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于黑暗中睁眼。
我置身于这所地下研究所中心实验室的培养槽中,隔着淡绿色的培养液,所看见的一切都显得十分朦胧。
放置在正前方的巨大仪器变小了,一侧的手术台也被扭曲成弧形,唯有束缚在我身上的心电监护仪清晰地“滴滴”作响。
在漫长的时光里迷迷糊糊地睡去又醒来,配合着那些白大衣进行一些古怪的“游戏”——这就是我的生活。
我的记忆始于我诞生的两年前,自我有记忆起,我从未离开过这几十铺席的方寸。
这里的人们精心看护着我,同时又用一种复杂的眼神注视着我,惊悚的、珍惜的、厌恶的、满带着欲望的。
他们叫我实验体019号。也叫我“怪物”。
因此我明白我大概与其他人是不一样的。问题就出在我的身体上,我有着一具不死的身体。
是的。不死。
他们曾尝试把我的四肢截去,把我的心脏剖出,即使如此,我的怪物般的身体也能自行修复,然后在不久后醒来。
不管如何,我——具体来说是我的身体——对于他们来说大概很重要。对于这一点来说,我感到十分安心,正因如此,才证明我是被需要着的。
实验室厚重的机械大门缓缓打开。然后严丝合缝地闭合。
中心实验室的安保级别是整个研究所最高的地方,能被允许进来的也仅有组织的高层与几名核心研究员。
“早上好,019。”那名研究员随意将记录着实验数据的电脑放在一边,痴迷地抚上培养槽,语调近乎轻叹。
我想张嘴,可在意识到一张嘴培养液就会毫不留情地灌入口中之后,我就作罢了。
只是睁着一双眼睛静静地回视着他,神色很专注,可是眼底却空洞无物,仿佛一对琉璃珠子。
他将我从培养槽中抱出,放置在一张带有束缚装置的手术台上。皮扣勒上我纤细得近乎干瘦的手上。
我这才温顺地回答,“早上好,山田先生。”
他对我露出满意的微笑。
在这简短的对话期间,另外几名研究员也陆续到来,他们开始布置今天的“游戏”的前置准备。
助手小心翼翼地替山田医生带上无菌手套,然后递上手术刀。
一群阴影围拢过来,将我覆于阴影之下。然后手术灯骤然亮起,照亮手术台上纤弱的身体,以及那柄锋利的小刀。
他们没有给我打麻醉药物,说是反正无论如何,我的身体都会自行恢复,恢复得比接受了一级护理的实验体还要好、还要快。
给我用麻醉药物只是无用的损耗。
这一理由很恰当。我深以为然。
总之,我会在“游戏”带来的疼痛中昏睡过去,然后在不知多久之后,悠悠转醒。这时候留下来的研究员会解开我的束缚,允许我坐起来,并问我一些问题。
我一一如实回答,且真心地希望问话的时间长一些,再长一些。
然而。
今天不一样。
等我再次醒来,费力地转动着脑袋环顾四周,发现周围空无一人。
山田先生他们都去哪里了?
我支撑着身体,从手术台上坐起来。寂静如同潮水般将我包裹,我呆在偌大的实验室内,一个人。
这种情况还是第一次。无可名状的心慌蔓延到四肢百骸。
我从手术台跳下,往前走了几步,又停下脚步。
我不知道可不可以离开,也不知道要去哪里找他们。
怔愣间,我才猛地意识到不对。以往泛着冷色的实验室被一片红光吞没,入眼是一片血红。警示灯亮起,机械音不断重复播放:
【警告——警告——研究所遭受袭击,请所有研究人员尽快撤离,武装部队进入备战状态。】
分明是不变的语速,却似乎一声比一声急促。
往常紧闭的大门也敞开着,仿佛有人匆忙地跑出了这里,从而忘记了这件事。
我试探着往门边走去。
迎面而来的是滚烫的热浪和一片狼藉,以及几个匆忙离开的背影。
“019……?她怎么还在这里?”一个有些眼熟的研究员注意到这边的动静,停下脚步。
他身边的人扯着他的衣袖,喝道,“别管了。跑啊!”
尖叫声。哭喊声。往日忙碌而平静的研究所,这一刻,却如置地狱。
不要。
不要丢下我。
我赤着脚站在地面上,长期缺乏正常饮食和运动的身体细细颤抖,看起来几乎要支撑不住站立。
武装部队没能抵御敌人的入侵,所有人都疲于奔命,没有人顾及得了一个不会死去的怪物。
我做错了什么吗?
为什么要丢下我?
