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八,南河疏通工程正式动工。
开工那天天气极好,秋高气爽,蓝天像被水洗过一样透亮,段蒂联天不亮就到了南河上游,身后跟着从武川镇赶来的三十多个壮劳力,由宇文肱带队。怀朔镇的人马稍晚些到,高欢领着二十个戍卒,皮甲外面套了粗布短褐,扛着铁锨和锄头,远远看去像一支训练有素的工程兵。蔡俊跟在队伍里,笑嘻嘻地冲段蒂联喊“阿姐我们来了”;侯景默默地扛着两把铁锨,一言不发地走到最难挖的那段河湾处开始干活,高欢走在最后,跟宇文肱打了个照面,互相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寒暄,各自带队去了分配好的工段。
武川段主要集中在河道中下游,怀朔段在上游和几处滑坡点,段蒂联本想把高欢和宇文肱分在同一段,她觉得都是自己人,配合起来方便,但高欢主动提出来去挖最远的、最难走的那一段。
“那段碎石最多,离水源远,来回运石料费力,怀朔这边的人年轻,吃得消。”这话听着是为大局考虑,段蒂联总觉得他还有另一层意思,他不想跟武川的人挤在一起,或者说,不想在宇文肱的眼皮子底下跟她有任何不必要的接触,他在避嫌。段蒂联站在河堤上,看着高欢卷起裤腿跳进冰冷的河水里,把一块卡在河道中间的巨石用杠杆原理撬松,再指挥四个人一起抬上来。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围观的百姓纷纷叫好,甚至有老人说“贺六浑这小子不是当兵的料,是当匠人的料”,高欢从水里抬起头朝那老人笑了一下,她赶紧移开目光,把注意力集中在手里的工程图上,然后默默地在“石笼护堤”那一项后面加了一行小字:贺六浑负责。
工地上的伙食由王素和高娄斤共同负责,王素带着武川的几个军户大娘在河滩上支了口大锅,煮的是粟米粥配杂粮饼,饼里夹了咸菜;高娄斤则拿出了怀朔名产,炙羊肉的简易版,羊肉切成薄片在铁板上烤得滋滋冒油,香味飘出半里地。两边的伙食摊子各占一头,倒成了工地上的一道风景,段蒂联两边都吃了,每边吃了两张饼,两边的大娘们都高兴得合不拢嘴。
王素压低声音跟高娄斤说:“阿莲这姑娘,也不知道将来会嫁到哪家。这么好的姑娘,一般人可配不上。”
高娄斤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河对岸扛石料的弟弟,笑了笑没接话,段蒂联假装没听见,端起粥碗把脸埋了进去。
宇文泰领着武川少年团在武川段搬小石子和运泥土,独孤如愿、赵贵、侯莫陈崇、梁御、若干惠全来了,六个人现在正排成一排,像一队小蚂蚁一样把小石子从河滩搬到大堤上。段蒂联看着这个画面,恍惚觉得像是在看某个历史纪录片的幕后花絮,她赶紧甩了甩头,端着两碗粥走过去:“休息!都过来喝粥!”侯莫陈崇第一个冲过来,然后是若干惠和赵贵,梁御斯斯文文地走过来行了个礼,双手接过粥碗,独孤如愿跑去叫宇文泰,后者站在河滩上又搬了两块石头才跑过来。
段蒂联把最大的一碗递给他,又拿袖子擦了擦他额头上的汗和泥,“黑獭,别太拼,你才七岁,搬小块的石头就行,大的让大人们搬,你的任务不是搬石头,是保证自己不受伤,明白吗?”“九岁就能搬大石头了,”宇文泰捧着粥碗,小声反驳,但还是乖乖地点了点头。
“等你九岁再说。”
宇文泰低头喝粥,耳尖红红的,阿姐刚刚用袖子给他擦汗了,他决定今天要多搬三趟,不,多搬五趟。
