娄府坐落在平城东北角的一条幽静巷子里,门面不算奢华,门楣上的匾额题字是北魏名臣的墨宝,门前的石狮子雕工精细,一看就是有年头的物件。昭君领着段蒂联穿过前院,绕过影壁,直接进了正堂。
正堂里已经有几个人在,娄内干正坐在主位上翻看一本账簿,娄夫人坐在旁边缝一件小孩的衣裳,昭君的大哥娄拔和大嫂抱着襁褓中的娄睿坐在下首,昭君的弟弟娄昭坐在角落里捧着一本书,书拿倒了也没发现,因为他正偷偷打瞌睡。
昭君一进门就喊了一声:“阿爹阿娘,我带了客人回来。”她喊得中气十足,跟在马车上脸红结巴的样子判若两人,显然到了自己家地盘上底气就足了。
娄内干抬起头,看到女儿身后那气度不凡穿着讲究的陌生女子,微微一愣。他阅人无数,眼光何等老辣,一眼就看出这个女子不是寻常人,光是站在那里含笑行礼的气度,就不是普通人家能养出来的。
“晚辈段蒂联,辽东人氏,见过娄公、娄夫人。”段蒂联敛衽行了一礼,动作标准得可以当礼仪教材。
娄内干放下账簿,站起来回了一礼,他注意到段蒂联行的是标准的汉礼,心里对她的来历又多了几分揣测。娄夫人放下针线,热情地招呼她坐下,让丫鬟去准备酪浆和杏子干,又让厨房加两道菜,晚上留客人吃饭。
段蒂联坐下之后,目光在正堂里扫了一圈,娄内干四十多岁,国字脸,浓眉大眼,一看就是行伍出身。娄夫人也是四十多岁,面容和善,笑起来跟昭君有七分像。娄拔是个二十五六岁的年轻人,身材魁梧,抱着儿子的姿势却小心翼翼,生怕把孩子抱坏了,大嫂坐在旁边,时不时帮丈夫托一下襁褓的底部,动作熟练。娄睿在襁褓里睡得正香,小拳头攥得紧紧的,眉心有一颗小小的红痣,这孩子将来是东魏北齐的大将,不过此刻他连翻身都还不会。而角落里那个十岁的娄昭,已经彻底睡过去了,书从手里滑下来掉在地上也没醒。段蒂联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这孩子是娄昭君的同母弟弟,将来也是北齐的开国功臣,但现在他就是个在正堂角落里偷偷打瞌睡被书砸了脚都没醒的小学生。
不多时,堂外传来脚步声,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大步走了进来。他身量高大,肩宽背厚,穿一件藏青色交领长袍,腰间佩了一把短刀,面容方正英朗,下巴上有一道不太明显的旧刀疤,让他原本端正的脸多了几分粗犷的武人气息。他走路带风,靴子踩在青砖地面上咚咚响,一进门就喊:“岳父大人!我在东市看到崔记铁器铺的伙计送货,说有个辽东段氏的大主顾定了三十把镰刀二十把锄头!”
他话说到一半,看到了坐在客位上的段蒂联,脚步一顿,愣住了。“那位辽东段氏的大主顾,大概就是我了。”段蒂联站起来,朝他拱手一礼,“段蒂联,辽东段氏。刚才在东市采购了一批农具和药材,惊动了段兄,实在抱歉。”
段荣愣了片刻,然后仰头大笑起来,笑声洪亮,“原来是你!”他大步上前回礼,“我说平城哪来这么个大主顾,一开口就是三十把镰刀,崔老板高兴得差点把算盘打飞了。辽东段氏,说起来咱们还是同姓,五百年前说不定真是一家。我是武威姑臧人,先祖是北凉段氏,后来投了北魏,全族迁到五原。”
“五原?!”段蒂联眼睛一亮,“兄家是五原的?”“对,我父亲段连生前曾任安北府司马,驻所就在怀朔附近。”段荣提到父亲时语气微微一沉,很快恢复了爽朗,“不过我在平城住得久,五原那边倒是不常回去。怎么,你去过五原?”
