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月华星火照长夜 > 31. 再访平城
    平城几个沉睡的月华节点最近灵力波动越来越强,其中一个在云冈方向,两个在城内,信号稳定,身份信息已经通过神识初步确认。激活化身必须面对面见一次,是太阴星君定的规矩,段蒂联也没办法绕过去,正好上次跟昭君约了再访平城,两件事一并办了。

    出发前她在月神庙的星火地图上用炭笔圈了三个点:云冈石窟匠人、平城书肆老板、平城市正,三个沉睡节点,灵力波动明确,身份信息待核实。她把炭条往笔筒里一扔,从空间口袋里翻出那套鲜卑贵女的行头,鸦青风帽镶银鼠皮、月白细麻长袍、赭红袴褶、鹿皮短靴、朱砂面靥、金箔花钿,对着铜镜贴花钿的时候忽然想到,要是手里有部手机,她非拍一条vlog不可,标题就叫《穿越北魏第445天,二刷平城,今天要激活三个网格员顺便见我的颜控小姐妹》。

    从大青山到平城直线距离不算远,但飞过去也要耗不少灵力,段蒂联含了一颗蜂蜜糖在嘴里,落地的时候腿还是软了一下,扶着一棵歪脖子树缓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心想下次得跟苏景文商量商量能不能调个补气的方子,光靠蜂蜜糖顶不住。

    平城南门跟两个月前一样热闹,城门口排着进城的商队和百姓,守城的戍卒查路引查得满头大汗。段蒂联正准备排队进城,忽然听到城门里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佩环叮当的脆响,紧接着一个鹅黄色的身影从城门洞里冲了出来,速度之快把守门的戍卒吓了一跳。

    “莲姐姐!”娄昭君一头扎进段蒂联怀里,结结实实地给了她一个熊抱,十四岁的姑娘力道不大热情十足,鹅黄色的交领襦裙在六月的阳光下明晃晃的,双环髻上的珊瑚簪子随着她的动作叮叮当当响了一串。她抱完了才想起害羞,退后一步,杏眼亮晶晶的,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昭君。”段蒂联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你是不是长高了?”

    “真的吗?”昭君眼睛更亮了,“我阿娘也说我这几个月蹿了一截,我还不信!”

    “信你阿娘的,她养了你们兄妹几个还能看不出来?”段蒂联伸手比了比昭君的头顶,确实比两个月前高了小半寸,原来只到她下巴,现在已经到了她嘴唇的位置。十四岁的姑娘正是拔个子的时候,两个月不见就能蹿一截,再加上昭君今天穿的襦裙腰线收得高,整个人看起来比上次更亭亭玉立了。

    昭君被她看得不好意思了,拉她的袖子往城门里走,“别在城门口站着了,家里人都等着呢。我爹听说你要来,让厨房加了三道菜,我大姐二姐今天都回来了,连我大哥都特意告了假没去军营。”

    “你这阵仗搞得跟迎接上级检查似的。”段蒂联被她拽着往前走,回头朝城门方向看了一眼,“我还没来得及查路引。”

    “我爹已经跟守城的打好招呼了,辽东段氏段蒂联,不用查。”昭君头也不回地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在平城娄家说了算”的理所当然。段蒂联心想这丫头两个月不见胆子见长,上次在南大街拦她的时候还脸红结巴呢,现在都敢直接上手拽人了。

    到了娄府,果然跟昭君说的一样,全家到齐。娄内干在主位上笑呵呵地捋着胡子,娄夫人已经让丫鬟把酪浆和杏子干摆了一桌。娄拔夫妇抱着小娄睿坐在下首,娄睿现在已经会翻身了,躺在襁褓里蹬着腿咿咿呀呀地叫唤。娄信相和段荣坐在左边,段韶照例躲在母亲裙摆后面露出半张脸。娄黑女和窦泰坐在右边,黑女还是那副大刀阔斧的坐姿,窦泰还是那个标准好丈夫站位。娄昭坐在角落里,手里捧着一本书,这回书没拿倒。

    “段姑娘!”娄内干站起来迎接,脸上的笑意真诚得像见了自家亲戚,“上次你说六镇的物资调配网,老夫越想越觉得了不起,今日你可得再跟我好好讲讲。”

    “娄公想听,晚辈知无不言。”段蒂联行了个礼,然后转向在场的其他人,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角落里的娄昭身上。娄昭感觉到她的目光,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了,手里的书举高了半寸挡住自己的脸,段蒂联笑了一下,决定先不逗他,先把伴手礼发了。

