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月华星火照长夜 > 15. 六镇驻村书记
    段蒂联同志在月神庙召开了第一届六镇扶贫工作扩大会议。

    参会人员:段蒂联本人,兼主持,兼记录,兼后勤。

    列席人员:太阴星君石像一尊,房梁蜘蛛一只,池塘红鲤鱼若干。

    “星君娘娘,”段蒂联盘腿坐在蒲团上,面前摊着一摞密密麻麻的桑皮纸台账,表情严肃,“弟子今日向您汇报本月重点工作,第一,青储越冬任务,怀朔和武川两镇今年秋粮收成不好,入冬前必须储备足够的牲口草料和人吃的粮食,不然人和牲口都扛不过塞外的冬天。第二,南河水源保护,大青山北边的南河是两镇的主要水源,但上游河道淤塞严重,再不疏通会影响明年春灌。第三,云中郡的药材采购渠道需要维护。第四,您别嫌弟子啰嗦,这些活儿全靠弟子一个人干,真的干不完。”

    这三个月来她最大的成就是成功地把两个镇的部分群众发展成了她的“基层信息员”。怀朔镇那边,高家上下自然不用说,高娄斤现在是她的“妇女工作联络员”,镇上哪家媳妇怀孕了、哪家婆媳闹矛盾了、哪家孩子该上学了,高娄斤比她清楚十倍。尉景利用镇狱狱吏的身份帮她盯着流民动向和治安隐患,连高旖罗都被她发展成了“小通讯员”,每次她来怀朔,十岁的小姑娘就扑上来汇报“阿姐阿姐,药铺隔壁张大婶的风湿又犯了”“城门那边新搬来一家从沃野逃过来的流民,三个孩子都饿着肚子”。

    武川镇那边,宇文家自不必说,王素是她的“军属互助联络员”,独孤库者是领民酋长,在镇上说话有分量;赵贵他爹赵虔虽然腿脚不好,但消息灵通,镇上谁家缺粮谁家有余粮他最清楚;若干惠的阿娘跟镇上的稳婆熟,段蒂联通过她搭建了简易的“孕产妇互助网络”;连罗三娘都被她发展成了“孤寡老人关爱志愿者”,每周去刘婆婆家帮忙打扫一次院子。更意外的是侯莫陈崇那孩子,在六镇少年圈里简直是她的“信息分发节点”,他嘴快,什么消息传到他耳朵里,不出半天全镇的小崽子都知道了,小崽子们回家再跟大人一说,段蒂联的通知就完成了全覆盖。

    这就是网格化管理的雏形啊,只不过网格员都是一群十岁左右的小孩,段蒂联整理完台账,把炭笔往耳后一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行吧,先从南河开始,水源是命根子,青储的事得先摸清两镇现有存粮才能定方案。”她在街道办养成的习惯,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虽然穿越到北魏之后她的计划经常被各种意外打乱,比如上次去怀朔送物资被高欢堵在墙角亲了小半个时辰,但计划还是要有的……

    南河是阴山南麓的一条小河,从山上流下来,在武川镇和怀朔镇之间蜿蜒而过,最后汇入云中郡的灌溉渠系。对于六镇的百姓来说,这条河就是他们的命根子,人吃水靠它,牲口饮水靠它,地里的庄稼靠它,冬天结了冰还得凿开取水,今年夏天上游河道被山洪冲下来的泥沙淤塞了好几处,水量明显比往年小了。

    段蒂联用神识扫了一遍南河全段,花了整整一个时辰标记出六处需要重点疏通的位置,三处在山上,是山体滑坡导致的碎石堵塞;两处在半山腰,是泥沙淤积形成的浅滩;还有一处在怀朔和武川交界的地方,是去年冬天牧民过河时把堤岸踩塌了一截,导致河水分流,她把标记画在桑皮纸上,又誊了两份,一份给武川,一份给怀朔。

    九月初三,她先到了武川镇,把南河疏通的事跟几个老军户通了气。宇文肱、贺拔度拔、独孤库者、赵虔、王盟,这位是王素的大哥,宇文泰的舅舅,做事踏实,段蒂联跟他打交道不多,但王素说但凡镇上有什么修路铺桥的事她哥总是第一个扛着锄头去。“南河的事,我昨儿也去看了,”宇文肱看完桑皮纸上的标记,点了点头,“阿莲你画的位置很准,这一段去年就该修,但镇将那儿说人手不够批不下来,今年水又小了不少,再拖下去,明年春天地都没法浇。”

