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蒂联从平城回来的第三天,把自己关在月神庙里整整一天没出门。
高欢中午提着食盒上山,推开庙门一看,正殿西墙上多了一面巨大的木板,足有半扇门板那么大,用黑漆刷了底,上面用银粉和白垩画满了密密麻麻的点线图。段蒂联站在木板前,袖子卷到肘弯,手里攥着一根炭条,头发上沾了两坨银粉,脸上蹭了一道黑印子,正对着木板上六镇和周边戍城的位置念念有词。
“怀朔、武川、沃野、五原、盛乐这四个点的化身都激活了,柔玄和怀荒还黑着。呼酋、云中、白道在乌拉山到大青山一线,属于朔州与恒州,信号覆盖没问题,但往南的夏州、并州、肆州……”她用炭条在木板下方画了几个虚线圈,叉着腰叹了口气,“灵力不够,够不着。”
高欢把食盒放在香案上,走到她身后,看见那面木板上画的东西就愣住了。六镇的位置用白垩标成了星形,已激活的化身用银粉点了九个亮闪闪的小点,每个点旁边用炭笔蝇头小字标注着姓名、身份、所在村镇。怀朔镇的位置画了一颗稍大的银星,旁边写着尉景、胡掌柜的名字,他们不是化身,但能感应月华,段蒂联用金粉点了两个小圈以示区别,武川镇的位置也有一颗银星,旁边也画着金圈,标注宇文肱。九个化身之间用细细的银线连起来,从夏州到云中,在木板上织成一张疏疏朗朗的网。往南的空白处写着一行小字:信号未覆盖区域,夏州、并州、肆州,恒州部分地方待灵力突破。木板右下角还画了一个独立的方框,里面标注“平城,多个沉睡节点待激活”,用虚线连着六镇的网格,旁边打了个问号。
“这叫什么?”高欢指着木板问。段蒂联头也不回,炭条在手里转了个花,“星火大数据地图,六镇物资调配、化身分布、灵力覆盖、情报节点,一图通。”她往木板最上方龙飞凤舞地写了八个大字“为人民服务,六镇全覆盖”,写完炭条往腰上一叉,欣赏自己的杰作,“老娘堂堂一个种花家公务员,级别是一级科员,愣是干出了街道办主任的份量。”
高欢看着那八个字,问:“‘街道办’是什么?”“就是……”段蒂联想了想,“比县衙小、比里坊大,管着几条街巷几百户人家的吃喝拉撒。我太爷当年在沈阳公安局干了几十年,我爷爷奶奶在铁岭高中当老师当到退休,我爸我妈在省高院当检察官,我们老段家祖传的组织能力,到我这儿在六镇搞基层治理,也算是一脉相承。”
高欢没说话,只是看着那张密密麻麻的地图,图上每一条银线连着的都是一个活生生的人,郎中、戍卒、船工、农妇、被解救的少女,他们不是朝廷命官,不是镇将校尉,但他们才是六镇的骨头,而段蒂联用一根炭条和半罐银粉,把几百里山川沟壑里散落的骨头一根一根拼了起来。“吃饭,”高欢把食盒打开,羊肉汤的香味在正殿里弥漫开来。
段蒂联这才觉得饿了,洗了手坐下来,一边喝汤一边继续研究地图。高欢坐在她旁边,目光从地图上掠过,在平城那个方框上停了一下。
“平城那家姓娄的,你打算什么时候再去?”段蒂联喝汤的动作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姓娄?”高欢没回答,只是笑了笑,右颊的梨涡若隐若现。段蒂联盯着他看了三秒,忽然反应过来,“贺六浑,你又梦见了是不是?”
“梦见了一点,”高欢的语气云淡风轻,“你在平城左拥右抱,笑得跟刚从别人家瓜田里偷了瓜出来似的。”
“……那叫拓展人脉,”段蒂联把汤碗往桌上一顿,“娄家大姐夫段荣,武威姑臧人,他爹段连生前是安北府司马,怀朔老兵到现在还念叨他老人家。二姐夫窦泰,在怀朔长大的,镇上的老戍卒他认识不少,这两条线是接下来五原和怀朔网格铺展的关键,我是在工作,不是去收后宫!”