    “上次来得匆忙,什么都没带,这回去了趟乌拉山下的敕勒部,跟斛律金酋长换了点草原上的小玩意儿,又在大青山上搜刮了一圈。”段蒂联一边说一边把手伸进袖子里,实际上是从空间口袋里往外掏东西,在娄家人看来,她就是从那只并不怎么宽大的袖子里源源不断地变出东西来,跟变戏法似的。

    她先给娄内干和娄夫人送了一罐敕勒部的野蜂蜜和两包大青山上的沙棘干,娄夫人当场打开蜂蜜罐子闻了一下,眼睛都亮了,说这蜜比她见过的所有蜜都香。给娄拔夫妇送了一把敕勒人手工打的小银刀,刀鞘上刻着狼头纹,娄拔拔出来看了一眼刀刃,赞了声好钢火。给段荣和娄信相送了一对月华石平安结,跟正月里送宇文玉华的那个同款,五彩丝线编成,坠着月华石,在月神庙供过七天,段荣接过来的时候表情很郑重,说回去就挂在段韶床头。

    段蒂联走到娄黑女和窦泰面前,从袖子里掏出一把怀朔铁匠铺打的短柄手斧,斧面乌黑发亮,刃口开得极薄,握柄缠着防滑的麻绳。娄黑女接过来掂了掂,眉毛挑得老高,“阿莲你咋知道我喜欢斧子?”

    “上次吃饭的时候你说刀太轻,剑太长,枪不好带。我就寻思你可能喜欢斧子。”段蒂联笑着说,“怀朔的铁匠崔老三是六镇最好的铁匠,这把是他压箱底的私货,我跟他说是给平城娄家二姑娘的,他才肯拿出来。”

    娄黑女把斧子在手里转了个花,回头对窦泰说:“看到没有,阿莲比你还懂我。”窦泰在旁边憨厚地笑了笑,朝段蒂联抱拳,“多谢阿莲妹子,你送她斧子比送我什么都让我高兴。”段蒂联差点笑出声来,窦泰的惧内属性跟尉景如出一辙,她在六镇待久了已经对这种好丈夫站位见怪不怪了。

    八岁的段韶已经从母亲裙摆后面挪出来了一点,但还是不敢抬头看段蒂联,上次送他的木雕小兔他一直贴身带着,此刻正从他腰间的小荷包里露出半个兔子耳朵。段蒂联蹲下来,从袖子里掏出一本手抄的《孙子兵法》残卷,是她自己手抄的,用的是怀朔镇上的粗纸,字迹虽不如书法家工整,但一笔一划写得极为认真。她在街道办写了两年的公文,钢笔字写得好,但毛笔字确实不太行,抄这本《孙子兵法》抄废了七八张纸才勉强满意。

    “孝先,”段蒂联把书递到他面前,“上次听你爹说你在读《左传》,这本《孙子兵法》是姑姑自己抄的,字不太好看,你将就着看。”

    段韶伸出两只小胖手接过书,翻开第一页,看到扉页上写着一行小字:“赠孝先,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段蒂联手录于延昌四年大青山月神庙。”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抬起头直视着段蒂联的眼睛,认认真真地说了一声:“多谢莲姑姑,孝先一定好好读。”

    娄昭在角落里已经把书完全放下了,正在假装不在意地往这边瞟。段蒂联朝他走过去的时候,他整个人肉眼可见地绷紧了,后背挺得笔直,放在膝盖上的手攥成了拳头。“阿昭,”段蒂联在他面前蹲下来,“上次你问我六镇的戍卒会不会自己修河堤,我当时跟你讲了南河工程的事,你记不记得我说过,南河工程用的护堤技术叫胡杨石笼?”

    娄昭用力点了点头,“这个送你。”段蒂联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拳头大小的胡杨石笼模型,用细柳枝编成笼子,里面塞着碎石,外面用麻线绑得结结实实,按照南河工程真实的石笼缩小了几十倍做的。“这是南河工程上用的石笼,我亲手编的,比例完全一致,你不是想知道戍卒怎么修河堤吗?拆开看看就明白了。”

    娄昭接过石笼模型,低头看了好一会儿。他把小石笼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手指轻轻拨了拨笼子上的麻线,又抬头看段蒂联,这次他没有结巴,声音虽然小,却很清楚:“阿莲姐姐,等我长大了,去六镇帮你修河堤。”