    独孤库者接茬说疏通河道得用壮劳力,现在戍卒们轮流驻防,能抽出来的人手有限。段蒂联在心里算了一下,武川镇能调动的闲余壮劳力大概三四十人,怀朔那边也差不多,加在一起八九十人,分到六处工地,每处十几个,工期大概得半个月。半个月的人力,工钱谁出?饭谁管?工具谁提供?“工钱我出,”段蒂联说这话的时候面色平静,心里却在滴血,那是她攒了三个月的月例银子,加上云中城几个富户在太阴观上香时捐的香油钱,不算多,但管几十号人半个月的饭还是够的。

    “工具的事我来协调,镇上的铁匠铺能不能赶一批锄头和铁锨出来?铁料我来想办法。饭的话,能不能麻烦王婶和几个大娘帮忙烧?粮食我出。”“那怎么能让你一个姑娘出钱出粮!”宇文肱当即反对,“南河是武川和怀朔共同的河,受益的是两镇百姓,理应由两镇分摊。”

    “宇文阿叔,”段蒂联打断他,笑了一下,“我是月神庙的庙祝,月神庙在大青山上,南河从阴山流下来,这条河破败了,我都没脸跟星君娘娘交代。您就当是我替娘娘积功德的。”

    这话说得宇文肱哑口无言,王素在旁边拍了一下段蒂联的手:“行,饭的事包在婶子身上,武川这边的灶房我领着,怀朔那边你让你娄斤姐操心去。”接下来就是两镇的协调,武川这边好办,段蒂联的群众基础扎实,宇文肱和独孤库者一号召,报名的人一天之内就满了。但怀朔那边需要走镇将的审批,戍卒参加民间工程虽然不用镇将批,但万一有柔然犯境,人手抽走了防务出问题,责任谁都担不起。

    段蒂联站在怀朔镇将府门口,深吸一口气,镇将府是个两进的院子,比普通民居气派些,但跟洛阳的官邸相比那就是个土财主的水平。门口站着两个戍卒,看到她先是眼睛一亮,“仙姑!”又赶紧收敛表情摆出公事公办的样子。“仙姑要见镇将?您稍等,我去通报。”一个戍卒转身跑进去,另一个凑过来小声问,“仙姑,南河的事是真的?我家就在河边,再没水明年地真没法种了,我娘还让我问您要个护膝方子。”“是真的,方子回头给你,”段蒂联压低声音,速战速决。

    片刻后,段蒂联坐在怀朔镇将元祎的议事厅里,捧着粗陶碗装的开水,对着一个愁眉苦脸的中年男人。元祎,北魏宗室疏支,在洛阳姓元的人里排不上号的那种,四十来岁,瘦得像根竹竿,眼袋比眼睛还大,看上去像是被发配到六镇之后就没睡过一个好觉,他是元氏宗亲里不得势的那一支,到了元恪一朝,朝廷内部斗争愈发激烈,他这种“无依无靠的宗室”就被踢到怀朔来当镇将,说是镇将,其实就是高级流放犯,八前他刚赴任时还想励精图治,现在只想安稳混到任期结束。段蒂联看得出来,这个人虽然颓了,但良心还没烂透。至少怀朔镇的军粮克扣比例比武川低得多,这在六镇就算难得的清官了。

    “仙姑要修南河?”元祎揉了揉太阳穴,语气疲惫却不敷衍,“这是好事,去年本将就想修,报到平城,说没预算;报到洛阳,杳无音信,本将自己凑了点钱,也只够修了镇门口那座桥。”

    “钱我出,粮我出,人我找,不用镇将府掏一文钱,只需要您点头。”段蒂联开门见山,把南河六处需要疏通的位置图铺在桌案上,每个位置都标明了所需人力、工期和负责人。这份工程规划图是她用灵力辅助测绘的,精确到了每一步该挖多深、每一处该用什么石料加固堤岸。元祎低下头,目光在那张图上停了很久,他抬头看段蒂联,眼神里有惊讶、有惭愧,还有一丝早已熄灭多年的火星子在眼底深处微微跳了一下。

    “仙姑这份图,比我手下的功曹画得都好。”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提笔在公文上批了几个字,盖上镇将印,“南河疏通工程由月神庙牵头,两镇协调,怀朔镇戍卒在不影响防务的前提下可轮流参与,本将拨二十人,十日轮换一次。”段蒂联接过公文,站起来行了个礼:“多谢元镇将。”“不必谢我。”元祎摆摆手,苦笑道,“本将在这怀朔一待八年,没能为百姓做几件好事,仙姑只来了不到半年,做的却比本将多,本将惭愧,只能尽这点微末之力。”

    段蒂联走出镇将府的时候心情有点复杂,零落说过,元祎这个人在历史上连个列传都没留下,北魏宗室那么多,他这种疏支旁系,史书里最多在某个列传的角落里提一嘴“怀朔镇将元祎”。但就是这样一个被遗忘在边陲的小人物,刚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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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着那份工程图的时候,眼底闪过的光是真的,良心未泯,这四个字在六镇这种地方太稀缺了。

