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蒂联蹲在宇文家院子里给什肥和导儿分糖,萨保和元宝俩一岁多的颤颤巍巍手脚并用往这边爬,大的两个小崽子为了多抢一块糖在她面前挤来挤去,把她撞得往后仰了一下。宇文泰一把扶住她的后背,手掌正好贴在她肩胛骨下方、段蒂联没觉得有什么,七岁小孩扶一下能有什么?但宇文泰的脸又红了,从院子里红到灶房门口,从灶房门口红到偏房,直到她走都没完全褪下去。
段蒂联带着困惑回到月神庙,对着太阴星君的石像反思,反思进行到一半,她忽然想到一个可能性:宇文泰可能不是察觉到了她身体的变化,而是察觉到了她和高欢的关系带来的某种整体性的变化,她笑起来的样子比以前软了,她说话的语气比以前温柔了,她身上偶尔会沾到一些她闻不到但狼崽子闻得到的味道。
这个想法让段蒂联的心揪了一下,不想让黑獭难过,也不可能因为一个七岁小孩的感受就跟高欢断了。况且她也没有立场“断”啊,她和高欢的关系本来就不是什么正式恋爱,用她自己的话总结就是“介于床伴和情人之间”,有感情,有身体,有默契,但没有承诺,没有名分,没有一生一世一双人那种不切实际的幻想。段蒂联觉得这样挺好,她二十六岁,不是十六岁,中学的时候她也看过几本言情小说,幻想过白马王子从天而降、至死不渝、非她不可。
如今二十六岁的她早就不信这些了,在大明宫街道办这两年,她调解过的婚姻纠纷不下几十起,有为了钱闹的,有为了孩子闹的,有为了第三者闹的,最多的是那种“说不上什么大矛盾但就是过不下去了”的,初时浓情蜜意,非卿不娶,非君不嫁,日子久了,柴米油盐把爱情磨成了一层薄薄的灰,风一吹就散了。她见过太多“一生一世一双人”变成“一年半载两张脸”的典型案例,所以她对高欢没有任何不切实际的期待。
娄昭君早晚会出现在他的生命里,历史上的高欢,正妻是娄昭君,生六子二女,是高欢政治生涯中不可或缺的助力。除了娄昭君,他后来还有尔朱英娥、韩智辉、王氏,穆氏,李氏,小尔朱氏、郑氏、冯氏,游氏等等等,她跟零落讨论那些帝王将相的情史时还开玩笑说高欢的后院“都快凑一个加强排了”。
□□说过,把朋友搞得多多的,把敌人搞得少少的。她穿越一场,不是来搞雌竞的,要把星星之火播撒在华夏神州的大地上。等攒够了功德,灵力覆盖六镇,要做的事情太多了,谁有空跟一群古代女人争一个男人的宠爱?
段蒂联把这段自我剖析整理成了一套完整的逻辑闭环,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站起来整理衣襟,准备去赴今晚的约。水镜里的女人眼尾嫣红,唇角含春,完全不是一副“井水不犯河水”的表情。段蒂联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哼了一声:“看什么看?成年人的正常需求,懂不懂?”
太阴星君石像的唇角弧度仿佛在说:你继续嘴硬,我继续看着。
八月中旬的一天,宇文泰一个人上了大青山,那匹小母马成了他的专属交通工具了。
段蒂联正在后殿整理药材,神识忽然感应到山脚下有一团熟悉的气息正在慢慢往上升。她放下手里的黄芪,黑獭怎么来了?今天不是休沐日,宇文肱昨天还说最近柔然侦骑频繁,让孩子们少往外跑,她放下药材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庙门口的石阶上往下看,远远的山路上,一个黑点正在缓慢移动。
“这孩子,”段蒂联又好气又心疼,“也不喊我一声,自己爬不累吗?”她脚尖点地正要飞下去接人,神识里忽然闪过宇文泰上次说的一句话“阿姐别动不动就飞下来抱我,我都七岁了,让如愿他们看到又要笑话我。”段蒂联犹豫了一下收回了灵力,转身回后殿把他上次留在庙里的草编蝈蝈找出来摆在凉亭石桌上,又倒了一碗山泉水晾着。
等了快两刻钟,小黑獭的身影才从石阶尽头冒出来,他今天穿了件半旧的短褐,袖口用麻绳扎紧,腰间别着那把从不离身的木剑,背上还背了个小包袱,额上全是汗,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脑门上,脸跑得红扑扑的。
“黑獭!”段蒂联冲他挥手,“怎么不喊阿姐去接你?自己爬上来不累啊?”