高欢接过她喝空的碗,又盛了一碗递回去,“我没说你收后宫。”“你的表情就是在说。”“阿莲,你急什么。”
段蒂联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确实在急,而急就是心虚,心虚就是……她低头喝汤,决定不接这个话茬。
高欢也没再追问,他太了解段蒂联了,这个女人在六镇跑了一年,跟戍卒、农妇、商贩、镇将打交道,从来都是从容不迫游刃有余。唯独在被问到“你是不是又招惹了谁”的时候会急,而每次她急,都说明对方确实长得很好看。
平城那个姓娄的姑娘,大概长得很好看吧,高欢在心里给这个还没见过面的娄姑娘记了一笔,然后起身去收拾蒸笼。明天是四月初八,庙里要来一批上香的香客,段蒂联打算借这个机会把情报网络再铺一铺,需要提前蒸一些枣糕做供品。面粉是他昨晚筛好的,红枣是今早挑的,蒸笼已经洗了三遍。
段蒂联喝完汤,重新站到星火地图前,拿起炭条在木板边缘又写了几个字:敕勒部,斛律金、斛律光。
这父子俩是她上个月打过的照面,敕勒部是乌拉山南麓的游牧部落,祖上被北魏收编,跟柔然是死敌,算是六镇的半个盟友。斛律金今年二十七岁,身材高大,面容粗犷,唱起敕勒民歌来声震四野,段蒂联第一次在怀朔镇外的草场上见到他时,他正用一首《敕勒歌》把一群戍卒唱得热血沸腾。他儿子斛律光才十岁,虎头虎脑的,骑在一匹半大的马上,箭法已经比大多数成年戍卒都准。斛律金对段蒂联很客气,但斛律光,段蒂联想起来就想笑,那小子第一眼看到她的时候整个人僵在马背上,手里的弓差点掉地上,耳朵尖红得能滴血。
“又一个。”段蒂联自言自语地在斛律光的名字旁边画了个小圈。
高欢从灶房探出头,“又什么?”“我发现你们这帮日后牛逼哄哄的大将,幼崽形态看见我都会脸红。”段蒂联掰着手指头数,“武川那六个小子,去年第一次见我就是脸红。前不久在平城,段韶八岁,娄昭十岁,见了我一个比一个害羞,段韶把脸埋在书后面,娄昭夹菜手抖掉三回,斛律光更绝,骑在马上整个人跟被点了穴一样。”
高欢擦了擦手上的面粉走过来,站在段蒂联身后看着那几个名字,“所以你觉得他们只是害羞?”
