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饱喝足,段蒂联瞬移落地到大青山的时候,月亮已经升起来了,高欢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等在庙门口了,“怎么才回来?”他的声音不急不缓,但那双眼睛里分明写着“我等了很久”。段蒂联绕过他走进殿内,从空间口袋里掏出桑皮纸台账开始翻看,“武川那边多封了两座窖,晚上又跟宇文家吃了顿饭,你吃了吗?厨房还有枣糕,自己去拿。”
高欢没去拿枣糕,他走过来在段蒂联对面坐下,双腿一盘,姿态随意却莫名有种压迫感,“你现在是六镇百姓眼里的活神仙,多少人盯着你?我不放心。”他说着往前倾了倾身子,两个人的距离一下子拉近了,“你说你‘在家的时候’,说‘我们那儿’,说‘在我们那儿养牛的都这么干’,阿莲,你到底是哪里人?”
段蒂联手里的笔顿住了,桑皮纸上那个写到一半的“宇文”二字,墨迹慢慢洇开,成了模糊的一团。她放下笔,抬头看高欢,月光从窗棂里漏进来,正好落在他脸上,那双眼睛里有探究,有好奇,但更多的是一种不容她糊弄过去的认真。段蒂联沉默了很久,这半年多她有时候嘴快,说漏的东西不止一两句,高欢那么精的人,八百个心眼子,早该起疑了。她只是一直不知道怎么开口?说贺六浑你以后会成为东魏权臣北齐神武帝,说小黑獭以后是西魏权臣北周文帝,说你们俩会把北魏撕成东西两半,说我是从一千五百一十二年后穿来的,在我那个时代你们都是史书上的人?
“我要是说了,你信吗?”她反问。
高欢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是你说的,我就信。”
段蒂联被他这一笑晃了神,颜控的悲哀就在于此,对方一旦动用美貌攻击,她的防御力直接清零,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三遍“没出息”,“行,那我告诉你,我是穿越来的。”
“穿越?”
“就是……魂魄从另一个时空飞过来,附在这太阴星君石像上,这石像成了我魂魄的载体,再加上那晚的血月模式,红光掩映,我就从石头缝里蹦出来了。”段蒂联一边说一边观察高欢的表情,发现他连眉毛都没动一下,不由得有些挫败,“你不惊讶?”
高欢微微偏了偏头,那个角度刚好让他眼尾的弧度显得更深,“惊讶过了,你第一次在怀朔镇外吻我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不是凡人,哪有凡人姑娘敢半夜独闯人贩子窝点,一个人放倒五个壮汉?”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哪有凡人姑娘敢亲一个素未谋面之人,然后亲完就跑?”
段蒂联被他后半句噎得老脸一红,“能不能别提那茬了?我那是一时冲动!重点是这个吗?重点是我是从一千五百年后来的!在我们那儿,你和宇文泰都是写在史书里的人,你们俩将来会……”她猛地捂住嘴,不能说,说了就等于剧透历史,她不知道剧透历史的后果是什么,但她直觉这不是什么好事。
高欢却接过了她的话头,“将来会怎样?我和宇文家那小狼崽,会成为敌人?”段蒂联的沉默给了他答案,高欢靠在墙上,月光把他的侧脸切割成明暗两半,一半温柔,一半深沉,“你不说我也猜得到,怀朔和武川,六镇和洛阳,这世道不会安稳太久,阿莲,你觉得我会怕这个?”
“谁管你怕不怕!”段蒂联双手抱膝,把下巴搁在膝盖上,“我就想帮你们把日子过好一点,多囤点粮食,多修几条渠,让你们在大旱来的时候能撑住,在大乱来的时候有后路,至于将来你们谁跟谁打,我才懒得管。”
她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她怎么可能不管?这半年多,她管了高欢一家的温饱,管了宇文泰的成长,管了两镇几百户人家的生计,她早就管了,越管越深,深到已经拔不出来了。
高欢没有继续追问,他起身走到段蒂联面前弯下腰,一根修长的手指轻轻挑起了她的下巴,月光下,段蒂联眼尾那抹嫣红的妆痕格外艳丽,衬得她的眉眼有种介于神圣与妖冶之间的美,“不管你是从哪儿来的,不管你那个世界是什么样,你在这大魏的六镇,在我面前,你是我的月亮。”
段蒂联的心跳漏了一拍,这男人说情话的本事是天生的,还是练出来的?她还没来得及分析,高欢已经俯下身来,轻轻吻了下她的眼尾,一触即分,待段蒂联反应过来,他已经转身去厨房拿枣糕,从容得好似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段蒂联坐在蒲团上,捂着发烫的双颊,半晌,她从指缝里漏出一句带着铁岭味的嘟囔:“段蒂联你完犊子了,你说好的男人都是绊脚石呢?”
只有十月的夜风穿过门缝,带进来一缕干草的清香,或许四月十六那晚从她那个胆大包天的吻开始,她和他注定剪不断,理还乱,你瞅瞅这半年你来我往的密集程度,那可不就是同居一样吗!
