成一句简单的发问。
“这样做是对的吗?”我没头没脑地问。
他站了起来,双手插在口袋里。从我的视角仰头看他,他几乎要融进黑暗里。微弱的光线下,我看见他的眼睛。
眼底是旁人永远无法理解的,黑暗的漩涡。
“需要部署应对的手段,保下首领的性命,还有别的方案吗?”他反问,语气很淡。
没有。
但是、但是。
我支撑自己从床上坐起来,探过身,去拽住他的衣角。
“为什么我这里好难受?”
我叩了叩我的心口,泪水糊了我满脸。因为在哭泣,我的表情狼狈而扭曲。
我的胸腔像是被什么所堵塞,我几乎要呼吸不上来。
我大口地喘着气。泪水顺着脸颊滑进嘴角。
全都是苦涩的味道。
他轻声说,“朋友死了会难过,这不是当然的吗?”
是这样吗?是这样啊。
我也为他们年轻的生命感到惋惜,但我首先是作为同伴而产生悲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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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死了会难过,这是一个很简单的道理。
可我什么也阻止不了,一切都滑向了无可挽回的地步。约定不会实现,他们也失去了走向未来的机会。
于死去的人来说,所有的可能性都戛然而止。
一种巨大的无力感将我裹挟。我下意识地抬起脸看向他,我渴望着从他那里得到指引,“太宰先生,接下来,我应该怎么做?”
“去做你想做的事。”
我想做的事。
“那么,请抱一抱我吧,太宰先生。”我大着胆子,如此向他请求。
他既没有同意,也没有表示拒绝,他只是那样站在我面前。我再也忍受不住,不管不顾地扑向他,放声痛哭。
我抱着他,像是溺水者抱住唯一一根浮木。
不论在何时,这幅场景看起来都荒谬极了。
更为荒谬的是,今晚的太宰先生格外宽容,他没有推开我,放任我将脸埋在他身上,将眼泪糊在他的衬衫上。
不知过了多久,我的哭声渐渐止息。
头顶传来太宰治略显嫌弃的声音,“小早川葵,我难道是你擦鼻涕的手帕吗?”
“不是的,”我一个劲儿摇头,深吸口气,说,“谢谢您,我知道要做什么了。”找到魏尔伦,阻止下一个受害者的出现,这就是我该做的事。
-
太宰治似乎还有其他事要忙,他打算离开,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
走廊里没开灯,尽头,是比病房内更深黑暗。
“太宰先生。”
他停住了脚步。没有回头。
“我是人类啊!”我跌撞着下了床,看着他的背影,大声宣告。
心脏在突突跳着。我的身体像是无法承受这种跳动般发着抖。
我会为背叛感到难过,会为没有送出去的蛋糕感到遗憾,也会因为同伴的死亡陷入绝望。我不是没有感情的怪物,我从来都只是人类而已,一名脆弱的、迷茫着的人类。
我有名字。
我叫小早川葵。
“这么明显的事情,从一开始就该知道吧。”
他的声音从黑暗中飘来,很轻。在夜晚的死寂中却显得尤为清晰。
他短暂地停顿后,脚步渐远。
我注视着他离去。
一颗眼泪从眼眶溢出来。滑落。
-
次日清晨,我是被护士过来的动静吵醒的。那是一张有些陌生的面孔。
她简单地为我检查了身体,然后微笑着告诉我,“葵大人,您恢复得很快。顺利地话,今天晚上就可以出院了。”
我看着装有药水的吊瓶,输液管在我眼前一下下晃动。
“谢谢。”我低声说。
这两天,Port Mafia上下都陷入了一种反常的氛围,沉闷得叫人喘不过来气。这种氛围也影响到了作为非武装部门的医疗部。
明明今天没什么病人,但医护们依旧忙碌着什么。
病房里,我扶了下右耳里的耳机,凝神听着里面的声音。
护士也有些好奇,“您在听什么呢?”
“没什么。”我放下抵着耳机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