    段蒂联伸手揉了揉娄昭的脑袋,娄昭整个人僵了一下,脸又成功红成了番茄,跟两个月前夹菜手抖掉三次的那个小男孩一模一样。

    最后是小娄睿,段蒂联走到娄拔夫妇面前,低头看了看襁褓里的娄睿。小家伙眉心那颗小红痣比两个月前更明显了,睁着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好奇地看着她,两只小手在空中乱抓。段蒂联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敕勒部的羊毛编小马,巴掌大,白羊毛和黑羊毛交织编成,马鬃用的是真马尾毛,四只蹄子上各缝了一颗小木珠。她把小马放在娄睿手边,小家伙一把抓住马尾巴就往嘴里塞。

    “睿儿,那个不能吃。”大嫂赶紧把马尾巴从娄睿嘴里拽出来,朝段蒂联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这孩子最近长牙,什么都往嘴里塞。”

    娄内干在旁边看着段蒂联从袖子里掏出一件又一件东西,每件都不一样,每件都精准地送到了收礼人的心坎上。他活了大半辈子,阅人无数,见过送礼讨好的人多了去了,但段蒂联送礼不是为了讨好。她送野蜂蜜是因为她记得上次娄夫人说平城的蜜不如草原上的香甜,她送小银刀是因为她注意到娄拔腰间的刀鞘磨花了,她送石笼模型是因为两个月前一个十岁男孩问她戍卒会不会修河堤。她记得每一个人的每一句话,把所有人的需求都放在心上。

    “段姑娘,”娄内干捋着胡子,语气比之前多了几分郑重,“你对娄家的用心,老夫都看在眼里,日后六镇的事,娄家能帮上忙的,你尽管开口。”

    段蒂联站起来朝他拱手,“娄公这话我记下了,不过今天先不说公事,我饿了,上次那个酪浆蒸鱼还有吗?”

    娄府再次用满桌子的菜招待了段蒂联,这回娄夫人亲自下厨做了酪浆蒸鱼,又加了一道炙鹿肉和一道胡麻饼卷羊肉,段蒂联吃得心满意足,一边吃一边跟段荣和窦泰讨论六镇巡防的最新情况。段荣说段家在五原的老关系已经联系上了,五原渡口和戍卒营地的联络点这个月就能建好,窦泰说怀朔的老戍卒里有几个是他的熟人,可以帮忙盯着牛川方向的动静。段蒂联一边往嘴里塞羊肉一边在脑子里更新星火地图,饭还没吃完已经敲定了三个新的联络节点。

    吃完饭,昭君把段蒂联拉到自己的闺房里,关上门,从柜子里翻出一摞新做的衣裳往段蒂联身上比。她这两个月闲着没事就给段蒂联做衣服,用的全是平城最好的蜀锦和细麻布,有一件鹅黄色的交领襦裙跟昭君自己身上穿的那件几乎一模一样,只是尺寸大了两号。

    “这个颜色我穿不好看。”段蒂联拎着那件鹅黄襦裙,表情微妙。

    “好看的!”昭君把裙子往她身上一披,“莲姐姐皮肤白,鹅黄衬你的肤色,你穿上试试嘛,试试嘛~”

    段蒂联拗不过她,脱了外衣换上那件鹅黄襦裙,昭君帮她系好腰带退后两步看,然后双手捂住脸,从指缝里露出两只亮晶晶的眼睛,“我就说好看。”

    段蒂联低头看了看自己,鹅黄色的交领襦裙配她眼尾那抹嫣红的妆痕,确实,不太难看。高欢要是在这儿大概会说什么她不用想都知道,宇文泰要是在这儿大概会脸红到脖子根然后死撑说“阿姐穿什么都好看”,她在心里默默给这两个人各记了一笔,把裙子脱下来仔细叠好,“我收下了,回去穿。”

    第二天天还没亮,昭君就把段蒂联从客房里拽起来了。“莲姐姐,你上次答应我的。”段蒂联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昭君已经穿戴整齐站在床边,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珊瑚簪子换了根新的,穿了一件石青色的窄袖胡服,方便骑马的利落装扮。段蒂联这才想起来,她上次在娄府客房夜话的时候答应过昭君,下次来平城要跟她去云冈山顶看日出。

    “……你这行动力,搁我们那嘎达能当三八红旗手。”段蒂联揉着眼睛坐起来,打了个哈欠。

    “什么叫三八红旗手?”

