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在慢慢停下。
我倒在泥泞里,感受着力气一点点回归这副躯体。双腿的筋骨重新连接,血肉在重新生长。
稍微好受一些以后,我急切地想要站起来。然而遭受重创的双腿仍然不听使唤,我支撑不住跌回地上。
我咬着牙站起来。
又跌倒。
反复几次之后,双腿终于能配合我站立。我以一个极度不自然的姿势——这绝对称不上是“走”——跌跌撞撞地往前。
我的脑中尽是那双黑沉沉的眼睛。
不知是恐惧还是兴奋,我的身体细细颤抖着。我记得他对我说的每一句话,我努力回忆着,终于在其中找到了有用的信息。
实话说,我并不知道Port Mafia的所在,只是凭着直觉往前走。
可我的直觉大概很烂,它让我在一处林中绕了很久。好在伤口逐渐愈合,疼痛也逐渐消失了。
疼痛渐弱,身体的疲惫却愈发明显。此外,不知怎地,我的腹部也开始莫名绞痛起来。
我没有理会身体的不适,只是如此走着。
亮光从密密麻麻的枝叶间出现,又消失。
我不时跌倒陷入昏睡,醒来后就又爬起来继续走着。
终于在一个白天,我穿过了林子,一条宽敞的马路在我眼前铺开。然后我跟着车流,来到了城里的街道上。
来来往往的全是人类,这种热闹是我在地下研究所从未感受过的。在那里,就算我身边围绕着很多白衣,他们也是严肃的、沉默的。
我感到无所适从。
我像是一个异类被无端地投入了人类的世界。我走过的地方,人们都会以一种看着怪物的惊恐的神色撇我一眼,然后绕开我走。
我的周身被划开一个空旷的圆。我仿佛身处与世隔绝的屏障之中。
“喂你,”我听见有人这么说,“需要帮助吗?”
我对上他微微睁大的双眼。沉默着,摇了摇头。
“Port Mafia。”我想向他问路,并尽可能地展现出友好的一面——于是我扯开一个自认为不错的笑。
他反而被吓得跑掉了,不再管我。
我在原地无措地停顿了一会儿,才决定离开。
在我的意识再次开始迷蒙之际,昏黄的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笼罩了这座混乱的城市。
我停下脚步,微微仰头。
眼前并立着五座相同的楼,它们几乎是这座城市最高的建筑,以一种睥睨的姿态立于距港口不远处的城郊。
大楼前是长长的阶梯,大门前是两名身着防弹服的黑衣守卫。
我拾阶而上。
当我踏上第一级台阶时,他们的目光就猛地转向我,浑身紧绷,一副戒备的姿态。他们的嘴张张合合。
我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身体也沉重得像是灌了铅。
行至一半,他们举起了枪。
我像是浑然不觉般,顶着黑洞洞的枪口来到他们面前。
“Port Mafia、在哪里?”直至发出声音,我才发觉它是如此的嘶哑、细弱。
他们的眼神有些奇怪,上下打量着我,手指依旧放在扳机之上。其中一个人冷哼,“连这是哪里都不知道,就敢找上门来?小孩,我劝你走远点。”
另一个人的声线更温和,但一样态度冷硬,“他说得对,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大概是觉得我构不成威胁,他的手指从扳机上离开。
“我找‘太宰’先生。”我要用上全身的力气才能发出声音,我几乎要怀疑这样细弱蚊蚋的动静,他们是否听得见。
“我想见他。”我强调。
他们互相对视一眼,神色开始松动,似乎是认识这个名字的样子。
我敏锐地察觉这一点,眼睛亮起来。
“不知道你是从何得知的这个名字,但那位大人是不会见你的。”
他们是错的。我在心里这样说。他会见我的。
我也这样说了,但他们显然不信,挥挥手让我去一边玩。
身体越发昏沉,我犹豫着,选择暂时离开这里。找了一处小巷的角落,刚将自己的身体蜷缩好,意识就陷入了黑暗。
此后几天,我也没有离开附近。这是我唯一能找到的关于他的线索了。
我任由自己清醒着又陷入昏睡,如此反复。清晰的时候,我就用所有的时间游荡在五座大楼的楼下,死死盯着那森严把守的大门。
我原以为我永远不会再见到那个人了。
我开始怀疑我是否会错了意。也许那段话只是一句简单的陈述。
直至这天。
身体怪物般的自愈能力让我从昏迷中再次苏醒。我费力地睁开眼睛,下意识看向大楼的方向,然后对上了一双钴蓝的眼睛。
这双漂亮的眼睛见鬼似的看着我。
“是你!”中原中也眉心微跳。
他不可置信地道,“——你不应该已经死了吗?”