“何止去过,”段蒂联笑了,“我现在在怀朔和武川做点小生意,五原是月华化身,咳,是我的物资调配网的重要节点之一。五原渡口的冰面厚度、戍卒营地的围墙开裂情况、镇上药铺的药材库存,这些我都得盯着。”
段荣听她说完,眼神变了,他从小在五原长大,知道五原那地方有多偏僻多穷困,一个辽东来的年轻女人能把生意做到五原去,而且还能准确说出五原渡口的冰面情况和戍卒营地的围墙问题,这绝对不是普通的商人。她的“物资调配网”,听起来不像商号,倒像是个跨镇联动的民间组织。
“阿莲妹子,”段荣的称呼自然而然地变了,“你这个‘物资调配网’,具体是做什么的?”
“说白了就是帮老百姓过日子。”段蒂联接过昭君递过来的酪浆喝了一口,“六镇那地方你也知道,朝廷的军饷常年拖欠,药铺缺药,铁匠铺缺铁,农具坏了没人修,冬天冻疮膏一瓶都分不到。我在怀朔和武川跑了一年,挨家挨户登记存粮、算青储缺口、调配方剂、修补窖仓。后来发现光靠我两条腿跑不过来,就在每个镇找了联络员,郎中、戍卒、渡口的船工、村里的农妇,谁家有困难就帮一把,帮不了的汇总到我这儿统一想办法。”
段荣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转头看向娄内干,“岳父,我之前跟您说过,六镇那边迟早要出事。朝廷把钱粮人力全堆在洛阳和前线,六镇的底子已经快被掏空了,这位阿莲妹子做的事,比朝廷那些只会写奏章的官老爷强一万倍。”
娄内干缓缓点头,目光重新落在段蒂联身上,这一次带着由衷的敬意,“段姑娘,你做的这些事,老夫在平城从来没听人提起过。六镇离平城不过几百里,但平城人眼里的六镇,大概就只有‘那边挺冷的’四个字。老夫当年在军中待过,知道边境的苦,但解甲归田之后也就不再去想了,你今天这番话,让老夫很惭愧。”“娄公过奖了,”段蒂联摆摆手,“我做的事没什么大不了的,就是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多跑几趟腿。六镇的人也不是要什么金山银山,就是想冬天有被子盖、生病了有药吃、农具坏了有人修,这些事朝廷做不了,我只能帮一个算一个。”
这番话说完,正堂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娄昭君坐在段蒂联旁边的椅子上,手里端着酪浆,一口都没喝,只是怔怔地看着段蒂联的侧脸。在马车上的时候她只是单纯觉得莲姐姐好看,现在她听到莲姐姐跟父亲和大姐夫说起六镇的物资调配、冬储青储、冻疮膏和铁器采购,那种干脆利落、条理清晰的语气,那种把几百户人家的生计扛在肩上的担当,让莲姐姐的好看又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光。昭君在心里默默想,原来美人不止是脸上好看,做事利落也是一种好看。
正说着,门外又进来一个二十五六岁的女人,鹅蛋脸,眉眼跟昭君极像,比昭君更成熟温婉,牵着着一个小男孩。男孩大概七八岁,穿一件靛蓝色的小短褐,腰间系着一条红绳,手里攥着一把木头削的小马,脸红扑扑的,从进门起就把脸埋在母亲裙摆里不肯抬头。“大姐!”昭君站起来迎上去。来人正是昭君的大姐娄信相,娄信相朝妹妹笑着点头,目光落在段蒂联身上,微微一愣,露出一个善意的好奇表情。段荣走上前接过儿子,“孝先,别老粘着你阿娘了,快来跟客人见礼。”
男孩从父亲怀里探出头来,露出一张眉清目秀的小脸,耳朵红得能滴出血来,他看了段蒂联一眼,迅速把脸重新埋进父亲肩窝里,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孝先见过莲姑姑。”