    怀朔镇西边那条巷子里,高欢刚从城墙换岗下来,皮甲还没脱,正蹲在井台边洗脸。孙腾、司马子如和蔡俊围在旁边,正七嘴八舌地讨论着什么,远远看见段蒂联从镇将府出来,几个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扫过来,眼神里明晃晃写着“我们知道了”五个大字。孙腾率先开口,嗓门大得整条巷子都听得见:“仙姑!听说你要修南河?要人吗?我们几个休沐日能去帮忙!”“什么你们几个,”司马子如慢悠悠地纠正他,“是‘贺六浑已经帮我们几个报了名’。”

    段蒂联顿住脚步,看向井台边那个一直没说话的人,高欢拧干布巾挂在井沿上,对上她的目光,“怀朔这边的人手你不用操心,”语气平淡得像在汇报军情,但眼睛里的光芒分明是在邀功,“我替你办好了,二十人,分两组轮换,不影响防务,工具铁匠铺也打好了,明天送到工地。”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我盯着打的,没让他们偷工减料。”

    段蒂联张了张嘴,想说你什么时候做的这些,又觉得这个问题太多余了,他当然是在她忙着画工程图、跟武川那边协调的时候做的,他也没跟她打招呼,就这么默默地把她没顾上操心的事全办了。“你这效率……”段蒂联喃喃道,“比我们街道办的城管科还高,”她后半句“不愧是我党我军”硬生生咽了回去。“城管科?”高欢微微偏头。“就是,管理城市公共事务的部门。比如修路、修河、清理垃圾、管理摊贩,你们这儿没有。”高欢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然后问了一句让段蒂联差点把水喷出来的话:“阿莲以前在城管科?”“……差不多吧”段蒂联艰难地咽下嘴里那口水。

    孙腾在旁边插嘴:“阿莲姑娘,贺六浑为了这事儿专门找元镇将谈了两次。一次是他自己去的,一次是带着我们几个一起去的,你是没看见他在镇将面前那架势,不卑不亢,有理有据,把南河淤塞对怀朔防务的影响说得那叫一个透彻,镇将最后直接拍了桌子,说‘贺六浑你小子不当镇将可惜了’。”段蒂联看向高欢,后者正在重新系刀带,动作不紧不慢,“元镇将是个明白人,只是少了点魄力,推他一把,他就动了。”

    段蒂联默默地想,不只是“少了点魄力”,是少了点运气,一个被扔在边陲等死的宗室疏支,遇到一个十八岁就能在镇将面前“把南河淤塞对防务的影响说得透彻”的年轻戍卒,这种对比本身就是历史的某种暗喻。被排挤的人与被埋没的人,注定要被颠覆的人与注定要颠覆的人,此刻在同一个议事厅里喝着同一壶粗茶,谁也不知道未来会怎样。

    高欢系好刀带,走到她面前,自然而然地把她手里的桑皮纸图接过来,翻了两页,眉头微蹙,指着其中一处标注:“这里,山体滑坡的碎石清理完之后,最好加一道石笼护堤。去年我看过柔然那边的河道工程,他们用胡杨枝条编成笼子装碎石加固堤岸,比单纯的夯土更抗冲刷。”段蒂联瞪大了眼睛,高欢抬头看她,被她的表情逗笑,“怎么了?”

    “你连柔然的河道工程都研究过?!”

    “戍卒巡边的时候什么都要看,”高欢把图纸还给她,指尖轻轻划过她的手背,快得像是偶然,“地形、水源、道路、物资,都是情报。”段蒂联低头看着手背上那一闪而过的温热,心跳漏了一拍,这人自带“工程监理”和“战略分析师”的隐藏属性,他才十八岁,已经知道把柔然人的胡杨石笼技术引进到六镇的河道治理中来,这种观察力和迁移应用能力,已经不是“聪明”两个字能概括的了。这是天赋,是与生俱来的大局观和务实精神,是日后能成大事的人才会具备的素质。“行,石笼护堤加进方案里,”段蒂联收回心神,在图纸上做了个标记,正色看向高欢,“怀朔的人手交给你了,别给我掉链子。”高欢微微低头,行了个不伦不类的鲜卑抚胸礼,嘴角却挂着一抹只有她能读懂的暧昧弧度:“在下何时让阿莲失望过。”段蒂联拔腿就走,司马子如的笑声从井台边传来,被孙腾的大嗓门盖住了。

    →→谁能跟高王比心眼,段蒂联同志已经掉坑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