在他的最后一眼中,这名年轻的女性几乎只剩下最后一口气。平心而论,她所受的贯穿伤,她被砸得血肉模糊的双腿,这样的死法,就算是□□惩罚叛逃者的手段也不会有这般残忍。
而现在,她却又好端端站在他面前了。
仿佛从三途川归来的鬼魂一般。
不。
不对。
难道是——
他心理隐隐有了猜测。那么之前太宰所交代的“如果看见门口有一只来找他的小狗,就放它进来”,也就解释得通了。
中也微微睁大眼睛,用探究的眼神看着面前的人。
啊。又是这样的眼神。
我对这样的目光再熟悉不过了,每个初次见到我的研究员都会对我露出这样的神色。
我没有解释。重复着我对黑衣守卫说的话。
“我要见太宰先生。”
眼前的这名曾有一面之缘的帽子先生身着一身黑,站在逆光里,面庞显得有些模糊。他穿戴整齐,气势凛然,随风飘来的是他身上似有似无的血腥味。
短暂的沉默后,他给了我答复。
“跟我来吧。
“那个混蛋应该有交代过,让看守人员见到你就领你过去。”
我亦步亦趋地跟在中原先生的身后,不时有路过的人诧异地看向我们的方向,之后向中原先生打招呼。
中原先生熟络地回应着每一个向他打招呼的人。
我们走进了电梯。电梯是透明的,玻璃被打理得很干净,因此与外边的景色隔若无物,能看得很清晰。
电梯不断上升。脚下的景色显得越发渺小。
直至顶层,电梯才停下来。
随着电梯门缓缓打开,迎接我们的是数名背着枪械的守卫。这里的守卫装备得比地面的夸张得多,他们身着厚重的防弹服,见有人上来,神情也纹丝不动。
尽管看到我这样的无关人员上来,他们也保持沉默没有多问。
其中一人转过身来,向一旁的中原中也微微点头致意。
“冒犯了,中也先生。”
中原中也配合地张开手任由他们检查。
另一名守卫走上前,想对我进行同样的搜身。
那道身影朝我逼近,我不由得退了一步。
“葵。”中原中也喊我的名字,用命令的语调。
我浑身一滞,强迫自己站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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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体僵直地任由那人摸索。
我们很快来到走廊尽头的大门处。
这扇门高到直通天花板。门口依然有人把守。
中原中也压了压帽檐,沉声,“我有事要向首领报告。”
“首领和太宰先生在里面等您很久了。”
【太宰先生】
我一下捕捉到了这个词汇。仿佛再次与那双看不见底的眼睛对视,身体紧张得更加发僵,心跳开始紊乱。
直到站在这扇高门前,我这才有了要与他见面的实感。
门被缓缓拉开。
走廊里昏黄的阳光与门内白炽灯的冷光相交换。
我跟在中也先生身后,他的背影挡住了室内的景象。我看不见太宰先生的身影。
由于想要见到他的心情实在难以抑制,我不由得往侧边走了一步。
一个白色的物体直直冲我飞来。
我很快意识到了,却来不及躲避,尖尖的纸角正中我的眉心。我低头一看。
——是纸飞机。
我有些发愣地再次抬头。不远处的太宰先生依然穿着一身黑,头发微微凌乱,一只手还保持着投掷纸飞机的姿势。
他看见我和落在地上的纸飞机,嗤了一声。
“捡起来。”他这样向我命令。
我盯着太宰治裸露在绷带外的那只眼睛,那只眼睛像是一处黑洞,直将我吸了进去。我没有听见他的话,只是按照自己所想朝他靠近。
“站住。”“站住!”
有两道声音同时响起。一道来着太宰先生,一道来自我身后的中原先生。
太宰先生神色冷淡。
中原中也有些紧张地拽着我的后领,将我往后扯,“抱歉首领,她——”
“没关系,中也君。”坐在皮质办公椅里的中年男人安静地看完了这场小互动,安抚般道。
我这才注意到太宰先生的不远处还有一人。
他同样穿着标志性的黑西装,脖子上挂着红围巾,周身散发比中原先生更危险的气场。他这会儿正双手支着下巴,微微笑着看着我,满脸兴趣。
“这就是葵小姐吗?”他温和地冲我招招手,“走近些。”
我没有马上听话,而是下意识看了太宰先生一眼,见他没有再次抗拒我的靠近,才走到他们面前。
红围巾自我介绍,“我叫森鸥外,这里的首领。”
森鸥外显然注意到了我的反应,刻意地补充了一句,“太宰君也是我手底下的人。”
我终于愿意将目光放到森首领身上。
他笑意不变,仿佛是一个十分温和的中年男人,可我明白他并不如表现给我看的这么简单。
他继续说,“太宰君已经向我提过你了。
“Lazarus的实验体019号。
“异能力,复生。”
他愉悦地笑起来,“是很少见的异能力呢。”只要不是对上「人间失格」,不论怎样都不会死去。如果多加管教,想必能派上大用场,就算是最后教导的结果不如预期,也会是一个很好用的耗材。
森鸥外的想法与Lazarus不谋而合。
我的眼珠微微转动,玻璃珠般的眼睛对上他探究的目光。
“那么,”森鸥外拖着调子,平缓地说着,“向我讲讲,你为什么会来到Port Mafia呢?”
我能感受到,在森首领说出这话的时候,站在旁边的太宰先生也正注视着我。这让我感到紧张。
即使这样的猜测显得有些自大,但我做好可能被嘲笑的心理准备后,试探着、小心地说出了我的想法。
“——难道不是太宰先生让我来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