段蒂联心里又是一声炸雷,段韶!段孝先!这孩子将来是北齐名将,高欢最倚重的帅才,此刻他是一个在父亲肩窝里埋着脸不肯抬头、叫一声“姑姑”都要酝酿半天勇气的八岁小男孩。段蒂联想起宇文泰收到狼牙时那个豁牙的笑容,忍不住在心里感叹,这年头未来的名将们是不是都有个统一的出厂设置:小时候看到漂亮姐姐就脸红。
“孝先乖,”段蒂联从袖子里摸了摸,摸出一颗核桃大小的木雕小兔,是她在怀朔镇上一个老木匠那儿买的,原本打算送给宇文玉荷那丫头,但玉荷已经有两只了,这只就一直放在空间口袋里,她把小兔递给段韶,“初次见面,姑姑没什么好东西,这个小玩意儿送你,拿着玩。”
段韶看着那只雕工精细的小木兔,眼睛亮了一下,但不敢伸手接,转头用目光请示父亲。段荣点了点头,他才小心翼翼地伸出小胖手接过木兔,嘴唇动了动,挤出一句“多谢阿联姑姑”,然后飞速缩回父亲怀里,把木兔紧紧攥在掌心。
这时门外又进来一对夫妇,走在前头的女人二十出头,身材高挑健美,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浓眉大眼,跟昭君长得不太像,但气质同样出众。她穿了身利落的胡服,窄袖翻领上衣配长裤,腰束革带,脚蹬短靴,走路带风,完全没有平城贵女那种袅袅婷婷的步态。跟在她后面的男人比她高了一个头,虎背熊腰,方脸阔口,下颌骨宽得像块铁砧,手臂粗壮得能夹碎核桃,走起路来虎虎生风。但他跟在妻子身后亦步亦趋,时不时伸手帮妻子挡一下走廊上伸出来的花枝,动作细致温柔得跟他那张凶脸形成了毁灭性的反差。
“二姐!二姐夫!”昭君又站起来迎。来人是昭君的二姐娄黑女和二姐夫窦泰,娄黑女一进门就大剌剌地在椅子上坐下,接过丫鬟递来的酪浆咕咚咕咚灌了半碗,拿袖子擦了擦嘴角,目光扫了一圈正堂,最后落在段蒂联身上,“昭君,这位就是你请回来的客人?哎呦,长得可真好看。”段蒂联站起来拱手见礼,“在下段蒂联,黑女姐姐好,窦兄好。”
窦泰抱拳回礼,声音低沉浑厚,像从胸腔里滚出来的,“段姑娘好。”说完这三个字他就站到了妻子身后,双手自然垂在身侧,肩膀微微前倾,那个站姿跟尉景在高娄斤身后的站姿一模一样,标准的好丈夫站位,随时准备帮老婆挡风递水扛东西。
段蒂联看着这两对夫妇,段荣和娄信相,窦泰和娄黑女,越看越觉得有意思。段荣和娄信相是典型的才子佳人组合,一个英俊爽朗,一个温婉大气,站在一起就是一幅画。窦泰和娄黑女完全是另一种风格,粗犷武夫配上利落胡女,看起来像是随时准备一起上战场砍人的搭档,但窦泰帮老婆挡花枝的那个细致动作暴露了他爱妻的本质,这四个人凑在一起,简直就是怀朔镇高娄斤和尉景夫妇的平城升级版。
晚宴设在娄府正堂旁边的偏厅里,一张大圆桌,围得满满当当,娄内干和娄夫人坐在主位,左手边是娄拔夫妇抱着娄睿,右手边是段蒂联,段蒂联旁边依次是昭君、段荣夫妇、窦泰夫妇、娄昭,还有段荣的儿子段韶。菜肴丰盛,有烤羊排、炖鸡、炙鹿肉、酪浆蒸鱼,还有娄夫人亲手做的酪浆和杏子干。段蒂联吃得不亦乐乎,每一道菜都认真品尝,吃到特别好吃的就追问做法,把娄夫人哄得合不拢嘴。
席间段荣详细询问了六镇的物资调配网的运作模式,段蒂联也不藏私,把月华化身网格的架构讲了一遍,当然省略了月华灵力和太阴星君的部分,只说是通过各地联络员互通有无。段荣听完拍了一下大腿,“好!阿联妹子,你这个网格要是能铺到五原来,我们段家在五原还有几家老亲旧故,帮你跑腿绝对没问题。我父亲虽然过世了,但安北府的老部下还在,五原镇上的铺子、渡口、草料场,我都说得上话。”
段蒂联大喜,当即端起酪浆跟段荣碰了一杯,以酪代酒,一饮而尽。转头又问窦泰在怀朔有没有熟人,窦泰憨厚地笑了笑说他就是在怀朔长大的,十五岁才来的平城,怀朔镇上的老戍卒他认识不少。段蒂联又跟窦泰碰了一杯,心想这一趟平城没白来,不光采购了物资,还搭上了段家和窦家的线,这两家在五原和怀朔的人脉,比她自己挨家挨户跑一年都好使。
