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怀朔镇外草场上的青储窖一座接一座地封了顶,踩实的草料堆得比人还高。段蒂联叉着腰站在风口上,北风把她那件青白色的交领襦裙吹得猎猎作响,发髻上的鹿角步摇叮叮当当晃个不停,她眯着眼把最后一座窖的封土检查了一遍,拿手拍了拍压实的地面,满意地点了点头。
“行啊,这活儿干得漂亮。”她扭头冲身后一群灰头土脸的汉子们竖起大拇指,“老少爷们儿辛苦了!今年冬天牲口有吃的,明年开春咱们再多种二十顷苜蓿,到时候牛羊揣膘、马匹上膘,日子就好过了!”
高欢从人群里走出来,脸上沾着草屑和泥点子,灰扑扑的戍卒短褐愣是被他穿出了几分落拓不羁和潇洒,他拿袖子蹭了蹭脸上的汗,走到段蒂联身边压低声音说:“阿莲你确定这法子管用?往年可没人这么干过,万一草烂在窖里,冬天牲口真得饿死。”
段蒂联翻了个白眼,“贺六浑同志,请你对月神庙祝的专业判断保持基本的信任,青储的原理我都给你们掰扯过八百遍了,压实、密封、发酵,草料会变酸,牲口爱吃,营养还不流失。这是科学,科学懂不?在我们那儿,养牛的都这么干。”
“你们那儿?”高欢挑眉,那双被李百药亲笔认证“目有精光”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探究。
段蒂联心里咯噔一下,她赶紧打了个哈哈,一巴掌拍在高欢后背上,“我们那儿就是大青山太阴观!本庙祝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区区青储算个啥?走了走了,武川那边还有两座窖没封,我得过去盯着!”说完她脚下生风转身就走。
高欢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旁边司马子如凑过来,拿胳膊肘捅了捅他:“贺六浑,你看阿莲姑娘的眼神,跟看自家圈里的羊似的。”高欢收回目光,扫了好友一眼,那眼神在说,你再多嘴一句,今晚的肉汤就没你的份,司马子如识趣地闭了嘴,转头找侯景分柴火去了。
段蒂联走到没人的草垛子后面,一屁股坐下来,仰头望着十月的天空。天高云淡,北雁南飞,北魏的天空蓝得跟铁岭一个色儿,她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干草和泥土的味道,忽然就觉得鼻子有点酸,“太阴娘娘,我一不祸国,二不殃民,就用您给我加的外挂灵力去帮助这北魏边疆的老百姓,俺们老段家四代人都奉行为人民服务的核心准则,没有违纪违法的。我太爷也是从小苦过来的,解放前给地主放羊,暗中发动大人个同龄伙伴给抗联送信送物资,参加东野,参加志愿军,转业到公安局,旧社会的黑暗,与换了人间的光明他都感受过。”
她说着说着,声音不知不觉就亮堂了起来,好像太爷段长海就站在她面前听她汇报工作似的,“□□,嗯,□□是我仰望的存在,我做的还不够多还不够好,但我敢说一句,穿越到这514年的半年多,我没给人民的公务员这个称号丢脸。你看我家有人民解放军、人民警察,这我太爷一个人占了俩,还有人民教师、人民检察官。嗯,我现在也能说一句人民的好月神!虽然我现在灵力覆盖还不够大,但我相信,路是一步一步走出来的!”段蒂联说完她自己先乐了,乐完又觉得眼睛发酸。段蒂联同志,你在2026年被车撞了之后魂穿北魏成了月神庙祝,这事儿说出去谁信?可偏偏就是这么回事,身体是太阴星君石像化的,灵力是血月之夜合法合规薅来的,功德是这半年多一户一户走出来的。她抬手看了看自己的手指,骨节分明,皮肤白得透明,指腹却有薄薄的茧子,那是握锄头、搬石头、写台账磨出来的。“行了,矫情完了,开工。”她一骨碌爬起来,拍拍屁股上的草屑,神识往武川方向一扫。好家伙,武川那帮小子已经在青储窖旁边等着了。
瞬移这个技能,段蒂联现在用得贼溜,心念一动,人就到了武川镇外的青储工地。只见宇文泰、独孤如愿、赵贵、侯莫陈崇、梁御、若干惠六个小子齐刷刷站成一排,身上全是泥,脸上全是汗,眼睛里全是等她夸的光。
“阿姐!”宇文泰第一个跑过来,七岁的小崽子个头还没蹿起来,他跑到段蒂联跟前又猛地刹住脚,眼神亮晶晶的,脸上硬绷着,不肯再像前几个月那样直接往她身上扑,他觉得自己已经是大孩子了,不能动不动就抱阿姐的腰。
段蒂联哪管他这些小心思,一把捞过来揉脑袋,把宇文泰那头本来就乱糟糟的头发揉得更像鸡窝,“黑獭出息了啊,这一窖的草大半都是你们几个踩实的吧?辛苦了辛苦了,今晚阿姐给你们蒸枣糕吃。”
