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最后几天,一封从平城来的信送到了大青山月神庙。送信的是个平城来的皮货商,在怀朔镇卸了货,听说月神庙的庙祝是个年轻姑娘,死活不信,非要亲自上山看一眼。结果到了庙门口,看见段蒂联正踩着梯子修屋顶,嘴里叼着三颗钉子,手里抡着锤子,愣是把“辽东段氏的大主顾”和“修屋顶的女庙祝”两个形象拼不到一块儿去。
他把信递过去的时候结结巴巴的,段蒂联从梯子上跳下来接过信,拆开看了两行,是昭君的字,工工整整的小楷,比她自己的狗爬字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信里写了一大堆平城的琐事,说她爹娄内干最近迷上了种牡丹,把她娘的花圃占了三分之二,说她二姐黑女跟窦泰打了一架因为窦泰又偷偷帮她挡花枝被她发现了,说小侄子娄睿会翻身了全家围着看了一下午。正文写到第三页才若无其事地提了一句:“莲姐姐上次说的那件事,我还在想,你说脸是及格线不是满分线,我这几个月把提亲的人挨个看了个遍,发现及格线都过不了的人越来越多了,这可怎么办?”
这孩子,绕了一大圈就是想说她眼光又变高了,而罪魁祸首就是“莲姐姐”。段蒂联当天晚上就写了回信,先问了娄府上下安好,问了段荣窦泰的近况,问了段韶还脸不脸红娄昭还夹不夹掉菜,在末尾加了一句:“有空再访平城,届时验收你的及格线标准是否有所精进。另外,及格线之上还有优秀线,优秀线之上还有满分线,满分线之上还有‘这个人比我莲姐姐还好看吗我不信’线。”
她把信封好交给第二天要出发的商队,拍了拍手上的灰,重新投入到已经覆盖的辖区内的基层工作中去。现在的灵力信号最东只到抚冥,柔玄和怀荒还是一片黑,信号强度够不着。月华化身网格的原理她早就摸透了:她的灵力覆盖范围就像基站的信号塔,信号塔没架到的地方,沉睡的化身就像断了网的手机,有潜力但没法激活。要把信号往东扩,她得亲自去一趟柔玄和怀荒,至少要在那两镇留下足够强的月华印记才行。在这之前,她还有一堆事要处理,沃野的防疫、乌拉山下的药材分发、武川少年团的校场训练、以及六镇巡防的情报网络升级。牛头川那场遭遇战虽然打赢了,但也暴露出巡防体系中的漏洞:柔然游骑能摸到三镇交界处才被发现,说明北边的哨点之间空隙太大。段蒂联打算在秋防之前建立一条覆盖六镇的烽火线,从沃野到怀荒,每个关键山口和渡口都设上月华感应点,不需要是化身,只要能感应到月华波动就行,这样她可以在柔然人越境的瞬间就感知到异常。
这个想法她在牛头川之战后就跟元祎和刘隆提过,两位镇将都表示支持,也都坦承手里的人手和物资不够。段蒂联说人手不够就用民间力量补,物资不够她去平城采购,两位镇将面面相觑,最后元祎说了句“段庙祝,你要是男的,我高低得跟朝廷举荐你当个都督”。
六月初三,段蒂联飞了一趟沃野,飞,字面意义上的飞,月华化形之后她可以在灵力覆盖范围内进行短距离飞行,速度比骑马快得多,就是落地的时候腿会发软,跟坐了过山车一样。苏景文说她这是“月华低血糖”,让她每次飞行前后各含一颗蜂蜜糖,段蒂联试了,确实管用,从此她的空间口袋里常备一罐怀朔镇上的野蜂蜜糖。
沃野镇在六镇最西端,紧挨着黄河几字形的拐弯处,往西就是一望无际的戈壁滩。沃野的破败程度在六镇里排第一,戍卒营地的围墙去年冬天裂了三道大口子,到现在还没修好,镇上的药铺只剩半间门面,药材库存连武川的三分之一都不到。段蒂联到的时候,沃野镇将孟威正在营地门口跟几个百夫长商量修墙的事,看到她从天而降,脸上的表情跟见了鬼一样。
“段庙祝。”孟威好歹也是见过世面的人,很快恢复了镇定,只是握着刀柄的手指节微微发白,“下次能不能走正门?”