娄昭坐在饭桌角落里,面前的饭菜基本没怎么动。他今年十岁,个头在同龄人里算中等,穿一件月白色的小短褐,头发用一根蓝色发带束成小马尾,长得浓眉大眼,跟他大姐二姐三姐都不太像,反倒更像父亲娄内干。从段蒂联进门的那一刻起,他就一直低着头假装在看书,书拿倒了,被二姐黑女一把抽走嘲笑了一通,之后他又假装在吃菜,但每次段蒂联的目光扫过来,他夹菜的手就会微微发抖,菜夹了三次都掉回了盘子里。
“阿昭,你咋不吃?”娄黑女伸筷子敲了一下弟弟的碗沿。“吃了!我正在吃!”娄昭慌忙往嘴里扒了一大口饭,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眼睛盯着碗底不敢抬头。段蒂联隔着桌子看了他一眼,这孩子跟八岁的段韶和七岁的宇文泰不一样。段韶是纯粹的害羞,看到生人就往父母身后躲;宇文泰是沉默寡言但从不怯场,该说的话一句都不少说。娄昭是介于两者之间,他不躲,但他会脸红,会手足无措,会偷偷瞄一眼然后飞速收回目光。他坐在角落里假装不在意,实际上耳朵一直竖着听段蒂联说的每一个字。当段蒂联讲到大青山上的雪和南河工程的胡杨石笼护堤技术时,他的筷子停住了,眼神里闪过一丝藏不住的好奇和向往。
“阿昭,”娄昭君隔着娄黑女拍了拍弟弟的肩膀,“你要是有话想问莲姐姐就直说,别在那儿偷偷摸摸的。”
娄昭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嘴唇动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阿联姐姐,六镇的戍卒真的会自己修河堤吗?”
段蒂联放下筷子,认认真真地回答他:“会。不光是戍卒,农户、军户、甚至半大小子们都会来帮忙。去年九月南河工程,怀朔镇将元祎亲自扛铁锨下河滩挖淤泥,武川的孩子们在岸上帮忙搬石头递工具。六镇的人不会光等朝廷来救,能自己动手的都自己动手。”
娄昭听完沉默了片刻,很轻地点了一下头,低头继续扒饭。他扒饭的速度比刚才快了许多,像是在用吃饭来掩饰某种正在心底发芽的情绪。段蒂联在六镇见过太多这样的半大小子,他们不擅长表达,但他们会记住你说的每一句话。
晚宴散席的时候天色已经全黑了,段蒂联被昭君挽留住在娄府,娄夫人让人收拾了一间客房出来,被褥都是新的。昭君把自己的梳妆匣搬到了客房,把自己最喜欢的桂花头油、澡豆和新做的几件衣裳全推到段蒂联面前,说她明天带段蒂联去平城最好的绸缎庄,那家的蜀锦是从南梁益州千里迢迢运来的,整个北镇只有平城有。
“不着急,”段蒂联靠在客房的床榻上,拍了拍身边的位子示意昭君坐过来,昭君犹豫了一下,脱了外衣,只穿一件月白色的中衣,挨着段蒂联坐下了。两个人并肩靠在床头,窗外是四月平城的夜,月亮不大,清辉从窗棂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地面上画出一道一道细细的银线。
“昭君,你今年十四,还没定亲,是因为看不上提亲的人吗?”段蒂联开门见山。
昭君低下头,手指绞着中衣的系带,“嗯。来提亲的人都挺好的,家世好,品行好,武艺好,什么都好。但我就是……”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就是看脸?”昭君的脸又红了,这回她没否认,点了点头,“我知道这不对,阿娘说相貌是最不重要的,人品才是根本。但我就是……”她咬了咬下唇,“阿联姐姐,你会不会觉得我很肤浅?”