    “就是特别厉害的女同志。”段蒂联翻身下床,从空间口袋里翻出她的鹿皮短靴蹬上,“走吧,趁太阳还没出来。”

    两个人摸黑出了娄府,昭君早就让人备好了一匹温顺的枣红母马,是娄家马厩里最稳当的一匹。昭君翻身上马的动作干净利落,跟她平时那个动不动就脸红的大家闺秀形象判若两人,段蒂联这才想起来,娄黑女是昭君的二姐,这姐妹俩骨子里流的是一样的血,只是昭君的泼辣藏在害羞底下,偶尔才冒个头。

    两人同乘一匹马出了平城北门,沿着武周山的山道慢慢往上走,云冈石窟就在武周山南麓,离平城不过十几里路,山道两侧的石壁上已经开凿了大大小小几十个洞窟,黑暗中看不清细节,只能隐约看到洞窟的轮廓像一排沉默的眼睛注视着这两个摸黑上山的姑娘。

    到了山顶,昭君把马拴在一棵歪脖子松树上,拉着段蒂联的手穿过一片矮灌木,钻到了山顶西侧一块凸出的岩石上。这块岩石藏在几棵老松后面,从山下完全看不到,但视野极好,往东能看到平城的城墙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往西是武周山连绵的山脊线,往北是如浑水在平原上画出的银色曲线。

    “到了!”昭君在岩石上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语气里带着一种发现了好东西迫不及待要分享的雀跃,“这个地方是我自己发现的,除了我没别人知道,现在莲姐姐也知道了。”

    段蒂联在她身边坐下,六月的凌晨山顶还有点凉,昭君自然而然地靠过来挨着她的肩膀,段蒂联伸手揽住她的肩,两个人就这么靠在一起等着日出。

    天边从深蓝变成浅蓝,从浅蓝变成鱼肚白,第一缕金光从山脊线上迸出来,把整个平城平原染成了一片淡金色。武周山南麓的石窟群在晨光中显出了轮廓,密密麻麻的洞窟排列在山崖上,有的已经完工,有的还在开凿,脚手架和未完成的佛像在晨光中呈现出一种未完成的粗粝美感。

    “真好看。”昭君轻声说,不知道是在说日出还是在说别的什么。

    段蒂联的目光落在山腰的石窟群上,她的神识感应到其中有一个洞窟里传来了清晰的月华波动,信号强度比其他两个沉睡节点都要大。云冈石窟匠人,这个节点的灵力波动带着一种沉稳的、有节奏的韵律,跟苏景文针灸时的月华波动很像,都是经年累月做手艺活的人特有的那种稳定气场。

    日出之后,段蒂联让昭君在山顶上等着,自己沿着山道下到石窟群,她找到了那个传来月华信号的洞窟,一个正在开凿的中型洞窟,里面有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匠人正在借着晨光雕刻一尊菩萨像的衣纹。匠人穿一件满是石粉的灰布短褐,双手粗糙得像两块老树皮,但握凿子的手势稳如泰山,每一凿下去的深浅和角度都分毫不差。

    段蒂联在他身后站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开口:“这位师傅,您凿的这尊菩萨,衣纹走刀的方向跟别人不太一样。”

    匠人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眼尾的嫣红妆痕上停了一瞬,放下凿子,双手合十朝她微微躬身,“今早菩萨托梦,说有贵客要来,某在此等候多时了。”

    段蒂联也双手合十回了一礼,云冈石窟匠人,月华化身激活确认。

    回到平城城内,段蒂联又分别找到了另外两个沉睡节点。书肆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清瘦老者,在平城南大街开了一间不起眼的小书铺,铺子里堆满了竹简和纸卷,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段蒂联走进去的时候,老者正趴在柜台上抄书,抄的是《齐民要术》残卷,字迹工整老辣,跟段蒂联自己的狗爬字天差地别。他看到段蒂联进来,“姑娘眉心有月华,老朽等了许久了。”

    段蒂联在他书铺里待了一个时辰,老者姓樊,祖上三代都是抄书匠,他自己开了这间书铺,兼营雕版刻印。他店里存的农书、医书、水利工程图纸,比平城官府的藏书阁还全。段蒂联当场从他那儿定了三套雕版,《神农本草经》全本、《齐民要术》残卷补遗、《九章算术》,说要带回六镇给孩子们当教材。樊老板拍着胸脯说下个月之前刻好,价格按成本算,不赚她的钱。