段蒂联跟孟威谈了一个时辰,她带来了三样东西:一份怀朔和武川联合巡防的情报共享方案,一张沃野到五原之间三个关键渡口的月华感应点布设草图,以及刘嫂,沃野的月华化身、那个去年冬天挨家挨户帮忙分发冬衣手心磨出水泡不吭声的农妇的口头汇报。刘嫂把沃野镇上每一户的存粮、牲口、青壮年数量、以及春天以来生病的老人和孩子的名单背得滚瓜烂熟,段蒂联一字不漏地转述给了孟威。
孟威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这个刘嫂,我要见她。”“她就在营地外面等着。”段蒂联站起来拍了拍裙子,“走吧,我介绍你们认识。”
从沃野出来后,段蒂联又飞到了乌拉山南麓的敕勒部营地。敕勒部是乌拉山周边最大的归附部落,酋长斛律金今年二十七岁,敕勒人,身材高大,面容粗犷,唱起《敕勒歌》来声震四野。段蒂联上个月在怀朔镇外跟他打过照面,这次是提前约好的,她要在敕勒部的草场周边布设月华感应点,需要斛律金点头。
斛律金二话没说就同意了,牛头川之战的消息已经在六镇传开了,敕勒部的斥候比怀朔的戍卒更早听说“月神庙的女庙祝拿板砖拍翻了四个柔然骑兵”。斛律金对段蒂联的态度从之前的客气变成了由衷的佩服,敕勒人崇拜强者,一个能拿砖头在战场上正面硬刚柔然骑兵的女人,不管她平时笑得多么和善,在敕勒人眼里就是值得尊敬的勇士。
“阿莲姑娘,”斛律金拍着胸脯说,“以后柔然人往南来,我的人第一个报你。”
段蒂联把带来的防疫草药分发给敕勒部的几户人家,又给营地里的孩子们挨个看了牙齿和喉咙,春天是草原上口疮和咽喉炎的高发期,她跟苏景文学了半年的儿科方子刚好派上用场。忙完之后她从空间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蹲下来朝不远处的一个往这边张望的小子招了招手,“斛律光,过来。”
十岁的斛律光站在原地不动,他记得上次在怀朔镇外见到这个漂亮姐姐的时候,自己整个人僵在马背上,弓差点掉地上,被他爹笑了半个月。从那以后他每天晚上多练半个时辰的箭法,立志下次见到阿莲姐姐的时候绝对不能再手抖。现在阿莲姐姐就在他面前三丈远的地方蹲着,手里拿着一个木头雕的小玩意儿,笑眯眯地看着他,他发现自己手不抖了,但脚挪不动。
“光儿,阿莲姑娘叫你呢,”斛律金在后面推了他一把。斛律光被推得踉跄了两步,然后硬着头皮走到段蒂联面前。他长得浓眉大眼,皮肤被草原上的风吹得黝黑,胳膊比同龄孩子粗一圈,站在段蒂联面前的时候腰板挺得笔直。
“阿、阿莲姐姐。”他憋出四个字,声音比平时跟他爹说话小了至少一半。“这个送你,”段蒂联把木雕小狼放到他手心里,那是一只蹲坐的狼,耳朵竖着,尾巴盘在脚边,雕工精细得连狼爪子上的纹路都清晰可见。“上次见你箭法好,骑术也好,草原上的小狼崽就该配小狼雕。”
斛律光低头看着手心里的小木狼,好半天没说话,他抬起头,耳朵通红,“阿莲姐姐,下次你来,我给你猎一只真的狼。”
“那可说好了。”段蒂联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斛律光的耳朵从红色变成了深红色,站着一动不动地让她揉。斛律金在旁边看得直乐,周围的敕勒部众也爆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斛律光把木雕小狼紧紧攥在手心里,有点不好意思。
段蒂联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看着斛律光跑回营地然后一头扎进毡帐里假装去找东西,忍不住笑了。她在六镇这一年多,见过了太多这个年纪的小子,武川的六个、平城的段韶和娄昭、现在又加上一个斛律光。他们害羞的方式各不相同,但有一点是共通的:他们都会记住你说的话,记住你送的东西,在你看不到的地方拼命长大。
从敕勒部回到月神庙已经是傍晚了,段蒂联在庙门口碰到了刚下值的高欢,他手里提着一只收拾干净的山鸡,说是从山下猎户那儿换来的,晚上给她炖山鸡蘑菇汤。段蒂联接过山鸡掂了掂,少说有三斤重,蘑菇是怀朔镇外松林里采的,已经泡好了放在灶房。
“你今天飞了沃野和乌拉山,”高欢跟着她往灶房走,语气是陈述句。
“嗯,见了孟威和斛律金,刘嫂的网格化工作做得很扎实,沃野的情报节点这周就能布好。敕勒部那边也谈妥了,月华感应点明天去装。”段蒂联把山鸡放在案板上,回头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我飞了?”
