猛烈的爆炸过后,整座地下研究所几乎都成了废墟。碎石之下,掩埋着这个实验所有的隐秘,和来不及逃出这里的人们。
我大概是废墟之中唯一活着的生物了。
在爆炸来临之后,我身边的墙体就因为碎裂倒塌了,尽管恰好与一侧的废弃医疗床形成可以供我喘息的三角空间,可是我的双腿也被狠狠砸中了。
空间十分狭小,我没法回头看。但我知道,情况大概很不妙。
难以承受的剧痛从我的下半身不断传来,我已经感受不到双腿的存在了,呼吸间尽是铁锈的气味。
在我意识朦胧之际,我听见头顶有人在交谈。
然后是碎石搬动的声音。
那些压着我的石块一开始只是一点点被挪开,后来似乎是有什么人不耐烦地说了声“慢死了,都起开”之类的话,紧接着光亮一下子就从刚刚出现的缝隙里落到了我的眼前。
我微微抬起我尚且能动的上半身,侧脸看去。
刚被搬开的狭小洞口处探出一张脸,那是一张与我差不多大的少年的脸,五官俊秀,尚且带着几分稚气。
但是那只眼睛,那只没有被绷带裹住的眼睛,却显出与年龄不符的深沉——里面是一片漆黑,倒映不出任何光亮。大多数人看到这样的眼睛,大约都要被吓上一跳。
我们就这样对上了视线。
他们搬开了更多的碎石。
我看清了现状的全貌。
地面上除了那名领头的缠着绷带的少年,另还有一名与他年纪相仿的赭发少年,以及一群身着黑衣的成年男性。
两个少年过家家似的穿着有些不合身的西装,身后跟着一群神色恭敬的壮汉,这个组合在外人眼中难免显出几分滑稽。
但若是稍微打听两人的来历,大概没人能忍住想绕道走的冲动。
就是这样一群山田先生口中“极恶组织”的人,在把我头顶的石块全部搬开之后,脸色却倏地变得很难看。
这会儿我的困意已经很强烈了,几乎要将我拽入黑暗的意识之中。我费力地睁着眼看他们,对他们的反应感到有些疑惑。
“喂……太宰……”赭发的少年——后来我知道他叫中原中也——倒吸了一口凉气,声线有些发颤,“这样根本就是没救了啊。”
他们身后的黑西装也都用一种惊恐中带着点怜悯的目光看着我。
我顺着他们的视线回头去看我的身体,有些迟钝地意识到:我伤得十分惨烈。
一根比成年男子的手指还粗的钢筋贯穿了我的胸口左侧,也就是心脏的位置。除此之外,我的双腿被巨石几乎砸断。
总之是血肉模糊、让人难以直视的场面。
原来是血啊,难怪我感觉身上的衣服都变得湿答答的。我缓缓地这样想着。
太宰治神色冷淡,语调平直地向一边的部下发问,“距离爆炸,过去了多久?”
被点到的黑西装浑身一抖,忙从口袋中掏出手机,“报告太宰大人,已经过去快二十分钟了。”
太宰治没有回话,转头对中原中也说,“中也,人的心脏被贯穿几乎会瞬间导致死亡。最乐观的情况是伤口较窄,形成局限的心包填塞,然后缓慢地压迫心脏。但这种情况,一个身体孱弱的女性也根本活不过十分钟。”
这意味着她正依靠别的力量苟延残喘。
中原中也神色一变,身体紧绷地戒备起来。但看样子依旧对我为什么能活下来感到困惑。
太宰治叹了口气,嘟囔,“不愧是黏糊糊生物的脑子。”
“啊?”中原中也攥起拳头,面上浮现出几分愠怒,“宰了你哦?”
不过在这一情况下,太宰治显然不打算让局面陷入无聊的争吵,“把她弄出来。”
他这样发令。
随即就有黑西装上前来,拖住我的背部,将我一点点往上拔。血肉与钢筋摩擦的声音细细地响着。
不知是失去了耐性,还是讨厌这种剥离血肉的手感。那名黑西装忽然加大了力量,粗暴地将我拔了出来。
我被安置在平地上。然后覆着沙石的地面上迅速蔓延开血色。
他蹲下身来,看着被平放在地面上的我的破烂的身体,“你,是Lazarus的实验体吧?”