独孤如愿在旁边笑得露出了豁牙,十一岁的少年身量已经开始抽条,站在小孩堆里格外显眼,“阿姐,黑獭踩草的时候可卖力了,一边踩一边念叨‘阿姐说压实了才好’,我们都笑他魔怔了。”宇文泰回头瞪了他一眼,可惜配上那张沾了泥巴的小脸,着实没什么威慑力。
段蒂联哈哈大笑,笑声草场上飘出去老远,不远处武川镇的那帮大老爷们也在,贺拔胜今年二十二岁,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抹了把脸上的汗,对身边的兄长说:“这段庙祝是真有意思,别的神仙哪个不是高高在上端着的?她倒好,跟咱们一块儿下地踩草,讲起笑话来比说书先生还逗。”
贺拔允点了点头,他比贺拔胜大三岁,性格也更沉稳些,“阿爹说得对,这位月神庙祝亲民,你听她说话那口音,也不知道是哪儿的方言,听着就想乐。”
段蒂联正好走过来听见了后半句,立马接茬:“咋的,嫌我口音重啊?我告诉你贺拔家的兄弟们,在我们那儿,我这普通话已经算标准的了,你是没听过我太爷讲话,他那铁岭大碴子味才叫一个纯正,一张嘴能把你带沟里去。”
贺拔胜愣了一下:“铁岭?大碴子?普通话?”
“哎呀,家乡话,家乡话!”段蒂联摆摆手,岔开话题的功力已经练得炉火纯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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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走走,封窖了封窖了,最后一哆嗦了,干完活今晚加餐!”她一吆喝,众人便又动了起来,宇文泰寸步不离地跟在她身后,怀里还抱着她送的那把枣木狼牙小木剑,剑柄上的牛皮绳磨得油光水滑。他仰头看着段蒂联指挥若定的样子,只觉得阿姐整个人都在发光,七岁的宇文泰还说不清楚那是什么,他只知道自己此刻心跳得很厉害,砰砰砰的。
封完窖已经是日头偏西,段蒂联兑现承诺,在宇文家的灶房里蒸了一大锅枣糕,王素在旁边打下手,看着她忙活的身影,忍不住叹了口气,“阿莲啊,你说你一个神仙,咋比我们这些当家妇还利索?”
段蒂联一边揉面一边乐:“婶儿你这话说的,神仙也得吃饭啊,我这神仙是半路出家的,以前在家的时候,逢年过节蒸馒头包饺子哪样不得上手?我太爷说了,老段家的孩子不能四体不勤五谷不分。”
王素被她逗笑了,笑完又有些感慨,“黑獭这孩子,这半年变了好多,以前他整天闷声不响的,跟谁都不亲近,我这当娘的心里头着急,又不知道咋办。自从你来了,他会笑了,会跟人说话了,还知道帮忙干活!”
段蒂联揉面的手顿了一下,她偏头往院子里看了一眼,宇文泰正蹲在门口劈柴,七岁的小孩劈柴的架势居然有模有样,一斧子下去木柴应声裂成两半。他劈完一堆,抬头往灶房这边看了一眼,正对上段蒂联的目光,赶紧低下头继续劈。
段蒂联收回目光,她当然知道黑獭对她的依赖,也知道这依赖里头掺杂了些超出“弟弟对阿姐”范畴的东西。但她是真的没往那方面想,时刻谨记未成年人保护法!一个七岁的娃,懂个啥?长大了自然就好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宇文家一大家子人挤在堂屋里,宇文肱端着碗,看着满屋子儿孙和热腾腾的饭菜,眼角皱纹里都是笑意。他举起碗对段蒂联说:“阿莲姑娘,这半年武川的变化,我们这些老家伙都看在眼里。修水渠、通河道、存青储,还有你挨家挨户送粮送药,老汉我这辈子没服过谁,今儿个服你。”
段蒂联赶紧站起来,端着碗回敬:“宇文叔你别这么说,这些都是分内之事,我太爷教导我,为老百姓办事是本分,办不好是失职。青储这事要不是大家伙儿一块儿使劲,光我一个人也干不成,来,敬咱们武川的老少爷们儿,敬这个秋天!”
众人哄然举碗,羊肉汤和枣糕的香气里夹杂着粗犷的说笑声,那笑声穿过低矮的屋檐,飘进十月微凉的夜空。宇文泰坐在段蒂联旁边咬着枣糕,腮帮子鼓得像只松鼠,他偷瞄了段蒂联一眼,在心里又默念了一遍那个只有自己知道的计划,娶阿姐计划,第一步,长大!第二步,变强!第三步,比姓高的强!
→→段蒂联同志的台词是东北腔的鲜卑语,洛阳官话,北镇方言
→→小黑獭对怀朔高某人的敌意又上升了一个百分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