“不会,”段蒂联伸手把昭君散落在耳边的一缕头发别到她耳后,动作自然而温柔,“跟你说个秘密,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跟你一模一样。”
昭君抬起头,眼睛在月光下亮晶晶的,“真的?”
“真的,我十四岁那年在我们老家街头,看到一个长得很帅的男生从对面走过来,我当场就走不动道了,盯着人家看了足足十秒钟,后来他走了,我回去跟我发小说,那个男生的脸我能记一辈子。”段蒂联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怀念也有自嘲,“我发小当时就说我肤浅,说我看人只看脸。但后来我发现,不是这样的,你喜欢一张好看的脸,不代表你就不在乎别的东西。脸是第一印象,就像一本书的封面,封面好看会让你想翻开来看,最后你能不能把这本书读完、读进去、读到舍不得放下,靠的不是封面,是书里的内容。”
昭君静静地听着,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段蒂联的袖口。“所以你别听别人说什么‘颜控就是肤浅’。你挑男人,脸好看是及格线,不是满分线。及格之后还要看人品、看能力、看气度、看他怎么对待身边人、看他在最落魄的时候还能不能直着腰杆站着。”段蒂联说到这里停了一下,脑子里不由自主地闪过一张右颊带梨涡的脸,“等有一天你遇到一个人,他长得好看,让你第一眼就移不开眼,你深入了解之后发现他比你想的还要好,好到让你觉得脸反而是他身上最不值一提的优点,到那时候,你就是真真正正地看对人了。”
昭君把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两遍,轻轻笑了,“莲姐姐,你说的那个人,是不是就是那个会帮你筛面粉洗蒸笼的怀朔戍卒?”段蒂联噎了一下,偏过头去咳了一声,“你这孩子,绕来绕去又绕回来了。”
昭君咯咯笑起来,在床榻上翻了个身,把头靠在段蒂联的肩膀上。这个姿势在她今天之前对任何一个陌生人都不会做的,娄家三姑娘的高冷矜持在整个平城都是出了名的,但在段蒂联身边,她觉得自己可以不用端着,可以像个普通的十四岁小姑娘一样,放肆地脸红、放肆地追问、放肆地把头靠在喜欢的大姐姐肩上。
“莲姐姐,你以后还会来平城吗?”“会,我在这边有生意要跑,而且平城有我新交的好妹妹,不来看看心里不踏实。”
昭君把脸埋在段蒂联的肩窝里,闷闷地说了一句:“那下次你来,我带你去云冈山顶看日出,山顶有个地方是我自己发现的,除了我没别人知道。”“一言为定!”