高欢靠在灶房门口,双臂交叉,右颊的梨涡若隐若现,“你每次飞完都腿软。”
段蒂联低头看了看自己微微发抖的膝盖,无言以对。高欢走进来把她按在灶台旁边的小凳子上坐下,自己挽起袖子开始剁山鸡。段蒂联坐在小凳子上喝着高欢提前晾好的绿豆汤,晚饭后,高欢说今晚镇上有个小聚会,问她想不想去,段蒂联问什么聚会,高欢说韩轨回来了。
韩轨是高欢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前两年调防去了其他州郡,一走就是一年多,高欢在怀朔认识的人多,能称得上“玩伴”的,韩轨是头一个。段蒂联在来怀朔这一年多里无数次听过高欢提起韩轨的名字,从来没见过本人。
高娄斤和尉景张罗了一大桌子菜,都是家常做法,炖羊肉、烤胡饼、腌萝卜、酪浆蒸鱼。院子里摆了两张大桌子,高欢的狐朋狗友们坐了一桌,高娄斤和几个女眷坐了一桌,段蒂联到的时候,院子里已经开始热闹沸腾。
韩轨坐在高欢旁边,是个浓眉大眼的年轻人,跟高欢差不多大,身板结实,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一看就是那种在军营里人缘特别好的人。他看到段蒂联进来,站起来行了个礼,表情坦荡自然,显然高欢已经跟他说过段蒂联的身份了。
“阿莲姑娘,久仰久仰,”韩轨笑着说,眼神清亮,语气真诚不做作。
“韩兄好,”段蒂联回了一礼,在他对面坐下,目光不经意地扫了一圈在场的人。她很快注意到,当韩轨出现的时候,桌上另外几个高欢的老朋友表情都有些微妙,那种憋着八卦又不敢说的表情。孙腾在低头喝酒假装对碗底的花纹产生了浓厚兴趣,司马子如跟蔡俊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侯景则干脆用手肘捅了捅高欢,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被高欢在桌子底下踹了一脚。
段蒂联端起酪浆喝了一口,脑子里飞速运转了零点三秒,随即自己得出了答案。
韩智辉,韩轨的妹妹,历史上高欢的初恋白月光,被韩家人嫌贫爱富嫁给了别人,后来守寡,再后来被已经发达的高欢纳为侧室,生下高欢的第七子高涣,眼前这个笑得阳光灿烂的年轻人韩轨,就是韩智辉的亲哥哥。
她面前坐着的这几个高欢的狐朋狗友,显然都知道高欢和韩智辉那段旧事。现在韩轨回来了,段蒂联坐在高欢旁边,这帮人既想看高欢怎么处理这个微妙的局面,又怕段蒂联知道了会当场翻脸。他们还不知道段蒂联已经知道了,她从一开始就知道,北齐书上把高欢所有的妻妾子女列得清清楚楚。
段蒂联差点笑出声来,她端起酪浆又喝了一口,用碗沿挡住了嘴角那抹弧度。高欢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段蒂联很熟悉,贺六浑在观察她的反应,段蒂联大大方方地跟他对视了一眼,然后转向韩轨,语气自然:“韩兄刚从外州调回来,一路上还顺利吗?我听说东边的路今年春天被雨水冲了好几段。”
韩轨立刻接上了话茬,说调防的路上确实不太平,走到并州地界时遇到了一场暴雨,车队陷在泥里耽误了三天。话题就这么岔开了,饭桌上的气氛重新热闹起来。孙腾明显松了一口气,司马子如和蔡俊也不再交换眼神了,只有侯景还在用那种探究的目光偷偷观察段蒂联的表情,被高欢又踹了一脚。