一个没怎么听过的发音。我感到身上的冷意正在减弱,身体一点点回暖,剧痛也在缓解。
我的身体在自我修复,以一种极慢的、肉眼难以察觉的速度。
他自顾自地说起来,“我来之前仔细阅读过你们组织的资料。Lazarus,一个以提供地下医疗服务为生意的组织,骨干成员大多是医术高明的黑医。在这边的世界里,由于争斗中难免受伤,所以治疗也很重要,因此,你们组织可是颇有名气呢。
“不过鲜为人知的是,除此之外,你们还在偏僻的乡野有着一所巨大的研究所,进行着某种实验,由于保密程度堪比军事机关,Port Mafia这边也暂时没有获得情报。”
由于最近的一些利益上的冲突,这个组织被划入了Mafia需要清剿的范围。森先生的命令是,处理掉这个组织,顺便查清所谓“Lazarus计划”——这个以组织命名的计划——的目的。
太宰治像审视物品一样,用好奇的眼光观察着我。
我用有些涣散的眼神注视着他的眼睛。
没有。里面没有我的影子。
除了几乎化为实质的黑之外,什么都没有。
“你们还真是在进行一些很可怕的事情呢。这种程度简直就像是诅咒一样了呀,这种事情若是发生在我身上,就算是我,也是会感到像掉进了深渊一样害怕起来的。”
他的吟唱般说着,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大家都死了。”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就想要向这个陌生的少年如此诉说。
“山田先生把我抛下了。”我感到有些委屈。不过没有眼泪,大概怪物是不会流泪的。
他没有理会我的话。
像是感到无趣般,太宰治站起来。
他垂眼,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你的名字?”
被长久地注视着,我几乎要被吸进他眼中的深渊中去了。我没有因为感到恐惧而屏息,呼吸反而急促起来。
因为他的注视,我真切地感受到了我的存在。
“编号019。
“他们都叫我‘怪物’。”
我如实回答。
太宰治听到了意料之中的答案,没有说什么,神色恹恹地别开了眼。
我感到心中有些空。
请看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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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这样对他说。但是在我生存的地方,我是不被允许像任何人提出要求的。于是我胆怯了,没有将这句略显失礼的话说出口。
中原中也的反应倒是更大。他似乎对这个答案十分不满,皱着眉,语气有些凶狠,“开什么玩笑,根本没有人会把这种认作是自己的名字吧?问的是你的名字啊。”
啊。
我有些明白过来。
就像山田先生叫山田,这名黑衣的少年叫太宰一样,这就是名字吗?
“我没有这样的东西。”
名为中原中也的少年似乎联想到了什么,看着我的神色显得有些复杂。他体贴地没有再追问下去了。不过,就算是他要追问,我也给不了他像样的答案。
“那么——”太宰治语气随意,像是谈论今天的天气一般给我起了名字,“葵。”
A-O-I.葵。
我的名字。
我的眼睛微微亮起来。
中原中也先是不可置信地看向他,随后神色微缓,“难得说了点人话啊,混蛋太宰。”
虽然“葵”是一个大众到在路上喊一声、就会有五六个人回头看你的名字,但不论是从发音还是寓意,这显然是一个像样的名字。
“不是哦,这是隔壁大婶家讨厌的狗的名字。”
中原中也额角的青筋突突跳了两下。
“因为忽然想到了,所以就拿来用了。”
“你这个混蛋——”
“啊啊——”太宰治显然没打算让中原中也说下去,夸张地打了个哈欠,“好无聊。目标地被炸毁了,只捡到了一个无用的实验体,那么任务也无法进行下去。果然还是判定任务失败好了。
“中也,回去向森先生汇报吧。”
中原中也想反驳,但只是张了张嘴。从现场的情况来看,这个讨厌的家伙说得对。
于是他们开始准备收队离开。
我仍没有松开我的视线,随着视线的变动,我不得不以一种怪异的姿势费力地侧过头去,粗粝的沙石沾上我的脸颊。
我想挽留。我想朝他伸出手。
可是我的身体已经脱离了我的控制,即使我用尽全身的力气,也无法调动我的肌肉。
赋予我名字的少年就这样头也不回地离开。他随意披在肩头的不合身的大衣,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度。
渐渐地,与山田先生的背影重合。
“不要……走。”我张嘴,才发现我的声音竟是这样的嘶哑,仿佛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绝音。
也许是于心不忍,赭发的少年停下脚步,侧过身,微微压了下帽檐,“你还是去找那群条子寻求帮助比较好。”
现在。
又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我躺倒在废墟里,目光所及是灰蒙蒙的天空,然后忽然有什么啪嗒掉在了我的脸上。
啊。下雨了。我这样想。
所幸怪物是不会就此死掉的。我的身体在以缓慢的速度一点点恢复,原本由于失血过多而发冷打颤的身体也慢慢回暖。
不知过了多久之后,雨下得越发大。我在一片泥泞中站起来。
然后朝着他们离开的方向迈出步子。
Port Mafia.
我默念着从他的话里听来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