不远处的河对岸,高欢从水里抬起头,正好看到段蒂联拿着袖子给宇文泰擦汗,他多看了一眼,继续埋头撬石头,动作比之前更快了些。侯景跟高欢并肩站在齐腰深的冷水里,忽然开口道:“贺六浑,你刚才那块石头只用了七分力就撬动了,后面那块你得用全力。”高欢看了他一眼,“你今天话比平时多。”“干活的时候话多,”侯景面无表情地举起铁锨,往下一插,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那个武川镇的小孩看阿莲姑娘的眼神不太对,你要是跟阿莲有什么,最好早点让那小孩知道。小孩的念想是越压越大的,跟你撬石头不一样,石头你撬不动可以绕开,念想绕不开。”高欢没有回答,但下一块石头他用了全力。南河工程持续了十八天,比原计划多了三天,因为挖到一半发现上游还有一处隐蔽的暗淤,如果不趁这次机会一并清理,明年开春雪水一冲,下游新修的堤岸全得泡汤。
段蒂联临时改了方案,延长工期,追加人手,她本来担心大家会叫苦叫累,毕竟这十多天来所有人都累得不轻,结果宇文肱和独孤库者二话不说,各自回镇又拉了几个壮劳力来。元祎那边居然也主动多批了十个人,还亲自扛着铁锨来工地上干了半天,他站在河滩上挽着裤腿的样子笨拙得很,但他挖的那几锹土却是最认真的,段蒂联站在河堤上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自己这个月神庙祝当得还挺值的。
九月二十六,南河全线贯通,水流通畅的那一刻,段蒂联站在河岸上,看着清澈的河水重新奔涌在南河的旧河道里,两岸的百姓有人在欢呼。有人蹲下来捧起河水尝了一口,有人说“跟十年前的水一样甜”,她还没来得及感动,就被几个大娘拉着要拜谢,吓得她一个瞬移躲到了河对岸的大柳树后面。高欢跟着她走过来,手里拿着水囊,身上还穿着沾满泥浆的短褐,头发湿哒哒地贴在额头上,“南河的水,第一口应该你喝,”他把水囊递给她。
段蒂联接过来喝了一口,河水清冽甘甜,带着大青山松针和泥土的气息,她喝了半囊递回去。高欢接过水囊看着她的眼睛,就着她喝过的位置慢慢饮了一口,目光一直没离开她,水里映着落日,他眼睛里映着她。段蒂联匆忙移开视线看向远处收工的人群:“工程收尾了,你记得安排轮值巡河。”
“阿莲,”高欢打断她,“今夜回山上吗?”
段蒂联咬着下唇沉默了片刻,“……回。”
高欢唇角弯起,把水囊挂在腰间,转身去收拢怀朔的队伍,动作如常,只是脚步比平时轻快了几分。
九月底,南河收尾验收完毕,段蒂联还没来得及喘口气,青储越冬的任务就压了下来。今年六镇的秋粮收成不好,春天旱了一阵,夏天又遭了虫害,粟米和麦子的产量比往年少了三成。怀朔和武川的军粮仓储尚可,毕竟是军镇,朝廷再怎么克扣,戍卒的口粮还是有一定保障的,但普通农户和军户家的存粮就紧张了。更麻烦的是牲口草料,六镇的冬天长,从十月入冬到来年三月化冻,足足五个多月,牛羊马匹全靠秋天储存的干草和青贮饲料过冬。如果青储不够,牲口掉膘还是轻的,饿死冻死是常事,而牲口是军户人家的半个家当,耕地靠牛,运输靠马,打仗靠战马,没了牲口就等于断了半条生路。
段蒂联跑遍了怀朔和武川的每一户,挨个登记存粮和牲口数量,再把数据汇总成表。她的桑皮纸台账已经攒了厚厚一摞,字迹从最初的鬼画符变成了勉强能辨认的炭笔行书,虽然“青贮饲料”四个字她还是不会写繁体。
