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公寓,我将自己团着缩在被子里。
大概是沾了水的缘故,我的病似乎更严重了。身上滚烫,这种热意是从身体内部烧起来的,我试图将自己缩得更小点,却止不住打了个寒颤。
头脑晕乎乎的,连转动都变得缓慢。
多吃点药就好了吧。
我这样想。
闭着眼睛在床头摸到药,我迷迷糊糊地往嘴里塞去,就着昨晚放在床头的水咽下。
也许是异能在起作用,也许是药物起了安慰剂的作用,我将嘴里的药咽干净的那刻,就感觉好多了。
睡意涌上来。
好像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被我遗忘了。
好困。
快想起来。
我捋着今天发生的事情。我起床、上班,然后因为身体原因请了病假,半路被喊去捞太宰先生……
不对。
我睁开眼。
如果太宰先生今天在忙着入水,那么从昨天起一直跟在我身后的眼睛——是谁的?
我终究没有想出一个结果,而是放任自己在混沌的思绪中陷入昏睡。
-
实际上,我对睡眠这件事情有些抗拒。
并非是因为我和中原中也一样是高精力人群,而是一旦闭上眼,我就会噩梦缠身。
梦里,我以魂灵的姿态飘在空中,脚下,是一个瘦弱的女孩。
背景是实验室,研究人员在她身上施行了许多残忍的实验。我见到她时,她总是一副鲜血淋漓、奄奄一息的样子。
她挣扎。
她尖利地哭叫。
她试图求救,口中喊着“爸爸妈妈”。
我怔怔地看着这幅过分熟悉的场景。
很痛吧?想家了吗?
下意识对她伸出手,试图给这孩子一个拥抱。
她似乎有所感应,抬起头来。我们对上了视线。看到她的面孔的那一刻,恐惧几乎将我压倒——
那分明是我的脸!
-
梦境戛然而止。
我的意识被拉回现实。紧接着说话声就传入我的耳朵,我一面为自己已经逃离了研究所松一口气,一面感到疑惑。
我应该是在自己的住处,那么,说话几个人是谁?
“醒了。”有人说。
我睁开眼。
正对上信天翁那张笑嘻嘻的傻脸。
我闭上眼。
“诶?”信天翁睁大眼,使劲摇晃着我的肩膀,“不要睡啊,葵酱!”
好吵。
他一张嘴我就感觉脑子里有无数小虫在嗡嗡叫。
我绝望地再次睁开眼,一边将被子拉过下巴,“我这是在哪里?我记得——”
“你的记忆没出错哦,这是在你家。”
“邻居先生,我不记得我有邀请你进来。”
他插着腰,哈哈大笑,晃了晃手里的钥匙,“特殊情况特殊处理啦。不过葵酱,下回不可以把备用钥匙放在门框上面哦,这样简直是在邀请小偷犯案嘛。”
哪个小偷会进Mafia窝点犯案啊。
好想吐槽。
信天翁是个很自来熟的家伙,就算是我这样不善言辞的人,也在一来一回地相处中,很快与他熟稔起来。
“——特殊情况?”
我满腹疑惑。
有只手抓着我的衣领,将我提了起来。我上半身悬空。
中原中也阴沉着脸,“还好意思说啊你。”
“中原先生。”为什么他也在这里?
还有旁边的是——
那个消瘦的男人随身携带着输液架,他抬手朝我挥了挥。因为他的动作,袖口往下掉,露出了一直延伸到里面的输液管。
“葵小姐,好久不见……呵呵。”
“「医生」。”我喊出他的绰号。
□□医疗部的总管。在那段经常往医疗部的时间里,我曾与他有过短暂的交谈。
我还是有些发懵,“所以是为什么——?”
这是不是有点太热闹了些。
中原中也今天似乎火气很大。听了我的话,他松开了拽着我衣领的手,我跌回床上,脑袋磕到了床头,发出一声清脆的碰撞声。
我来不及轻呼,他带着皮质手套的手已经掐上了我的脖颈。
我不认为他会对我做什么。
于是根本没有挣扎。
但出乎意料的是,那只手愈发收紧。我一愣,下意识双手抓着那只扣着我脖颈的铁钳般的手。
他似乎不打算轻易放过我。他的手还在收紧。
肺部的空气越来越少。
“呃……”
我费力地转动眼珠看向他,想要说些什么,但是只能从受制的喉间挤出几不可闻的声音。
“你在干什么?
“在学那个混蛋自.杀吗?
“想死不必这么麻烦,”中原中也冷笑,“求我吧,我可以帮你。”
什么?