“不然呢?”高欢低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一种“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的意味,但他什么都没说,转身回了灶房。段蒂联盯着他的背影,总觉得刚才那个眼神意味深长,但她现在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春天到了,北边的柔然人该蠢蠢欲动了。这话是怀朔镇将元祎说的,四月初五,元祎派人送了一封信上山,说怀朔和武川两镇的斥候在北边牛川附近发现了柔然游骑的踪迹,规模不大,但每年春天柔然人都会南下试探防线,今年大概率也不例外。元祎和刘隆已经商定联合巡防的方案,怀朔出两百人,武川出一百五十人,沿白道到五原一线布防,同时知会了敕勒部和大青山周边的几个归附部落,请他们协助警戒。
元祎在信的最后写了一句:“庙祝若有闲,可来镇将府一叙,去年南河工程之事,至今感念。”
段蒂联看完信,跟高欢说了一声就下山去了怀朔镇将府,元祎正在沙盘前跟几个百夫长部署巡防路线,看到段蒂联进来,也不客套,直接把她拉到沙盘前指了指白道北边的几个山口。
“这里是柔然人最常走的路线,去年冬天雪大,北边草场被雪压了,柔然人的牲畜死了一批,今年春天他们肯定要南下抢东西补缺口。”元祎的手指在沙盘上点了几个位置,“我们在这些地方设了固定哨,但固定哨之间有间隙,柔然人的游骑擅长钻空子。”段蒂联看着沙盘,脑子里飞速运转,她在月神庙这一年,接待过的香客和歇脚的商队少说也有几百拨,白道是连接六镇和阴山以北的重要通道,商队、牧民、驿卒、流民都从那里经过。这些人到了月神庙,喝碗水、歇个脚、上炷香,顺便就会说起路上的见闻,哪条路好走、哪个山口有狼、哪段河谷涨水、北边最近有没有生面孔。
这些零碎的信息以前只是段蒂联记在台账本子上的备注,现在有了星火地图,她可以系统地把这些信息利用起来。
“元镇将,”段蒂联指着沙盘上白道西侧的一条小路,“这条路,去年冬天有三个商队走过,都说在第二个山口附近看到了马蹄印,不是本地马,蹄铁样式不对,我当时在台账上记了一笔,但没太当回事,现在跟你的情报对上了。”
元祎猛地抬头看她,“你确定是去年冬天?”“腊月初八、腊月十五、腊月廿三,三拨人,分别是从盛乐来的皮货商、从云中来的药材贩子、从怀朔去云中的戍卒,三个人说的位置完全一致。”段蒂联记忆力极好,在街道办工作两年练出来的,低保户的家庭情况、社区矫正对象的基本信息、□□件的来龙去脉,她听过一遍就不会忘。
元祎沉默了好一会儿,转头看向身边的一个副将,“把斥候派到那条小路上去,加双岗。”副将领命而去,元祎重新看向段蒂联,表情很复杂,“段庙祝,你在月神庙一年,到底记了多少东西?”
段蒂联笑了,“不多,也就三本台账,香客登记、物资调配、情报汇总,分门别类,索引清晰,随时可以调阅。”
“……你以前到底是干什么的?”“为人民服务的。”段蒂联说完觉得这个回答不太准确,又补了一句,“在我们那儿,干我这行的叫公务员,我的级别一级科员,管的是街道办事处辖区里的鸡毛蒜皮。到了六镇,我把六镇当成了我的辖区。”元祎沉默了好一会儿,他今年四十多岁,在怀朔当了八年镇将,见过各式各样的人,戍卒、商贾、流民、斥候、将领、使臣,他从来没见过一个年轻女人能把几百里山川沟壑里散落的鸡毛蒜皮拼成一张情报网,还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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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说这叫“辖区”。
“段庙祝,”元祎拱了拱手,语气比刚才正式了许多,“怀朔有你,是怀朔的福气。”
“嗐,别整这些虚的。”段蒂联摆了摆手,“巡防的事,我让娄斤姐帮你跑腿,她在怀朔镇上的妇女联络网比你手下的斥候还密,谁家男人在白道放牧、谁家亲戚在呼酋做生意、谁家儿子在武川当戍卒,她门儿清。你要情报,找她比找我都快。”元祎点头,转身吩咐人去请高娄斤。