武川这边的青储情况稍好一些,军户们习惯了自给自足,入秋前大多已经备了一部分干草。有几户困难家庭,张老四家、罗三娘寡妇家、刘婆婆孤老家,存粮和草料缺口很大。段蒂联把这些家庭标记为“重点帮扶对象”,从自己的库存里拨了一批粮食和草料先送过去。怀朔那边的情况更复杂,怀朔镇不以农耕为主,很多戍卒家庭靠军饷和杂役过活,存粮的意识和条件都不如武川。高娄斤领着段蒂联挨家挨户走访,每到一户高娄斤就先开口,“这是月神庙的阿莲姑娘,来帮大家算过冬的粮食。你家几口人?存了多少粮?羊有几只?草料备了多少?照实说别怕,阿莲不要你们还粮,就是怕你们冬天熬不过去。”
段蒂联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的,高娄斤这套话术比她这个专业出身的还熟练,她用的是“帮”而不是“查”,用“怕你们熬不过去”而不是“给你们发救济”,每一个措辞都在维护对方的尊严。高欢家的人都有这种天赋,她想起高欢在镇将面前“推他一把就动了”的游说能力,又想起高旖罗那个十岁的小姑娘在井边跟人聊天时不动声色地套话问出谁家缺粮的本事,心里默默感叹,这家人要是生在现代,绝对是个个能考上公务员的料。
两天后的傍晚,段蒂联在怀朔高家的院子里吃饭,高娄斤端上一盆热腾腾的羊肉汤,放了从云中买来的胡椒,段蒂联喝了一口就知道这胡椒是她上月给高娄斤的药膳调料包里配的,说好了让她自己留着补身子,结果全用在今天的汤里了。她抬头看了高娄斤一眼,高娄斤笑着说“看我干嘛,喝汤”,然后继续低头给尉珍珍擦嘴。赵氏在旁边喂高琛吃米糊,两岁多的高琛坐不住,被阿娘按在带围栏的胡床里,乌溜溜的眼睛到处看,看到段蒂联就咧嘴笑喊莲姐。
高树生坐在上首,喝了大半碗汤之后忽然冒出一句:“阿莲姑娘,你年纪也不小了,女子过了二十还不出阁,在六镇是稀罕事。”段蒂联差点把汤喷出来,高欢面不改色地给她递了块布巾,然后淡淡开口:“阿爹,阿莲是神仙,神仙的年纪跟凡人不同。”高树生想了想,觉得儿子说得有道理,便不再追问了,赵氏在席子那头抿嘴笑了一下,那笑容段蒂联看得分明。这位继母什么都懂,只是看破不说破。
饭后,高欢送段蒂联回大青山,两个人沿着山道慢慢走,一路上高欢把怀朔的青储缺口算了一遍,哪几家需要从别处调草料、哪几家的牲口可以寄养到有余粮的户上过冬,比段蒂联白天统计的还细。段蒂联听完之后沉默了片刻,“你什么时候算的这些?白天不是跟孙腾他们在训练吗?”
“训练的时候孙腾在带,我抽空去了几家。”高欢的语气依旧平淡,像是做了件微不足道的事。
段蒂联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她一个人的力量终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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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限,直到现在她已经习惯了在这个时间线里有一个人能分担她的负担,分担她的计划、她的焦虑、她那些密密麻麻的台账。她习惯了他看一遍就指出工程图纸上的疏漏,习惯了他不动声色地把她没顾上的事全办了,习惯了他站在她身后用那种沉稳的的语气说“你放心”,她不愿意深想这种习惯意味着什么,因为深想下去得出的结论会让她害怕。
高欢低头看着她,“阿莲想做的事,我都帮你。”
“你这人……”段蒂联深吸一口气,别开视线,假装不在意地重新迈步往山上走,声音努力保持镇定,“以后少说这种话,影响我工作效率。”
高欢跟上来,语气里带了一丝浅淡的笑意:“哪种话?”
“就是那种,让人心跳加速的话。”
“那在下以后多说。”
“高欢!!”