宇文泰听到她的声音,脚步明显快了,小跑到她面前才停住,先喘了两口气,用一种很认真的语气说:“不累。我以后都要自己爬上来。”
“为什么?”
“因为我是大人了。”七岁的“大人”挺了挺胸脯。
段蒂联差点笑出声,看着他满脸汗水却一脸严肃的样子,硬生生把笑憋了回去。她拿袖子给他擦汗,又从腰间解下水囊递过去。宇文泰接过水囊的时候手指不小心碰到了她的手背,耳尖刷地红了,低头喝水不说话。
“你一个人跑来,阿爹阿娘知道吗?”段蒂联问。
“知道,我跟我阿爹说了,阿爹说路上小心。”宇文泰喝完水,把水囊还给段蒂联,弯腰把包袱取下来,“阿娘让我带的东西。”他打开包袱,里面是王素做的杂粮饼子,用干净的粗布包得整整齐齐,还有一小罐腌菜,饼子已经凉了。
“替我谢谢你阿娘。”段蒂联收下包袱,牵着他的手进庙里坐下,让他先歇口气。
宇文泰坐在凉亭的石凳上,一边啃着段蒂联递给他的杏干,一边环顾四周。月神庙他来过好多次了,每次来都觉得不太一样,他发现后殿门口多了一排晾晒的药材,院子里多了一架新打的木桌,桌上有几卷还没写完的桑皮纸。
“阿姐在忙什么?”他问。
“整理药材台账。”段蒂联在他对面坐下,拿起一卷桑皮纸给他看,“入秋以后天气转凉,往年这个时候流感和痢疾最厉害。阿姐打算提前把药材分装好,每家发一份,省得到了冬天手忙脚乱。”
宇文泰看着纸上那些他看不懂的简体字和鬼画符一样的符号,“哪些人家?”
“武川镇先做试点,怀朔那边等下一批。”段蒂联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上面列的清单,“你家、独孤家、赵家、侯莫陈家、梁家、若干家、张老四家、罗三娘家、刘婆婆家、李屠户家,还有镇北那几户新来的流民。一共分三类:预防流感、预防痢疾、外伤急救。”
“我能帮什么忙?”他问。段蒂联看了他一眼,想说你才七岁帮什么忙,但看到小孩眼睛里的认真,把到嘴边的话改成了:“帮阿姐分装药材,好不好?把这些黄芪、艾叶、苍术按分量包成小包,每包三两,你会不会?”
“会!”宇文泰跳下石凳,走到药材堆前面蹲下来,开始认认真真地分装。他的手小,抓药不太稳,每包都要自己掂一掂确认分量差不多,才拿麻线扎口。
段蒂联看着他蹲在地上分药的背影,想起自己在街道办的时候曾经带过一个大学生志愿者,那个志愿者干活特别踏实。黑獭跟他有点像——都是那种闷头干活不爱说话的类型。只不过黑獭才七岁,七岁就会自己骑马上山、自己背包袱、自己帮阿姐分药材,放到现代就是“别人家的孩子”的终极形态。两个人蹲在月神庙的院子里分了一个多时辰的药材,太阳从头顶挪到了西边山头,段蒂联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腰骨咔咔响了两声,她嘶地吸了口凉气,昨晚在怀朔待得太久,某个人的手劲又没轻没重的。
“阿姐腰疼?”宇文泰抬起头。
“没事没事,蹲久了有点酸。”段蒂联面不改色地撒谎。
宇文泰没有追问,目光在她腰间停了一瞬,那目光和他平时看她的眼神不太一样,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的审视。
又一天,怀朔镇
高欢坐在城墙上,手里翻着怀朔镇戍卒的轮值表,他显然没有在认真看,目光不时从竹简上方越过,落在城墙下那条通往镇外的土路上,阿莲说今天要去武川送药材,不会来怀朔。孙腾从垛口那边走过来,一屁股坐在他旁边,探头看了一眼他手里的名册:“贺六浑,你拿倒了。”高欢面不改色地转了个方向,孙腾沉默了一下:“……现在才是倒的。”
高欢没有理他,仰头望向大青山的方向,今夜月色很好,山脊的轮廓在月光下清晰可见。他知道山上有个人在整理药材,也许正在对着水镜自言自语,也许正在蒲团上写那些只有她自己能看懂的台账,她今天不会来,明天也许会来,他不太确定。段蒂联的行踪从来不是他能完全掌控的,她想来的时候会突然出现在他家院子里,不想来的时候他在城墙上守一整夜也看不到那道光。
这种不确定感让高欢很不舒服,他习惯了把所有事情都握在手里,从戍卒的轮值到尉景抓犯人的时机,从朋友间的利益平衡到怀朔镇各方势力的消长,他都能算得八九不离十。唯独段蒂联,她的来去不由他说了算,她的心思他猜不透,她和他之间的关系——她没有说过“我们”,他也没有问,因为问了可能就会打破现在这种微妙的平衡。
“贺六浑,”孙腾难得正经起来,压低了声音,“你最近是不是有点……魔怔了?”