段蒂联从镇将府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她沿着怀朔镇的主街往高家走,路过井台的时候,看到几个戍卒正围在一起吃饭。其中一个是窦同,五原的戍卒,也是她的月华化身之一。窦同看到她,站起来想打招呼,被她一个眼神按了回去,在外面不要暴露化身身份,这是她给所有化身定的规矩。
窦同重新坐下,继续埋头吃饭,动作明显比刚才快了许多。段蒂联知道,这孩子吃完饭就会去帮她把五原渡口的最新情况整理好,然后用月华信号传给她。自从腊月激活化身以来,窦同是所有化身里最积极的一个,每次传递信息都像完成军务一样认真,让段蒂联不止一次感慨“五原的戍卒比洛阳的官老爷靠谱一万倍”。
到了高家,高娄斤正在院子里跟两个儿媳妇金氏和胡氏核对这个月的物资清单,段蒂联把元祎的巡防安排跟她说了一遍,高娄斤听完二话不说就站起来擦手,“白道那边的牧户我认识七家,呼酋的商队落脚点我知道四个,我今晚就让人去送信,明天中午之前情报就能汇总上来。”
段蒂联拍了拍她的肩膀,“怀朔这一片,你比我熟。”高娄斤咧嘴一笑,“那可不。”
高欢从灶房端了一碗热汤出来,递给段蒂联,“喝完早点休息,明天四月初八,庙里香客多,你得早起。”
段蒂联接过来喝了一口,是她最喜欢的羊肉萝卜汤,她坐在高家的门槛上,看着院子里高娄斤忙前忙后、金氏和胡氏一个缝补军衣一个清点药材、尉粲和尉宣哥俩修补鸡舍,尉景从镇上回来把马拴在院门口顺手帮高娄斤拍掉肩上的灰,忽然觉得这个画面跟她在平城娄府看到的画面有某种奇妙的相似,都是一大家子人热热闹闹地围在一起,各忙各的却又互相照应。
她在六镇待了一年,从一开始的“我是来扶贫的”,到后来跟高欢说不清道不明地搅在一起,再到现在坐在高家门槛上喝羊肉汤、跟高娄斤商量巡防情报,她发现自己已经不知不觉地掉进了一个名为贺六浑的大坑。
东北老娘们从不纠结矫情,喜欢就是喜欢,看上了就是看上了,她不会脑抽到用现代人的标准去衡量一个北魏末年的戍卒。高欢将来会成为东魏权臣,北齐神武帝,会有正妻,会有姬妾,会有一堆儿女,历史书上写得明明白白。但那又怎样?她段蒂联一个二十六岁的种花家公务员,中□□员,西北政法大学公共管理学硕士,犯不着跟狗血宫斗剧里一样跟一群女的斗来斗去,那样掉价。娄昭君也好,尔朱英娥也好,郑大车也好,韩智辉也好,柔然公主也好,这些女人放到她面前,那都是同志们好嘛,妇女能顶半边天,封建时代的妇女能在史书上留下一笔的,个个都不简单,她不会看轻她们,更不会嫉妒她们。
至于感情,她现在跟高欢是情人,是床伴,也是某种意义上的搭档。他帮她筛面粉、洗蒸笼、画月神庙房梁图纸、在南河工程里提前做好所有协调工作。她帮他,其实她也没帮高欢什么,高欢这个人不需要任何人帮忙,他只是需要一个人让他觉得自己不只是怀朔镇上的穷戍卒。
而宇文泰,那个八岁的小狼崽子,又是另一回事,段蒂联每次想到宇文泰,心里都是软软的。那孩子对她有执念,她知道,那种执念现在还是一个八岁男孩对救命恩人和漂亮姐姐的依赖和占有欲,但八年之后、十年之后,等他长大了、变强了、比高欢还高了,这份执念会变成什么,她心里清楚得很。
“黑獭这孩子,将来怕是要掀桌。”段蒂联自言自语。
高欢端着碗在她旁边坐下,“掀什么桌?”
“没什么。”段蒂联喝完最后一口汤,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四月的晚风从大青山吹下来,带着一股子青草和泥土的味道。远处的白道在暮色中若隐若现,明天巡防的戍卒就要开拔,柔然人的马蹄声已经在北边的地平线上隐隐回响,六镇的春天来了,春天意味着草长莺飞、母羊下崽、青储窖可以重新开挖,但也意味着柔然人的马刀即将出鞘。
她手里的牌,比去年多了一点点,星火地图挂在了月神庙的墙上,九个化身在六镇一线默默运转,平城的人脉刚搭上架子,怀朔和武川的联合巡防有了情报网络支撑,大青山周边的敕勒部和其他归附部落也可以拉进协作体系。
→→东北人从不纠结,稀罕就是稀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