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昌三年四月二十三,天朗气清,宜出行,忌?忌什么忌,老娘从来不信这个。”段蒂联站在太阴观后殿里对着水镜左照右照,衣服换了又换,最后还是选了件不起眼的鸦青色襦裙,长发盘成辫子戴一顶鲜卑族男女都流行的防风毡帽,脸上使了个小小的障眼法把眼尾那抹嫣红隐去。“今天去怀朔主要就是探探那几个人贩子判了没,顺便走访几户困难群众,绝不多事。”
怀朔镇的夯土城墙在正午的阳光下灰扑扑的,城门开着,几个老卒靠在门洞子里打盹。段蒂联迈进城门的瞬间,一道存在感极强的目光自上而下投射过来,烫得她从脖子根一路麻到脚后跟。
段蒂联抬头,只见高欢站在垛口后面,手里握着长矛,身上穿着怀朔戍卒的制式皮甲,逆光之下看不清表情,那双眼睛的亮度穿透了正午的太阳光直直钉在她身上,他的目光追着她从城门洞一路烧到镇中心的井台边,中间拐了三道弯都没有掉过一秒钟的追踪。
段蒂联所过之处,打水的妇人回头,扛着粮袋的汉子回头,路边玩泥巴的小娃娃抬头盯着她看,连趴在墙头打盹的橘猫都目送她经过。
“那就是救了十几个姑娘的神仙?”
“神仙变化万千,仙姑这打扮叫微服私访!”
“上次镇狱那边传出来说,那几个人牙子到现在还天天做噩梦喊‘妖女饶命’……”
“哎呀妈呀,那她到底是神仙还是妖女?”
段蒂联一个铁血E人,社交恐怖分子,居委会大妈交流赛蝉联冠军,此刻居然有点想找条地缝钻进去。她加快脚步往镇狱方向走,好不容易从热情的群众包围圈里突围出来,那如芒在背的感觉还在。她从井台走到镇狱,段蒂联能感觉到高欢不光是追随她,还在用眼神凌迟每一个多看她两眼的男性路人,有个卖羊肉的小伙盯着她多看了三秒钟,被城墙上投射下来的死亡凝视吓得差点把肉刀扔到地上。
段蒂联跟狱吏打听完案子的进展,说是三个人贩子还在地牢里关着,一个脸上水泡化脓天天骂妖女,一个瘸了腿天天念阿弥陀佛,镇将已经上书等批示。正打算再去走访两户人家,一抬头,日头已经偏西,她叹口气,今天这基层走访算是被城墙上的移动监控搅和得七零八落。刚拐进一条小巷准备飞回山里,段蒂联感应到后方来人那熟悉的气息,后背抵上了夯土墙。高欢一只手撑在她耳侧的墙壁上,另一只手还握着长矛,矛尾拄在地上。她能闻到他身上松木炭火和汗水混在一起的味道。夕阳把他整张脸笼在阴影里,只有那双眼睛炯炯有神。
“仙女姐姐这就走了?”
“天、天色不早了,我得回……”
“不如去我家做客。”他打断她,语气是商量,姿势是堵路,嘴角的笑意是笃定,“我爹,我继母,我大姐,我姐夫,我外甥们,还有继母生的弟弟妹妹,大家都想看看抓了一群人贩子的仙女长什么样。”段蒂联心中亮起红灯。见家长?这一个都还没拉扯清楚呢?流程是不是太快了?她还没组织好语言,高欢已经牵起了她的手,不紧不松的力道刚好让她挣脱不了。“走吧。”段蒂联低头看着自己被握住的手,又抬头看看高欢的侧脸,她的理智在尖叫“不行不行不行太快了”,她的颜控本能却在疯狂截图。路过井台的时候,卖菜的大婶张着嘴看着他们俩,路过肉铺的时候,卖羊肉的小伙看了一眼段蒂联就飞快转移视线。路过一个小酒肆的时候,里面探出几个挤眉弄眼的戍卒挤眉弄眼,被高欢一个眼刀扫过全部缩了回去。
高家的院门是几块木板,关都关不严,透过门缝能看到院子里晾着几件打满补丁的衣裳,院墙根下码着一小堆柴火,屋檐下挂着几串干菜,门前的石磨缺了一个角。高欢推开门,侧身让她先进,院子里站着的人显然已经等了好一会儿了,段蒂联大概数了数,十几口人,从四十多岁的中年汉子到襁褓里的奶娃娃,齐刷刷地盯着她看,眼神里有好奇、有期待、有紧张,还有一种“终于见到活的仙女了”的集体情绪。
高欢的父亲高树生今年四十多岁,早年也是戍卒,因为身体不好早早退了役,如今在家养着。他坐在院子里唯一一把像样的椅子上,旁边站着高欢的继母赵氏,才二十八岁,比高欢大不了多少,怀里抱着个刚满月的婴儿,身后跟着个十岁左右的小女孩,揪着自己的的衣角怯生生地看着段蒂联。
高欢的大姐高娄斤最先迎上来。她三十出头,五官和高欢很像,她身后站着她的丈夫尉景,就是上回去提人牙子的那个狱吏,膀大腰圆,面相凶悍,此刻正努力挤出一个和善的微笑。“这就是段仙姑?”高娄斤一开口眼圈就红了,一把握住段蒂联的手,“我听景郎跟贺六浑说了,那群天杀的人牙子拐的都是十来岁的女娃,最小的才十二!要不是仙姑出手,那些女娃这辈子就毁了……”段蒂联被她这情绪饱满的一嗓子喊得鼻子也酸了,赶紧扶住她的胳膊:“大姐别这样别这样,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嘛,应该的应该的。您叫我阿莲就行,仙姑太生分了!”