高欢转头看他,“我跟你一块儿长大,从没见过你对哪个姑娘这样。”孙腾掰着手指头数,“送走的时候眼睛黏在人家身上,接来的时候整条街都能看出你高兴,平时闷葫芦一样的人,只要阿莲在,你那嘴皮子利索得跟换了个人似的。上次蔡俊说了一句‘阿姐做饭好吃’,你三天没跟蔡俊说话,蔡俊那小子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哪里得罪你了。”
“她说‘一家人’。”高欢忽然开口。
“啥?”
“上次在我家吃饭,她说‘都是一家人’。”高欢的目光重新落回大青山的方向,“说完以后到现在,她再也没有提过‘家人’这两个字。”孙腾挠了挠头,他觉得这两个人之间的事情比他参与过的所有军事行动都要复杂,劝也不是不劝也不是,最后只能用力拍了拍高欢的肩膀,“贺六浑,仙姑是神仙,神仙跟咱们凡人不一样,你别把自己陷得太深。”
陷得太深?他从四月十六那天夜里,看到她从月光下飞身而下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没有深浅可言了。
八月十六,段蒂联在怀朔镇完成了当天的走访任务,傍晚照例去高家,高娄斤今天做了羊肉汤,放了云中城买来的胡椒,这东西在六镇金贵得很,一小撮能换一斗粟米,她攒了好几个月才攒够买一小包的钱,段蒂联喝了一口就尝出来了,鼻子一酸差点没绷住,闷头喝汤不说话。
饭后留宿,“我有话想问你,”高欢转过身面对她,月光把他的五官轮廓照得格外清晰,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定定地看着她,里面有她读不懂的情绪。段蒂联的心跳漏了一拍,“你问。”高欢沉默了一会儿,他平生第一次在一个问题面前犹豫,他可以在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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场上毫不犹豫地做出决断,可以在军营里对几十号人发号施令,可以在怀朔镇错综复杂的人际关系中游刃有余,但在这个女人面前,他怕听到答案。
“在你心里,”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我到底算什么?”