段蒂联一边跟韩轨聊并州的路况和雨水,一边在心里默默感叹。这帮大老爷们的八卦之心比街道办的大妈们有过之而无不及,他们以为她会吃醋,会翻脸,会因为高欢的“前女友”而闹别扭。她段蒂联一个二十六岁的种花家公务员,太爷是老革命,老公安,爷爷是铁岭高中教师,爸妈是辽宁省高院检察官,从小在体制内家属院长大,三观比大青山的岩石还硬。她不会歧视任何一个封建时代的女性,更不会把高欢当成私有财产。韩智辉也好,娄昭君也好,历史上那些被高欢娶进门的女人也好,在她眼里首先是活生生的人,是各自有各自的命运、各自的苦衷、各自的坚韧的普通人。她们不是她的竞争对手,更不是她的敌人。更何况,她跟高欢的关系从一开始就说得明明白白,喜欢就是喜欢,有感情有身体有默契。高欢将来要娶谁、纳谁、跟谁生孩子,那是他的既定人生轨迹,她无权干涉也不打算干涉,她在这个时代能做的要做的事情太多了,不是光来搞风花雪月的。
夜深了,高娄斤家的聚会散了,各回各家各找各妈。段蒂联和高欢回到他在怀朔镇上的住处,高欢关上门转身,看到段蒂联坐在炕沿上,双手抱胸,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高欢的动作顿了一下,那个表情他太熟悉了,每次段蒂联要用话拿捏他的时候就是这个表情。
“阿莲。”
“贺六浑,”段蒂联的语气轻描淡写,“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该跟我说?”
高欢沉默了两个呼吸的时间,他在段蒂联对面坐下,跟她的距离隔了不到两尺。烛光把他脸上那道浅浅的梨涡映得忽明忽暗,表情是少见的认真,“你知道了。”
“韩智辉。”段蒂联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有点意外,“韩轨的妹妹,你的初恋,韩家人嫌你那时候穷,把她嫁给了别人。你从来没跟我提过一个字。”
高欢垂下眼睛,修长的手指交叉放在膝盖上,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不知道怎么说。”
“那就照实说。”段蒂联往炕头的被垛上一靠,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准备洗耳恭听。
高欢也靠在了被垛上,跟她并排躺着,月光从窗户纸的缝隙里漏进来,在两个人中间的炕面上画了一道细细的银线。他的声音在黑暗里很轻,没有平日里插科打诨的调调,也没有在战场上那种冷静果决的力度,是一种段蒂联从来没在高欢嘴里听到过的语气,就好像在翻开一本很久没碰过的旧书。
他讲了韩智辉,他和韩轨从小一起长大,韩智辉比他们小几岁,小时候跟在他们后面满镇子跑。后来韩家人看不上他这个穷戍卒,把女儿嫁到了别的州郡,韩轨这次调防,有一部分原因就是送嫁。
“她嫁人的时候十四岁。”高欢说,“我没去送。”
段蒂联侧过头,看着高欢的侧脸,烛光下他的轮廓比平时更柔和,那双精光内敛的眼睛盯着房梁,嘴角没有笑,没有苦涩,他只是很平静地在讲述一段过去了的事。
“你还想她吗?”段蒂联问。
高欢转过头来,跟她在黑暗中对视,隔了片刻,他说:“我想的是你。”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真诚到了极致,贺六浑这个人嘴里说出来的情话可以编成一本书,他真正认真的时候反而不说情话。段蒂联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贺六浑你瞒得真是太好了。”
高欢侧过身来,伸手揽住她的腰,把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你在生气?”