高娄斤的眼泪啪嗒啪嗒落下:“阿莲妹子,你长得又美心肠又好,真是菩萨转世。”转头朝院子里一嗓子,“粲子!宣子!还不快给阿莲姨磕头!”两个少年应声从人群里走出来。长子尉粲,长得像他爹尉景,浓眉大眼虎背熊腰,走起路来地面都有回音;次子尉宣,遗传了高家的高个子基因,瘦长脸,眉眼清秀些。兄弟俩身后还跟着两个年轻的媳妇,尉粲的妻子金氏,尉宣的妻子胡氏,都是刚成婚的小姑娘,脸上还带着婴儿肥,四个人排成一排,齐刷刷就要往下跪。
“别别别别别!”段蒂联一手一个把尉粲和金氏薅住,又抬脚挡住尉宣和胡氏的膝盖,“新中国……不是,新社会,也不是,我是说咱们之间不兴这个!再跪我走了!”
高欢靠在院门上看着这一幕,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下去。他在怀朔镇生活了十八年,见过无数人来他家做客,段蒂联这一款,明明是神仙下凡,被一家人围着磕头却急得额头冒汗,还差点把“新中国不兴这个”说漏嘴。
段蒂联终于把跪拜未遂的四个人安顿好,一抬头又看见两个小豆丁从尉景身后探出脑袋,尉岺八岁,尉珍珍五岁,两个娃娃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尉珍珍挣脱哥哥的手,迈着小短腿跑到段蒂联面前,仰起头,张开双臂:“仙姑抱抱!”
段蒂联的血槽瞬间空了,她把小姑娘抱起来,尉珍珍搂着她的脖子,小脸贴在她脸上蹭了蹭,奶声奶气地说:“仙姑你好香。”段蒂联心都要化了,从袖子里摸出一块麦芽糖塞进她嘴里。八岁的尉岺站在原地没动,背着手,小脸绷着,俨然一副“我已经是大孩子了不跟妹妹一样幼稚”的模样。但当段蒂联把另一块糖递到他面前时,他的手比脑子快,一把抓过糖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
高旖罗从赵氏身后探出半个身子,十岁的小姑娘瘦得像根豆芽,头发枯黄,衣服洗得发白。段蒂联蹲下身跟她打招呼,她只是飞快地摇了摇头又缩回去。段蒂联没有强求,只是把一块糖放在旖罗身边的石墩上,站起来跟赵氏打招呼。赵氏怀里那个两岁的小豆丁伸手要段蒂联抱,嘴里含糊不清的冒出“咦,咦……”的音节,惹得段蒂联勾勾他的小鼻子,高欢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高琛,我弟,刚两岁”语气平平淡淡。
高树生从椅子上站起来,他起身的动作有些吃力,扶着椅背才站稳,目光在段蒂联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转向高欢,又转回来,点了点头。“好。”他话不多,“坐。吃饭。”
高家的晚饭摆在院子里,一张矮木桌,碗筷不多,好几只碗都缺了口。一人一碗杂粮粥,一碟腌萝卜条,两张杂粮饼子掰成几块大家分,唯一像样的是中间一小碗炖羊肉,看颜色和纹路应该是羊的下水。碗里的粥稀得能照见人影,杂粮饼子里混了不知名的野菜碎,嚼起来满嘴渣。那碗炖羊杂,高树生一筷子都没碰,赵氏也只夹了一块给高旖罗,高娄斤把肉往她碗里拨了又拨。段蒂联趁所有人不注意的时候悄悄捏了个诀,手指在桌面下微微一动,一道极淡的金光顺着桌腿爬进那碗羊杂里,不多,就是让它肉味浓了一点,分量足了一点,每个人夹完以后碗里还剩几块,不会让人起疑。
席间赵氏怀里的小高琛忽然哭起来,赵氏赶紧侧过身去哄。段蒂联无意间扫了一眼,发现高琛的衣服是几件旧衣裳拼成的,针脚细密但布料已经洗得发硬。她想起若干惠家的小妹,想起侯莫陈崇家刚满月的阿琼弟弟,想起这六镇上每一个缺衣少食的婴儿,心里默默在台账上又加了一笔:怀朔镇高家比武川宇文家还艰难。
正吃着,院门外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夹杂着年轻男人们压低了嗓门的争执。
“你推我干嘛,你先进!”