段蒂联料想过无数个问题,你明天还来吗、你喜欢我吗、你会留在这里吗……他在问她“我在你心里算什么”。一个更本质、更不设防的问题,这个问题里没有任何进攻性,没有任何算计,只有一个十八岁的人在向一个他抓不住的人求一个确定的答案。段蒂联看着他月光下的脸,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堵,她可以像平时一样插科打诨蒙混过去,可以笑着说“你算我在这里最帅的男朋友”,可以把这个问题变成一句玩笑然后两个人继续维持这种心照不宣的暧昧。但她不想,这个人值得她说实话,“贺六浑,”她开口,“我不骗你,我喜欢你,从四月十六那天晚上第一眼看到你,这张脸就进我心里了。我是个肤浅的人,对好看的人没有抵抗力,天下好看的人多了去了,能让我心甘情愿留下来做那些事的,只有你一个。”
高欢握着她的手收紧,“但我不会嫁给你,你是凡人,我是庙祝,你有你的人生,你的命数是封侯拜相、开国建业,而我……”段蒂联顿了顿,把到嘴边的“我是来扶贫的”硬生生咽回去,改口道,“而我注定要守着这座山、这座庙,我们之间没有一生一世一双人,没有白头偕老,没有儿女成群。你以后会有你的正妻,会有你的姬妾,会有你的儿女,他们会陪着你去洛阳,晋阳,邺城,我会在这里,你来,我开门;你走,我不留。”高欢的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他想说什么,被她轻轻按住了嘴唇。“但我向你保证一件事,”段蒂联踮起脚,仰头看着他,月光落在她眼尾那抹嫣红上,把她整个人衬得像夜色中盛放的妖冶的花,“不管以后你身边有多少女人,不管以后你走到多高的位置,你记住,你记忆里那个月神庙的段蒂联,是独一无二的。”高欢低头看着她,月光下,她的眼睛很亮,是一种他从未在任何人脸上见过的光芒,不是依附,不是索取,不是交易。她站在那里,像一轮挂在天上的月亮,不以任何人的意志为转移,她想亮就亮,想暗就暗,想被云遮住就被云遮住,想从云层里钻出来就从云层里钻出来。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抓不住这个人,从四月十六那天晚上到现在,他一直以为是他在设网、他在围猎、他在一步步把她拉进怀里。其实从始至终,她从来没有被任何人捕获过,她留在这里,是因为她自己愿意,如果有一天不愿意了,谁也留不住她。这个认知让他胸口涌起一种一种更深层的、几乎可以称之为恐惧的东西,他怕她走,他怕她忽然有一天不愿意了。“阿莲,”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你可以不嫁我,可以不跟我白头,但你……”他闭了闭眼,像是在做一件这辈子最难的事,把真话说出来,“……你不准走,不准忽然消失,不准让我找不到你。”
段蒂联看着他的眼睛,十八岁的高欢,还不是日后那个权倾朝野的东魏权臣,他只是一个站在边陲小镇外的月光下,对一个女人坦诚他最深的恐惧的少年。她踮起脚,在他嘴角落了一个吻,“我不走,除非灵力耗尽、庙塌山崩,否则我一直在这里。”高欢的回应是一个几乎要把她整个人嵌进怀里的吻,那天夜里,高欢和平时不一样,他的每一次触碰都带着一种几近失控的用力,像是怕她忽然化作一道月光从窗棂缝隙里流走。段蒂联被他箍在怀里,后背贴着他滚烫的胸膛,能感觉到他胸腔深处传上来的心跳,又快又重。她抬手反扣住他的手指,十指交握,压在他心口的位置。
“贺六浑,”她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我在呢。”
身后的人没有回答,握着她腰的手指慢慢松开了些,抚上她的脸颊,把她转过来面对自己,月光从窗纸透进来,他眼底有一层极淡的红。“你说了不会走,”他重新把她按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上,没有再说话,段蒂联睁着眼听着他的心跳,扑通扑通地撞击耳膜,自己心里也像被什么东西一下一下地撞击着。她知道自己刚才说的话半真半假,“我不走”是真,“庙塌山崩”也是真,未来的事谁也说不准,她不敢承诺太多,她只能保证在她还在的时候对他好一点。
窗外的月光渐渐转淡,晨曦从东方山脊的背后透出第一缕光。段蒂联睁开眼,偏头看向身边还在沉睡的人,他睡着的样子比平时柔和得多,段蒂联轻轻把他的手挪开,使了个一键换装整理好自己,站在榻边低头看了他一眼,俯身在他额上落了个极轻的吻。“该去点卯打卡了,贺六浑同志。”她无声地说。转身推门御风而起,晨风灌进衣袖,把昨夜残留的体温一点点吹散。她飞过大青山山脊线的时候太阳正好从东方跃出,金光万丈瞬间铺满整片阴山山脉。
“这就是成年人的生活啊!”段蒂联对着朝阳伸了个懒腰,落在庙前石阶上,快步走进正殿,新的一天开始了。
她要把星星之火播撒在华夏的大地上,先从这大青山脚下开始。
但,命运的安排就是如此不按常理出牌,她的未来早已和脚下这片土地,和那两个人绑到了一起。
→→以欢和獭的心机城府都不会轻易放弃生命中那抹月光的,毕竟,未来的事情谁也说不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