当天夜里,段蒂联躺在娄府的客房里,窗外的月光洒在被褥上,她闭上眼睛,神识缓缓铺展开来,一张无形的网从平城往北延伸,掠过武周山、越过如浑水、穿过五原渡口、拂过大青山的月神庙,将今晚的收获一一归档,娄家:昭君颜控确认,段荣窦泰可作联络节点,娄昭段韶待培养。段家在五原有老关系,窦家在怀朔有旧识,平城药材铁器供应稳定,可作六镇物资调配的上游采购中心,顺便给高欢记一笔:面粉红枣蒸笼一事被娄昭君套出来了,回去再跟你算账。
千里之外的怀朔镇,高欢半夜从睡梦中睁开眼睛,瞳孔深处闪过一丝极淡的月华光泽。他躺在床上盯着房梁看了片刻,梦里的画面历历在目,段蒂联穿着一身他从没见过的宝蓝色长袍,左拥右抱着两个陌生女子,冲他笑得跟刚从别人家瓜田里偷了瓜出来的土匪一样灿烂。高欢闭上眼,再睁开,右颊上的梨涡在黑暗中若隐若现,低声说了句:“阿莲,你又在平城惹桃花了。”说完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继续睡觉,嘴角那抹弧度一直挂到天亮。
同一天夜里,武川镇宇文家的炕上,宇文泰也做了一个梦,他梦见阿姐在一个他从没去过的繁华大城里,身边围着一大群人,有男有女,都在冲阿姐笑。其中有个比他大不了几岁的少年,穿着一件月白色短褐,脸红红地偷偷看阿姐。还有一个跟他差不多大的男孩,手里攥着阿姐送的小木兔,笑得又害羞又开心。宇文泰在梦里站在远处看,想走过去但腿不听使唤,只能拼命喊阿姐,段蒂联回过头冲他笑了一下,被那帮人簇拥着走远了。八岁的宇文泰从梦中惊醒,翻身坐起,从衣领里掏出那颗月华狼牙紧紧攥在手心里,狼牙在暗夜中发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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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微的银光,映着他那双狼崽般执拗的眼睛。
“阿姐是我的,”他说得很轻,松开狼牙,重新躺回炕上,闭上眼睛之前又加了一句,语气比刚才更平静也更笃定:“排队也是我排第一个。”
而在月神庙的太阴星君石像前,不知从哪里吹来一阵微风,吹得香案上那几颗武川少年团供奉的野枣轻轻滚了两滚。石像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微笑在月光里比平时更柔和了几分,好像在说“段蒂联,你惹的桃花,自己看着办。”
2026年7月21日,西安
26岁的人类版段蒂联同志从大明宫街道办事处的办公桌前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节咔咔响了好几下。刚才连着外勤跑了三个小区,室外气温三十九度,地表温度能煎鸡蛋,她愣是没喊一声累。早上先是去了锦园小区处理一桩楼下装修砸承重墙的投诉,又去了太华路社区调解一对婆媳为了一台空调遥控器打了半个月架的纠纷,下午跑了三家低保户核实三季度补助发放情况,回到办公室的时候后背的衬衫已经湿透了,贴在身上能拧出水来。但她还是笑眯眯地跟前台小刘打了个招呼,灌了一大杯凉白开,坐回自己的工位整理当天的走访记录。她今天穿了件白色短袖衬衫配深蓝色西裤,头发扎成利落的低马尾,脸上只涂了防晒霜,素面朝天。即便这样,那张脸的底子还是藏不住,眼尾微微上挑的弧度跟梦境里她前世那位月神版自己一模一样,只是少了那抹嫣红的妆痕。
下班后她坐地铁去了陕师大老校区附近的一家烧烤店,李零落已经在店里等着了,点了二十串羊肉串、十串烤筋、两份烤油馍、一盘拍黄瓜,还有四瓶冰峰。李零落穿了件黑色短袖T恤,胸前印着“陕西历史博物馆”六个字,头发剪短了,齐耳短发配圆框眼镜,整个人看起来像个刚从大学图书馆里走出来的研究生。她看到段蒂联推门进来,举起一瓶冰峰晃了晃,“快坐下!你今天又加班了?我从博物馆出来的时候门口还排着长队呢,这大热天的游客也太拼了。”
段蒂联在她对面坐下,先灌了半瓶冰峰,冰凉的橘子味汽水顺着喉咙灌下去,整个人才算是活过来了,“别提了,今天太华路那婆媳俩为了一个空调遥控器吵了半个月,我今天去调解,那婆婆说儿媳妇把遥控器锁抽屉里不给她用,儿媳妇说婆婆把遥控器藏枕头底下不让她找,我寻思这空调遥控器又不是什么宝贝,至于吗!”