“没有,智辉妹子是你的白月光,那是你过去的人生里最美好的部分之一,你不应该把它藏起来。”段蒂联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高欢的胸口,戳的位置正好是那颗月白玉佩贴着的皮肤,“我呢,就是你的红玫瑰,带刺的,会拿板砖拍人的,飞完腿软还得你扶的那种。”
高欢低低地笑了一声,段蒂联收回手指,把手掌平贴在他胸口上,感受着掌心下那颗心脏沉稳有力的跳动,她的语气从调侃慢慢变认真了,“贺六浑,我没经历过小情小爱,以前在老家光顾着欣赏帅哥美女了,没处过对象,你是我第一个男人,也是目前唯一一个。我不需要用‘一生一世一双人’来绑住你,也不需要用吃醋来证明我在乎你,你在牛头川为了我心跳都快停了,这比什么甜言蜜语都好使。”
高欢低头看她们月光刚好照在段蒂联的脸上,把她眼尾那抹嫣红的妆痕映得格外清晰,她说话的表情坦坦荡荡,没有一丝试探和保留。这个女人在战场上一个人迎着三十多骑骑兵冲上去拍板砖的时候,是这个表情;在月神庙里画星火地图的时候,也是这个表情;现在躺在他身边,说她不需要用吃醋来证明在乎,还是这个表情。
他在那一刻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段蒂联说喜欢他,像大青山上的月亮照着怀朔镇的城墙,光明磊落,不藏不躲,也不索取任何回报。这个女人的人生太宽阔了,宽阔到爱情只占其中一块田地,并非整片天空,而她愿意把这片田地交给他来耕种,已经是他这辈子收到过的最重的托付。
“……阿莲。”
“嗯?”
“我有没有说过你真的很不像凡人?”
“说过,我第一次亲你就说过,”段蒂联打了个哈欠,“行了我困了,你胳膊别压我头发。”
武川镇的校场在镇子北边,是一片夯土压实的大空地,四周竖着几根歪歪扭扭的箭靶,地上散落着断箭杆和马蹄铁。六月的太阳已经很有力道了,晒得校场上的夯土裂出一道道细纹,踩上去嘎吱嘎吱响。武川少年团每天下午在这儿练骑射,教他们的是贺拔家三兄弟贺拔允、贺拔胜、贺拔岳,以及侯莫陈崇的哥哥侯莫陈顺、若干惠的爹若干树立周、独孤如愿的爹独孤库者,还有宇文家的宇文肱和宇文颢宇文连宇文洛生父子四人。武川镇的老兵们对镇上的后生向来慷慨,尤其是经历过牛头川之战后,这帮半大小子天天缠着他们问战场上的细节,老兵们嘴上骂“小兔崽子烦死了”,实际教起来比谁都认真。
段蒂联今天来校场不是为了训练,她是被王素叫来的,武川镇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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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军户家的阿娘托王素传话,说自家的半大小子最近天天泡在校场上,晒得跟黑泥鳅似的,回家倒头就睡,饭量翻了一倍,她们既高兴又犯愁,高兴的是孩子有了正经营生,犯愁的是家里米缸见底的速度也跟着翻了一倍。段蒂联听完笑得不轻,说这好办,回头在镇上的军属互助网里加一条,家里有半大小子在校场训练的,可以到她那儿额外领一份杂粮补贴,从月神庙的物资调配库里出。
处理完军属的事,段蒂联搬了个小马扎坐在校场边的树荫底下,看这帮孩子们训练。今天来的人比平时多了不少,除了武川少年团的六个固定成员,宇文什肥和宇文玉荷带着宇文导也来了,还有几个其他军户家的小子。最大的十一岁,最小的宇文导才四岁,坐在树荫底下拿树枝在地上画小人。宇文护才两岁,被祖母王素抱在怀里没让来校场,怕被马蹄踩了。