我发现我完全没办法理解他话里的意思。
一直以来,中原先生对我都还算客气。我从未见过他这幅样子。可供呼吸的空气减少,思绪也开始涣散。
「重力使」的敌人见到的大概就是他的这一面吧。
真是可怕。
“嘛嘛,中也,”信天翁见情势不对,上前掰开中也的手,“对待女性这么粗鲁的话,将来可是会单身的哦。”
中原中也哼了一声,松开手。他也并非是真心想要杀死我。
-
在信天翁和医生的制止下,我终于得到和他们好好交谈的机会。我关上房门,在睡衣外披了件外套才来到他们面前。
三个人整整齐齐坐在沙发上,听见开门的动静,齐刷刷看向我。
我差点躲回房间里。
其实就刚刚独处的一小段时间,我差不多也明白了他们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在床边的地上看见了一瓶散落的安眠药,内容物已经空了大半。消失的那些药片,都是我在意识不清的时候吃的。
这个剂量和服药时长,换作普通人,就算是送去医院洗胃都来不及了。
我有些心虚地在他们面前站定,将手中安眠药的药瓶放在茶几上。
我没敢坐。
“那个,”我小声,“我可以解释。”
中原中也冷着脸,往后靠了靠,一副“我听你怎么编”的表情。
“我今天生病了。”
“嗯。”
“我去开了感冒药,大概是把这个跟那些药弄混了。”
我边说,边小心翼翼观察中原中也的脸色。
医生在旁边幽幽地补充,喉间溢出几声阴沉的笑,“葵小姐,你现在所服用的安眠药,超过建议剂量的五到六倍就会致命哦。不过你应该不会担心这点就是了。”
“找死吗?”中原中也瞪着我,“就算是普通感冒药也不能吃那么多吧?”
我抬起脸,有些无奈地苦笑。
“不正是因为想要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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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拼命吃药的吗?”
我原以为拥有者这样怪物的身体,本应不再惧怕死亡。
但对死亡的恐惧依然深深潜藏在我的潜意识中,稍一刺激,这份恐惧就如猛兽般从我的身体中钻出来。
因为不会死亡,所以我随意消耗自己的生命。
又因为惧怕死亡,所以我下意识往嘴里塞过量的药。
一把又一把。
中原中也有些怔住了。他注视着我,想要从我身上看出些说谎的痕迹来。
他失败了。
他脸上的愤怒也悄然褪去,有些不自在地压了压帽子,“总之,下回吃药记得看药量。”
误解了我的意图,还对我大发脾气,中原中也显然破有些尴尬。
我看出了这一点,于是体贴地说,“不需要感到尴尬,我很感谢中原先生和各位的关心。”
中原中也提高音量喊道,“这种事情不要说出来啊你这家伙!”
我默默记下。
把尴尬点出来会使得现场更尴尬。
“好!”信天翁站起来欢快地高呼,“这样一来,「拯救葵酱大作战」就大胜利了!既然如此,我们就此开点酒来庆祝吧。”
“……根本就没有帮上忙。”医生在旁边小声补充。
他们向我解释了事情的原委。
信天翁原本是打算来抓我和他对门的中原先生干苦力的。然而,两人敲了许久的门,始终没有人应答,给我打电话也无人接听。
最后打去Port Mafia那边询问,确认我是回了家,才意识到事情不对。
“中也原本是打算直接把门踹开的哦,尽情感谢我吧葵酱,是我拦下了他。”信天翁夸耀道。
“非常感谢。”
替我的门。
两人闯进来后,发现我蜷缩在被子里,手边散落着药瓶。一探颈侧动脉,已经毫无声息。
慌乱下,两人连忙喊来了医生。
“不过等我到的时候,你已经活过来了,”医生有些可惜地补充,他眼中闪着暗光,“但你的异能力,很有趣。”
“哈哈哈!有了这个能力,在战场上岂不是战无不胜。都给我瑟瑟发抖吧,蝼蚁们!”信天翁兴奋地几乎跳起来。
我垂眼。
用只有我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轻声反驳,
“不是的,如果没有反击的能力,它也不过是废牌一张而已。”
话题从事情经过转向我的异能力。第一次见我的异能力的医生和信天翁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尤其是信天翁,初见时就因为我无法当场向他展示而感到颇为遗憾。
信天翁像是想到了什么,顺势响亮地宣告,“既然如此,就由我来邀请葵加入我们吧!”
他说的「我们」,是指Port Mafia的「青年会」,一个由Port Mafia的年轻人组成的互助组织。这一组织并非是小孩子过家家的性质,作为组织成员的每一个人,都在Mafia中具有极高的地位,都担负着组织的未来。
据说他们是最有可能成为干部的存在。
这个互助组织还有着另一个名字,「旗会」。
“不要。”
他不是第一次发出这样的邀请了。我熟练地拒绝。
我不需要同伴。
我也不想要和谁建立过深友谊。
对我来说,这些都是没必要的。
“你会来的,而且是主动找上我们。”
临走时,医生这么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