李零落嘬了一口冰峰,隔着桌子看段蒂联的脸,她们从小一起长大,从铁岭的幼儿园一路到高中,大学虽然分开了,段蒂联去了西北政法,李零落去了陕师大,毕业之后阴都选择留在了西安工作,这份发小情谊比羊肉串上的孜然还实在。段蒂联脸上有几个新冒出来的痘痘,大概是大热天跑外勤捂出来的,那双眼睛还是跟平时一样亮,亮得让人看不出来她每到有月亮出来的天晚上都在做梦,一个发生在公元515年北魏六镇的、真实的、活生生的平行人生。
“你昨晚又梦见了?”李零落把羊肉串签子往盘子里一扔,托着腮帮子问。
段蒂联咬了一口烤油馍,外酥里软,孜然和辣椒面的味道在嘴里炸开,“梦到一个新人物,娄昭君。”
李零落的眉毛挑了起来,“娄昭君?高欢他老婆?”“未来的老婆,现在俩人还不认识呢。延昌四年四月,昭君才十四岁,还没定亲。我是在平城遇见她的,她在马车上偷偷看我,你能想象吗?”
李零落听完捂着脸,“我滴老天爷啊,你跟娄昭君,你们两个颜控晚期撞在一起了?”
“还不止。”段蒂联放下烤油馍,开始掰手指头数,“娄家堪称名人堂,她爹娄内干,大哥娄拔,大姐夫段荣,二姐夫窦泰,弟弟娄昭将,侄子娄睿,外甥段韶,这一家子在南北朝历史上凑齐了一桌名将牌,结果现在全被我在娄府一晚上的饭局上认识了。段荣跟我一见如故,因为他爹段连生前是安北府司马,驻所就在怀朔,他全族住在五原,窦泰从小在怀朔长大,镇上的老戍卒他都认识。这两家是我接下来在五原和怀朔铺网格的关键人脉。”
李零落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换上了她工作时特有的那种专业表情,她是学考古的,在陕历博干了两年,跟文物和史料打交道的时间比跟活人打交道的时间还多。她从随身背的帆布袋里掏出一个平板,翻出一份标注得密密麻麻的PDF,是她最近帮段蒂联整理的南北朝史料笔记。
李零落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你这一顿饭的功夫,把北齐开国将帅团给凑齐了,再加上你已经认识的高欢、宇文泰,你这人际关系网要是能带回现代,历史学院那些老教授能跪下来管你叫姑奶奶。”
段蒂联嘬了一口冰峰,表情忽然变得有点微妙,“你知道昭君那孩子多有意思吗?她跟我一样是个重度颜控。十四岁还没定亲,提亲的人排成队,她一个一个掀帘子看,看完回来就跟她阿娘摇头‘太黑了’‘太胖了’‘胡子太多’‘笑起来不好看’。我当时就想,这不就是我吗?”“所以你就觉得特别亲切?”“不是亲切。”段蒂联放下冰峰瓶子,认真地纠正,“你知道那种从小被人说‘挑什么挑’‘看人不能只看脸’‘长得好看能当饭吃吗’的感觉吗?我太懂了,昭君这孩子在历史上证明了什么,她挑,她颜控,人家没挑错啊,她第一眼看到高欢就说‘此真吾夫也’,凭自己的眼光相中了一个一无所有的穷戍卒,然后那个穷戍卒后来成了东魏渤海王北齐的神武帝,这不是颜控的胜利是什么?”
李零落托着腮帮子想了一会儿,把冰峰瓶子往桌上一顿,“你说得对,颜控不是罪,颜控加眼光准就是本事。你把高欢那张脸和那个脑子放在一起,脸是及格线,脑子和人品是加分项,昭君看上了他的脸,嫁的是他这个人,前世的你呢?”