校场上尘土飞扬,独孤如愿在练骑射,他爹独孤库者亲自给他牵马,一边牵一边吼“膝盖夹紧”“腰挺直”“瞄的时候别憋气”,独孤如愿咬着牙一箭射出去,扎在箭靶边缘晃了两晃没掉,独孤库者哼了一声说“还行”。赵贵在跟侯莫陈崇比力气,两个小子一人拽着绳子的一头拔河,贺拔岳在旁边当裁判,赵贵脸憋得通红,侯莫陈崇脚底打滑被拽出去两步差点摔了个狗吃屎。若干惠在跟他爹若干树立周学步槊的基本功,举、刺、收、挑,四个动作反复练,若干树立周拿一根树枝在旁边站着,动作稍微走形就往儿子胳膊上抽一下,不轻不重。
梁御是全场最忙的人,他上午刚跟段蒂联交了一份武川镇南边牧场的巡逻记录,字迹工整,条目清晰,比他上个月交的那份又进步了一截。下午他就缠着贺拔允请教骑术,骑完马又跑去找侯莫陈顺请教刀法,侯莫陈顺被这小子的认真劲磨得没办法,把自己的佩刀解下来让他握了握,结果梁御握刀的姿势不对,被侯莫陈顺照后脑勺拍了一巴掌,“手指头放松!攥那么紧刀柄都让你攥出汗了!”梁御挨了拍也不恼,调整了握姿重新举刀。
梁御他爹梁定是武川镇上的文书,平时在镇将府管账册,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自己不会武艺。此刻他站在校场边上,看着自家儿子从马上跳下来又跑去练刀,晒得小脸通红满头大汗但眼睛里那股劲头比太阳还亮,忍不住背过身去拿袖子擦了擦眼角。宇文肱路过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家小子不错,文武双全的料。”梁定赶紧把袖子放下来,清了清嗓子说“还行还行”。
段蒂联坐在树荫底下的小马扎上,腿上摊着一本台账本子,她的目光落在校场上的孩子们身上,笔停了半天没动。宇文玉荷和宇文什肥坐在她旁边的地上,玉荷七岁,扎着两个小揪揪,手里编着草蚂蚱,什肥也是七岁,跟他四叔宇文泰一样浓眉大眼,此刻正仰头看着段蒂联,嘴里嚼着一根草茎。
“阿莲姐姐,”什肥拽了拽段蒂联的袖子,“你上次在牛头川拿板砖拍柔然人,是真的吗?”
段蒂联把台账本子合上,“你听谁说的?”
“全镇都知道了。”宇文玉荷头也不抬地继续编草蚂蚱,“我二哥说阿莲姐姐一砖头拍翻一个骑兵,比贺六浑哥哥的步槊还快。”
段蒂联回忆了一下,牛头川那会儿宇文连确实亲眼看到了她拍砖的全过程,“他说得稍微有点夸张,其中有两个是同一块砖拍了两次。”
宇文什肥的眼睛瞪得溜圆,嘴里叼的草茎掉下来了都没发觉。旁边几个凑过来听热闹的军户家小孩集体发出一声“哇”,其中一个剃着光头的胖小子大声问:“阿莲姐姐你能不能教我们拍砖?”
“不能。”段蒂联果断拒绝,“砖头是近战武器,你们现在的任务是练好骑射和步槊,基本功不扎实,给你十块砖你也拍不到人。”
光头胖小子失望地哦了一声,随即又被赵贵和侯莫陈崇的拔河比赛吸引了注意力,颠颠地跑过去给两人加油。
宇文泰从训练开始就一直坐在段蒂联右手边最近的位置,安安静静地听贺拔胜讲解步战阵型的要领。贺拔胜在贺拔家三兄弟里口才最好,他用树枝在地上画阵型图,从三人小组到什队再到百人方阵,一边画一边讲解,宇文泰听得入神。他听得再入神,坐姿永远是离段蒂联最近的,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永远是手心朝上的,这个姿势意味着他随时可以伸手去抓她的袖子。
段蒂联早就注意到了这个细节,宇文泰在人多的时候从来不主动往她身上黏,不像高欢那样会用行动宣示主权。但宇文泰会坐得离她最近,听得最认真,会在所有人都在抢枣糕的时候站在外围等别人抢完了再拿。他的占有欲是一种沉默持久的存在,不声不响地划在那里,从来不退。
“阿姐。”宇文泰忽然开口。
“嗯?”
“你上次说,等灵力够到了柔玄和怀荒,就建立六镇全覆盖的防柔然烽火线。”宇文泰抬头看她,“烽火线上的点,是只有月华化身才能当,还是普通人也能当?”