笑声被夜风送到大青山深处,两只栖息在松枝上的夜鸟被惊起,扑棱棱飞向月轮。
九月的最后一天,武川镇宇文家收到了一封从大安郡狄那县来的信。
送信的是尉迟家托人捎来的,信封用的是狄那县本地造的桑皮纸,封口压了尉迟俟兜的私印,宇文肱不在家,王素拿着信进了正屋,叫来宇文颢夫妻和宇文泰一起听梁御读信。梁御拆开信封,清了清嗓子,念道:“阿爹阿娘,兄长阿姐阿弟阿妹,见信如晤。”是玉楼的笔迹,字比上次的更工整了些。“八月初九,女儿与俟兜在尉迟家正堂完婚。那天天气极好,狄那县的乡亲们都来吃酒,尉迟家的族老亲自为女儿簪了花,婆母哭了一整场,说是等了这些年终于盼来个儿媳妇。”
“狄那县的婚俗跟咱们武川差不多,也是新郎骑马迎新娘子,新娘子进门跨火盆。婆母特意从隔壁县借了匹白马给俟兜骑,俟兜骑在马上笑得傻乎乎的,差点撞到门框上,被族老骂了一顿。陪嫁的茜红衣裳大家都说好看,银镯子也都说手艺好,女儿觉得很有面子,只是有点想家。八月十五那天晚上月亮很圆,女儿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了半宿的月亮。婆母没有叫女儿进屋,只是在门槛上放了一件厚衣裳让我穿上。俟兜半夜醒来找不到人,以为女儿出了什么事,光着脚跑出来找,在院子里找到了女儿,他说‘想家就写信,写多长都行,我帮你送’。他对我真的很好,可是女儿还是想阿爹阿娘,想大哥大嫂二哥二嫂三哥三嫂大姐大姐夫二姐,想什肥导儿萨保元宝,想玉荷和黑獭,想阿莲阿姐。狄那县什么都有,就是没有家里的老榆树,没有阿娘做的烙饼,没有黑獭刻的木狼。请你们一定要保重身体,等女儿生了孩子,身子硬朗些,一定回去看你们。”
王素哭得稀里哗啦,什肥和导儿围在阿娘腿边嚷嚷“二姑姑什么时候回来”“我要看二姑姑”,宇文泰把木剑插回腰间,站起来走向院门外,站在门槛上朝东南方向望了很久,他的二姐在狄那县过得好吗?又想起阿姐,阿姐上次来武川的时候说,以后要多来。可是她这个月几乎每天都在南河工地上,从早忙到晚,晚上还要回庙里做台账、画图纸,她连吃饭的时间都是挤出来的。他给阿姐送的饼,阿姐吃了;他给阿姐刻的木簪,阿姐戴了一天,第二天又换回了银簪,戴银簪是公事,戴木簪是私事,他想阿姐什么时候能只戴木簪,不戴银簪。
院门外,一阵凉风吹过,武川镇的土路上飘来几片枯叶。他在心里问自己:等冬天来了,南河结了冰,青储入了窖,阿姐的工作是不是就能少一点?是不是就能多来武川看看他?是不是就能戴上他刻的木簪坐在宇文家的院子里晒着冬天的太阳,听什肥和导儿围着她说些傻话,就像以前那样?不过就是几个月前,那时候阿姐还没去怀朔那么勤,还没认识那个姓高的。那时候阿姐的灵力还飞不动成年人,那时候阿姐抱他的时候身上还没有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变化,他想让未来变好一点,有阿姐的未来变多一点。
大青山上,段蒂联对着太阴星君的石像,翻着她的台账,青储的缺口比她预估的大。武川那边还好,重点帮扶的几户她可以用自己的库存补上;但怀朔那边,光靠她和群众联络员们的“私下调剂”根本填不平。她去云中找商户买草料,价格比往年贵了三成,她谈了一个时辰才谈下来八折,商户说今年歉收的不只是六镇,云中也好不到哪去,大家都在抢草料。再往北去倒是能买到便宜的,但柔然最近有异动,商队不愿意冒险。
段蒂联叹了口气,重新翻开台账,继续写青储草料缺口计算、云中物资采购清单、群众联络员分工。炭笔在桑皮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她在这荒山野庙里伏案工作的背影和一千五百年后人类版小段同志在大明宫街道办加夜班的身影一模一样,不同的时空,同样的姿态,同样的秉性。
→→从人民中来到人民中去,顺便担任两头狼的饲养员
现阶段,欢致力于挑逗,獭,他致力于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