段蒂联被这突如其来的发问噎了一下,低头扒拉盘子里最后一串烤筋。“你嘴上说‘男人都是绊脚石’‘你来我开门你走我不留’,你看看你给他过的那个生辰,新做的襦裙,银簪,留宿。你再看看你给他蒸的枣糕,面粉是他筛的,红枣是他挑的,蒸笼是他洗的。你俩这叫什么?这叫过日子。”李零落拿筷子敲了敲段蒂联的碗沿,“联联,那个你在六镇搞网格化、搞物资调配、搞月华化身,干的全是基层治理的大事,妥妥的事业型女性。但你有没有发现,你在怀朔已经有了一个会帮你筛面粉、洗蒸笼、画月神庙房梁图纸的人?”
段蒂联把烤筋签子放下,沉默了一会儿,“我知道。”“那你打算怎么办?”“不怎么办。”段蒂联抬头看着李零落,那笑容里有几分自嘲也有几分坦然,“他是历史人物,北齐神武帝高欢,史书上写得明明白白,他有正妻,有姬妾,有一堆儿女。我从来没想过改变历史,也没想过一哭二闹三上吊,能在一起的时候好好在一起,我是月神庙祝,在六镇能干的事太多太多了,儿女情长只是锦上添花,他负责给我锦上添花就行。”
李零落盯着她看了好几秒,最后叹了口气,“联联,你是我见过最清醒的人,也是最会骗自己的人。算了,不提这个,你接着说昭君的事,她知道你跟高欢的关系吗?”“不知道,”段蒂联摇头,“我就跟她说了怀朔有个帮我筛面粉的戍卒,没说是谁。不过那丫头精得很,已经开始套我话了。”
“那就有意思了,”李零落把最后一口烤油馍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句让段蒂联差点把冰峰喷出来的话“你说要是哪天你带昭君去怀朔,让她亲眼看看那个‘筛面粉的戍卒’长什么样,那画面,高欢的左膀右臂还没凑齐,修罗场先凑齐了。”
段蒂联瞪了她一眼,“你可闭嘴吧,昭君才十四岁。”“十四岁怎么了?南北朝十四岁嫁人的多了去了,历史上娄昭君嫁给高欢的时候也就是个少女,不过历史上她没遇见过你。”
这话倒把段蒂联说愣住了,是啊,历史上娄昭君见平城执役的高欢,一眼相中。但在这个时空里,娄昭君先遇见的是她,一个跟她一样颜控、一样挑剔、一样对自己眼光绝对自信的漂亮姐姐。这个姐姐跟她聊了六镇的雪、白桦林的月光、一个每顿多吃一碗饭就为了长高的小孩,还有一个帮她筛面粉洗蒸笼的戍卒,这些种子会在昭君心里发芽吗?会改变她未来的选择吗?段蒂联不知道,她只知道,月华化身网格在六镇铺得越广,她在历史中留下的痕迹就越深,被她影响的人和事就越多。两个人在烧烤店里聊到快十点,李零落把剩下的冰峰倒进杯子里一口干了,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吧,明天你还要上班,我也要回馆里带暑期班的那帮熊孩子,今年暑假陕历博搞了个‘小小讲解员’活动,来了二十多个小学生,我明天得带他们认文物,头都大了。”
“你也挺不容易的。”段蒂联站起来拍拍她的肩,“在博物馆天天被人挤成罐头,晚上回家还得帮我查史料,零落,真的谢谢你。”“谢啥呀。”李零落把包往肩上一甩,回头冲她笑了一下,“我们是铁岭出来的大梨花嘛,在哪儿都是为人民服务。咱俩谁也没比谁高级,不过说真的联联,你下次梦里要是再遇见新人物,记得跟我说一声,我帮你查资料。”
回到自己的两居室,段蒂联洗了澡换了睡衣,躺在小阳台的躺椅上晾头发。西安的夏夜闷热潮湿,远处是城市的灯火辉煌,高架桥上偶尔有车灯划过,留下一道流动的光轨,头顶的月亮被楼群切割成不规则的形状,月亮还是那个月亮,亘古不变,跟梦里那个前世的自己照的是同一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