    平城市正姓王,是个四十出头的矮胖中年人,管平城南大街和周边四个坊的市集秩序,相当于古代的城管队长,他的月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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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波动是三人里最弱的,但他对段蒂联说的话最有意思:“姑娘要找的人,某大概知道几个人,平城东南角的染布坊里有个寡妇,会一手祖传的接骨术,比城里的坐堂大夫都强。西门外有个铁匠,打农具的手艺是并州第一,这些人平时不起眼,但街坊邻居都靠他们撑着,姑娘要是想找这样的‘节点’,某可以帮忙搭线。”

    段蒂联把这两个人的信息记在台账本子上,又跟王市正约定了下次碰头的时间和地点。三个沉睡节点全部激活,平城的月华网格从零变成了三颗星,加上上次在娄府建立的段荣和窦泰两条线,她在平城的根基已经比两个月前扎实了不知道多少倍。

    在平城待了三天,段蒂联该回去了,临行前昭君把她送到城门口,拽着她的袖子不肯松手。段蒂联伸手揉了揉昭君的脑袋,昭君仰头看着她,杏眼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嘴上还在逞强,“莲姐姐下次来,我再带你去一个地方,比武周山顶还好看。”

    “好。”段蒂联替她把被风吹散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昭君,你这两个月做的衣裳我都很喜欢,下次来我给你带一件月神庙自己染的蓝靛布,你穿蓝色肯定好看。”

    昭君用力点了点头,终于松开了她的袖子。

    段蒂联含了一颗蜂蜜糖,找了个没人的巷子角落,催动月华灵力纵身飞起。她从平城往西北方向飞,掠过武周山、掠过如浑水、掠过大青山的山脊线,怀里揣着三颗新激活的星星,袖子里塞满了娄家塞给她的干粮和昭君做的新衣裳。风在耳边呼呼地吹,她低头看到脚下的山川沟壑在月华光晕中快速倒退,心想有手机就好了,这航拍视角不用滤镜都是大片。

    飞到大青山上空的时候,她的灵力已经开始告急,腿软的预感越来越强烈。她咬碎嘴里剩下的半颗蜂蜜糖,一个俯冲朝月神庙的山门扎下去,落地的时候膝盖一软差点跪在台阶上,好歹稳住了,因为有两双手同时伸过来扶住了她。

    “你飞了多久?”高欢的声音从左边传来,语气不太好。“手怎么这么凉?”宇文泰的声音从右边传来,语气也不太好。

    段蒂联被两个人一左一右架着胳膊扶进正殿,按在椅子上坐下,面前立刻出现了一碗热腾腾的羊肉汤(高欢端来的)和一杯温好的酪浆(宇文泰端来的)。她左看看右看看,两个人脸上的表情如出一辙:望眼欲穿之后的松一口气,松一口气之后的不满,不满又不舍得说重话,只好用行动表达。

    “你们俩商量好的?”段蒂联端起羊肉汤喝了一口,又端起酪浆喝了一口。

    高欢和宇文泰对视了一眼,那个对视的时长大概只有一瞬,内容极其丰富。高欢的眼神是“我的人回来了你离远点”,宇文泰的眼神是“我排第一个你往后稍稍”,然后同时移开目光,同时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没商量。”高欢靠在门框上,双臂交叉,梨涡没有露出来,“你走了四天。”

    “三天。”段蒂联纠正。

    “三天半。”宇文泰在旁边精准地补充,手里还攥着那杯被她喝了一半的酪浆,“阿姐上次说去平城最多三天。”

    段蒂联自知理亏,低头喝汤,她在平城确实多待了半天,因为云冈石窟的日出太好看了,娄府的酪浆蒸鱼太好吃了,昭君新做的衣裳太合身了,还有三个化身的激活工作太忙了。但她绝对不会在面前这两个人面前提“昭君”和“好看”在同一个句子里出现,一个贺六浑已经够难对付了,再加一个黑獭在旁边用那种沉默的执拗眼神盯着她,她就是有八张嘴也说不过。

    “伴手礼。”段蒂联决定用物质文明建设来转移矛盾。她从袖子里开始往外掏东西,在平城采购了一大圈。

    给高树生,赵氏,高娄斤,尉景,高旖罗,高琛,尉岺,尉珍珍的,尉粲金氏尉世雄一家三口的,尉宣胡氏小两口的琳琅满目,给高欢的是一件全新的靛蓝色交领戍卒常服,用的是平城最好的细麻布,袖口和领口加了暗线加固,肩膀和肘部的布料做了双层处理,耐磨程度比普通戍卒服高出一大截。