我反复思索,也得不到答案。
我开始往前踉跄着跑。
一路上几乎是一片狼藉,我绕开响着打斗声和枪械声的地方。不知怎么地,就拐进了一条长廊。
长廊两侧隔开数个空间,内部下陷五六米深,连接大门的仅有一部直梯。
最前侧的墙面是高硬度的玻璃,玻璃另一头,是聚集在一块儿、哭作一团的孩子。大一些的十六七岁,小的仅有五六岁。
这里是【收容室】,关押实验体的地方。而这些年轻的实验体,大部分都是战争孤儿。
孩子们逃不出来,所能做的仅有绝望地哭喊。尽管声音被厚实的玻璃隔绝大部分,却仍旧尖锐地近乎要划破我的耳膜。
我的脚步渐渐慢了下来。
他们,和我一样,都被抛弃了啊。
我走近其中一间,低着头望向里面。年幼些的孩子们哭作一团,不远处,一名十多岁的少年孤零零站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仰头着头往上看。
我与他对上了视线。
少年的表情数次变换——先是愕然,然后是恐惧、不甘、怨恨,最后所有情绪都凝聚为脸上一个恶意的笑。
【怪物。】
他的口型分分明明地这样说着。
不会受伤,不会死去的怪物。就算是遇到这种情况,也能安然无恙地活下来吧。
真是恶心。
我没有太大的反应,毕竟在这里,所有人都是这么叫我的。
我站在收容室前,久久没有回神的时候。忽然一只粗糙的大手,猛地拽住了我的胳膊。
“找到你了。”
是山田医生。
山田一副气喘吁吁的样子,脸上满是汗珠,白大褂也黑了几处。没有多做解释,山田拉着我就往出口的反方向跑,“这边。”
虽然我不明白理由,但我能感觉到我胸口难受的感觉一下子被驱散了,沉重的心变得轻快起来。
我任由他拽着我,亦步亦趋地跟着。
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已经站在一间没有灯光的小房间里了。
房间里只有一扇不高的门,没有窗,黑黢黢的,我几乎看不见山田先生的所在。
山田医生拽了我一把,我的身体撞上了一面坚硬的东西。是墙。
紧接着有什么冰凉的环状物扣住了我的手腕,我下意识试着拉扯了下,发现我的手被固定住了。
我不明白山田医生要做什么。
有一只手抚上了我的发,然后落在我的脸庞,有些粗糙。
“那个极恶的组织来了,我们抵抗失败了。
“这座研究所里,最珍贵的东西除了那些实验数据,无外乎就是你了。019,你是神明的恩赐,是最接近我们目标的存在。可惜这么多年来,我们的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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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旧没有取得理想的进展。
“不过组织不会是放弃的。好孩子,你就在这里好好藏着,等风头过后,我会亲自来接你。”
他说得颠三倒四。絮絮叨叨地尽是一些我听不懂的话。
但我知道,山田先生也要抛弃我了。这个念头占据了我的大脑。
衣料悉悉索索的动静,门吱呀打开,一束暗淡的光在地面上投射下长长的影子。透过微弱的光线,我看见山田先生半边线条生硬的侧脸,和一只冷淡的眼睛。
因为我不会死,所以就算是不吃不喝被关在这里也没有关系么?
啊,的确如此。的确如此。
我会因饥饿或别的什么一遍又一遍地陷入死亡的状态,但并不会真正死去,我会在反复醒来,挣扎在濒死的边缘。
但这都不要紧。
可是唯独被抛弃这一点,我是无法接受的。
“不要……”我的声音细弱、颤抖。
门砰地关上,最后一点光亮也不见了。这里陷入了彻底的黑暗。
“不要!”我像是一只应激的动物,终于嘶哑地尖叫出声。
没有人听见。
没有人回应。
恍惚间,一片死寂中仿佛传来山田医生温柔而低哑的嗓音,念着曾用来哄我入眠的童话书:
很久很久以前,在森林的深处,住着一只小怪物。
它想要成为人类。
于是,它怀抱着这个心愿,踏上了自己的旅程。
它遇到一名母亲,她因为弄丢了自己的孩子而痛苦地哭着尖叫。
小怪物想要去安慰她,但是它太饿了,嘎吱嘎吱、咔嚓咔嚓,咕咚。
它吃掉了那名母亲。
它的胸口变得重重的,好难受。
小怪物接着往前走。
它遇到一名魔女,她研制出了世界上最厉害的魔药,高兴地手舞足蹈。
小怪物想要去她旁边一起跳,但是它太饿了,嘎吱嘎吱、咔嚓咔嚓,咕咚。
它吃掉了那名魔女。
它的心轻快地跳起来。
小怪物接着往前走。
它遇到另外一群小怪物们。
它们围绕着它,所有尖尖的手指都指着它。
它们说,你是怪物,你是跟我们一样的怪物。
小怪物很生气。嘎吱嘎吱、咔嚓咔嚓,咕咚。
它把小怪物们也吃掉了。
巨大的机械音打断了我脑海中的声音,将我从温柔又危险的幻梦中拉出。
我听见那个机械音在播报着“研究所自毁程序启动”“尽快撤离避险”之类的话,紧接着那个声音就开始倒数着数字,匀速而缓慢,却又完全没有停止的意思。
「十」
「九」
「八」
……
黑暗中,我微微睁大双眼。
「五」
「四」
……
我猛地连接着右手的手铐,使得它与某种东西碰撞而哗啦作响。
没有用。
「一」
一股热浪袭来,小门也被冲击得变了形,这才让我得以窥见外边的光亮、和一片狼藉。眼前的一切都开始四分五裂。我没来得及反应,世界便陷入了一片黑暗。
但事情似乎并没有如山田医生所愿一般发展。我没有被掩埋在暗无天日的地下。
在稍稍恢复了一点意识之后,我恍惚听见头顶传来一个年轻的少年的声音,他颐指气使地指挥:
“对,大概就是这里。
“挖。”
然后是另一个人:
“喂,太宰,这种情况下不可能有什么能留存下来,我们的任务失败了。你到底在找什么。”
“没有哦,中也。等着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