段蒂联放下台账本子,认认真真地回答他:“月华感应点不需要是化身。化身可以当感应点用,普通人也可以,只要他们在关键位置,能及时传递信号。你看怀朔的尉景和胡掌柜,他们不是化身,却能感应到月华波动,这样的人在六镇还有很多,我要做的就是把他们找出来。”
宇文泰点了点头,沉默了片刻,“那我也能做。”跟高欢说“你知道了”的时候一模一样的语气,段蒂联心想这两个人要是将来不在战场上碰一碰,简直对不起老天爷给他们配的同款气场。
“你现在就是,”段蒂联伸手弹了一下他胸前的月华狼牙,那颗狼牙轻轻晃了晃,在阳光下闪过一道银光,“月华狼牙跟我的神识连着,你在哪儿我都能感应到,牛头川那天你跟着刘镇将的支援队伍到的时候,我就知道你来了。”
宇文泰低头看了看胸前的狼牙,又抬头看段蒂联,眼睛里那种执拗的光几乎要溢出来。训练结束后,段蒂联被王素拽回家吃晚饭,宇文家今天的饭桌比平时更热闹,王素炖了两大锅羊肉,烙了一摞胡饼,宇文肱把压在箱底的马奶酒开了两坛,因为今天不光是孩子们训练的日子,也是宇文家几个儿子难得全聚在一起的日子。饭桌上段蒂联被安排坐在王素旁边,王素不停地给她夹肉,段蒂联的碗里堆得比宇文泰的还高。宇文泰坐在她对面,低头默默吃饭,偶尔抬头看她一眼,确认她还在,继续低头吃饭。玉荷小丫头在段蒂联另一边,偶尔目光停留在阿莲姐姐和四哥中间,什肥和导儿这俩不用管能自己吃,两岁的宇文护被抱在大嫂阎容姬怀里,小手抓着半块胡饼啃得满脸都是饼渣。两岁的宇文元宝坐在宇文连和贺拔敏中间,用勺子舀酪浆舀不准全洒在衣襟上。七个月大的宇文菩提在卢晚儿怀里睡得正香,对饭桌上的热闹充耳不闻。五个月的贺兰祥,小名盛乐,在宇文玉华怀里咿咿呀呀地蹬腿,宇文家的三代人齐刷刷地聚在这间不大的屋子里。
2026年7月24日,人类版段蒂联下班之后挨个跟东北的家人通了视频,太爷段长海一百零一岁,坐在沈阳家中的藤椅上,精神矍铄,耳朵稍微有点背,对着手机屏幕中气十足地问她在西安吃得怎么样、工作累不累、有没有对象。爷爷段援朝和奶奶王美兰在铁岭的家里,老两口退休后种了一院子菜,爷爷举着手机满院子走给她看新长出来的黄瓜和西红柿,奶奶在旁边喊“别走那么快联联看不清”。爸爸段建国今年五十三,妈妈刘金玉五十二,两人还没退休,在检察院忙得起飞,只有在晚上下班后才能跟闺女通视频。妈妈每次都要问一遍“有没有合适的男生”,段蒂联每次都用同一句话回答:“给我介绍的相亲对象颜值没一个能打的,你闺女是重度颜控你又不是不知道。”妈妈叹气,爸爸在旁边哈哈大笑。
挂了之后的小段同志坐在阳台上盯着城市霓虹上空的月亮发了好一会儿呆,老段家的人,清朝锡伯八旗的祖宗们也好,沈阳公安的退休干部也好,铁岭高中的老师也好,辽宁省高院的检察官也好,西安市未央区大明宫街道办的一级科员也好,大青山月神庙的庙祝也好,做的是同一件事。
月神段蒂联在公元515年六月初的晚上从武川回到月神庙,拿起炭条,在星火舆图上柔玄和怀荒的位置各画了一个空心圈,又在沃野往南到夏州的方向画了一条虚线。
今年的目标她已经想好了:六镇全覆盖,往南打通到夏州的稳定路线,但是灵力还不够,还得攒。
→→段蒂联这与众不同的核心价值观
→→白月光智辉妹子的年龄改大了点
→→欢和獭的后宫都是段蒂联的同志们
→→咱这里没有恶毒女配,不搞拉踩和雌竞那一套,作者君最初就是看了北齐书和周书对那些女子们的遭遇深深共情了所以才开的文,一切向段蒂联同志的三观看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