    “你那件旧的肘部都磨薄了,上次在牛头川胳膊上的刀伤就是因为袖子太薄挡不住。”段蒂联把衣服抖开在他身上比了比,“穿上试试。”

    高欢接过衣服,低头看了看针脚,又抬头看了看段蒂联,右颊的梨涡慢慢露了出来,那个笑容里有一种段蒂联很熟悉的东西,上次她用月华石给他刻玉佩的时候,他就是这个表情。

    宇文家的宇文肱王素老两口,宇文颢宇文连宇文洛生三对兄嫂,玉华跟初真和小盛乐的,玉荷的,什肥,导儿,萨保,菩提这几个小不点的,同样规模壮观。

    宇文泰的那份最后掏出来,段蒂联从袖子里掏出一把角弓,敕勒部的匠人用野牛角做的,弓身不大,适合半大孩子用,拉力一点不含糊,弦是上好的牛筋,弓梢包了铜皮,这把弓是她上次去敕勒部的时候就定好的,斛律金亲自帮她挑的料,说给武川那个狼崽子用正合适。

    “你那把旧弓拉力太轻了,换这把,”段蒂联把角弓递到宇文泰手里。

    宇文泰接过角弓,低头看着弓梢上的铜皮包边,又抬头看段蒂联。他没有当场拉弓试射,也没有说“谢谢阿姐”。他只是把角弓抱在怀里,很轻地点了一下头。这个点头的意思是“我记住了”,跟牛头川那天晚上他在宇文家院门口说“我记住了”时一模一样。

    几个化身的刚需段蒂联已经提前搞定了,她在星火地图前站定,闭上眼睛催动神识,把从平城带回来的东西按照地图上的坐标精准隔空投递,苏景文收到了一套新银针和两本平城医书,刘嫂收到了两匹厚麻布和一包红糖,窦同收到了一双新皮靴,阿荇收到了一套新衣裳和一盒芝麻糖。星火地图上的九个银点依次亮了一下,表示收到,段蒂联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把剩下的东西交给高欢和宇文泰。

    “这些是怀朔和武川镇上的军属互助物资,你们帮我带下山分一下。”段蒂联指了指堆在香案旁边的几捆布匹和药材,“清单在台帐本子里夹着,按单子分发,别弄混了。”

    高欢和宇文泰同时伸手去拿清单,两人的手在半空中差点碰上,在距离彼此还有一寸的地方同时停住了,空气安静了一拍。高欢收回手,做了个“请”的手势,宇文泰面无表情地拿起清单,递给段蒂联,“阿姐,你念,我记。”

    段蒂联看了看高欢,又看了看宇文泰,决定不去分析刚才那个瞬间发生了什么。她接过清单开始念,两个人各自抱了一堆东西下山去了,背影一个高大挺拔一个矮小执拗,在暮色中一前一后走在下山的石阶上,谁也没跟谁说话。

    段蒂联站在庙门口看着他们走远,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张力。大的那个,是她目前的情人兼床伴,帮她筛面粉洗蒸笼画房梁图纸,在战场上看到她冲上去心跳都快停了。小的那个,是她疼爱的弟弟,把她当成私有财产一样护着,每顿多吃一碗饭就为了长高,做梦都在跟“平城城墙那么高”的假想敌较劲,这两个人现在帮她搬东西下山,谁都不服谁,但谁都不在谁面前说一句多余的话。

    段蒂联叹了口气,转身回庙,在星火地图上更新平城的信息。三个新化身已激活,坐标已标注。平城网格初步成型,娄府人脉加三个节点,可以在平城建立一个稳定的物资调配中转站,为六镇采购药材、铁器、书籍、布料,往柔玄和怀荒的信号还得继续铺,平城这条线稳了之后,她可以腾出手来专心往东边推进。

    段蒂联把台账本子合上,拿起昭君做的那件鹅黄襦裙在身前比了比,又想起云冈山顶的日出和平城城门口那个结结实实的熊抱。昭君那丫头确实长高了,做衣裳的手艺也比上次精进了不少,再过几年大概就能独当一面了,到那时候,娄家三姑娘的颜控眼光和看人本事,也该开花结果了吧。

    至于结出什么果,段蒂联看了一眼星火地图上怀朔镇那颗最大的银星,心里默默说了句:顺其自然。

    →→作者君并非严谨考据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