第二天一早,高欢已先一步离去,段蒂联照例去武川走访,一户一户地走,一家一家地聊,这是她在现代养成的职业病,入户走访不能光靠大数据,得面对面才能摸到真情况。她的网格化管理台账已经攒了厚厚一沓桑皮纸,上面的简体字鬼画符只有她自己看得懂。
王素在院子门口等她,手里挎着个篮子,里头装着新摘的沙果,段蒂联接过来咬了一口,酸得龇牙咧嘴,“婶子,上回你说洛生媳妇月份大了腿肿,我今儿带了点草药过来,你给她熬水泡脚,能消肿。还有玉华,她怀孕六个多月了吧?我待会儿去她家看看。”王素接过草药,“阿莲,你说你图的啥?我们这些穷军户,要啥没啥,你一趟一趟地跑,又是送药又是送粮……”“图个心安,”段蒂联语气轻松“我太爷说,人活着得对得起良心,我这份工作,不是,我这个神职,既然有人给我发工资,我就得把活儿干好。”实际上太阴星君没给她发过一文钱工资,但功德转化灵力也算某种意义上的“薪酬体系”嘛,她是这么给自己找补的。
王素听不懂什么工资什么神职,她听得懂段蒂联语气里的诚恳,拉着段蒂联的手进了院子。院子里,宇文泰正蹲在地上教宇文玉荷写字,拿树枝在沙地上划拉,玉荷六岁,扎着两个小揪揪,学得认真极了,看到段蒂联来了,扔下树枝就扑过来。
“阿姐!四哥教我写了‘月’字,你看你看!”
段蒂联低头看沙地,上面歪歪扭扭写着“月”字,旁边还有一个小人,扎着发髻,显然画的又是她。小人的另一边,照例画了一个被叉掉的“坏人”。段蒂联嘴角抽了抽,这俩孩子对高欢的敌意到底是哪儿来的?宇文玉荷就算了,她压根没见过高欢,纯粹是跟着四哥画的。但宇文泰……段蒂联瞥了黑獭一眼,他正若无其事地抹平了沙地上“坏人”两个字,站起来规规矩矩地叫了一声“阿姐”。
这小子在他娘面前和在段蒂联面前,简直就是两个人,在王素跟前他是那个沉默寡言但乖巧懂事的四儿子;一到段蒂联身边,就变成了一只护食的小狼崽,警惕、黏人、占有欲爆棚。
段蒂联在宇文家忙活了一上午,帮卢晚儿泡了消肿的草药,帮玉华查了胎位,又给宇文玉荷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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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新发髻。临走的时候,宇文泰照例送她到镇子外面的官道上,“阿姐,”他拽了拽段蒂联的袖子。
“嗯?”
宇文泰低着头,脚在地上画圈,画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有种不属于七岁孩童的认真,“我阿娘说,二姐嫁了人,大姐也快生了,她说人长大了都会成家。阿姐,等我长大了,你会等我吗?”
段蒂联蹲下来,跟他的视线平齐,她伸手把宇文泰额前一缕乱发拨到耳后,“黑獭,你现在还小,等你长大了,会遇到很多很好的姑娘,到时候你就不会觉得阿姐有多特别了。”
宇文泰用力摇摇头,“不会的。”
段蒂联叹了口气,决定换一种方式,“那你先好好长大,好好学本事。等你长到,长到比你贺六浑哥哥还高的时候,咱们再说这个事,行不?”
宇文泰眼睛一亮,这个条件他听懂了,他觉得可以实现。姓高的今年十八岁,已经不怎么长个了,他宇文黑獭才七岁,来日方长,他又点了点头,瞅那架势像在接军令。
段蒂联站起身,心里暗自给自己点了个赞,这个缓兵之计使得漂亮,等黑獭真长到一米八几,起码还得十年,到时候这孩子肯定早把“娶阿姐”这茬忘了。
宇文泰转身回家的路上,在路边的野枣树下停了一会儿。他从怀里掏出那把小木剑,用袖子仔仔细细擦了一遍,抬头望了一眼太阴观的方向,眼睛里亮着两簇小火苗。娶阿姐计划第二步:长个子,已经正式启动!从明天开始,每顿多吃一碗饭!
段蒂联回到太阴观的时候,已经是暮色四合。她坐在观前的石阶上,把今天的走访记录补进台账,桑皮纸翻了一页又一页,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各家各户的情况:某某家孕妇临产在即,某某家老人咳疾加重,某某家娃娃断粮三天,某某家的羊下了双羔。这些在别人看来鸡毛蒜皮的小事,在她眼里却是头等大事,她在大明宫街道办养成的习惯,民生无小事,每一件都关系到一家人的冷暖。
“太阴娘娘,你说我图啥呢?”她自言自语,随即又自己回答了自己,“啥也不图,就图个心安理得。”
在更远的、一千五百一十二年之后的世界里,2026年7月1日的西安市,段蒂联的本体小段同志刚刚走出大明宫街道办事处的办公楼,她站在西安盛夏的夜色里,今晚的月亮格外亮,亮得她心里莫名柔软了一下。掏出手机,打开记事本,在上面敲了一行字:“昨晚又梦到北魏了,梦到收青储,梦到跟高欢说了穿越的事,梦到黑獭问我会不会等他,这个梦越来越清晰了。”又在后面加了一句:“零落说让我帮她多梦两眼高欢和宇文泰,我说你这历史狂热爱好者能不能正经点?”
段蒂联对着屏幕笑了一声,收起手机,走向地铁站,在她身后的夜空里,那轮明月静静照耀着千年的时光,照着北魏大青山上的月神,也照着西安城的街道办公务员。
一千年多前,她在边镇写台账,一千年多年后,她在街道办写台账。
为人民服务,在哪儿不是服务?
段蒂联走进地铁站的时候,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就是贺六浑那家伙总是让古代的她道心不稳,搞基层工作的,不能被美色所惑啊段蒂联同志!
→→东西双雄宿敌组早期别苗头实况
→→单纯耿直的段姓公务员这半年已经给自己挖了好几个坑
→→对颜控宝具就是欢的步步为营和獭的直球攻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