“别挤别挤,让贺六浑看见多不好!”
“不好你来都来了!”
“我是来看仙女的又不是来看贺六浑的!”
段蒂联筷子一顿,转头看向院门。门缝里挤着好几张人脸,从下到上排了四个。最下面那个脸圆圆的,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上面那个脸窄长,眉骨高,眼神精明;再往上那个脸最凶,眉间有一道浅疤,笑得有点瘆人;最顶上那个最年轻,看着跟高欢差不多大,五官端正但表情管理已经彻底失控。
高欢头都没回,端着粥碗淡淡说了句:“滚进来,别在门口给老子丢人。”四个人鱼贯而入,脸上挂着一模一样的八卦表情。
那个圆脸的走在最前面,对着段蒂联行了个规规矩矩的礼,但语气一点也规矩:“在下孙腾,见过仙女姐姐。”随即小声补了一句,“果然是仙女下凡。”高欢面无表情地往他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孙腾捂着后脑勺嘿嘿笑。
窄长脸的第二个上前,礼数比孙腾周全得多:“在下司马子如,久闻仙女姐姐大名,今日一见,方知传闻不及万一。”段蒂联心说这人会说话,以后肯定混得好,不对,司马子如这个名字怎么有点耳熟?零落是不是提过?
眉间带疤的第三个上前,他比前两个都高,肩膀宽得像一扇门板,声音洪亮得院子里都有回音:“在下侯景!贺六浑的好兄弟!仙女姐姐你收不收徒弟?”“不收。”高欢替她回答了。
最后一个年轻人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在下蔡俊”,脸已经红到了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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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个人在院子里挤挤挨挨地坐下,目光在段蒂联和高欢之间来回流连。段蒂联生平第一次觉得吃饭是一件如此煎熬的事。她在道办跟大爷大妈们唠嗑都面不改色,此刻却被四个古代人围观得想钻桌子底下去。偏偏孙腾还不消停,一边喝粥一边开始讲高欢的童年趣事,高欢精准地把一块杂粮饼子塞进孙腾嘴里。侯景和蔡俊同时发出了一阵被呛到的闷笑。司马子如没有笑,他一直在偷偷打量段蒂联。段蒂联能感觉到这个人的目光和其他人不一样,孙腾是纯八卦,侯景是纯凑热闹,蔡俊是纯激动,但司马子如的眼神里多了一层东西,像是在替好兄弟把关。
高娄斤在旁边一边给段蒂联添粥一边说:“阿莲你别介意,这帮小子从小一块儿长大的,嘴贫惯了。贺六浑平时话不多,今天他们这是太稀罕了。”尉景冷哼一声:“这帮兔崽子平时在镇里闹腾得很,今天倒是一个个装得人模狗样的。”
尉粲和尉宣兄弟俩坐在角落里,一边吃一边竖着耳朵听。小尉岺端着碗坐在门槛上,一边扒饭一边偷瞄段蒂联。小珍珍已经从自己座位上挪到了段蒂联腿上,赖着不肯走,小手抓着她的辫子。高旖罗是不是从母亲赵氏的肩膀后面探出眼睛偷偷瞄段蒂联。高琛在母亲的怀里睡着了,小孩子困得早。
段蒂联看着这一院子的人,高树生坐在角落里默默地吃饭,偶尔抬头看一眼儿子,又看一眼段蒂联。赵氏一边哄孩子睡一边吃饭,时不时侧头看一眼高树生的碗里还有没有。高娄斤忙着分饼,自己的半块饼一直搁在碗边没动过。尉景把碗里的羊杂全拨给了儿女和两个儿媳妇,自己就着萝卜条喝粥。
她忽然明白了高欢为什么一定要带她来,这个家太苦了,苦到任何一点微小的光彩都值得被郑重地分享。散席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孙腾几个识趣地先走了,临走前一个比一个殷勤地跟段蒂联告别。孙腾说“仙女姐姐常来怀朔玩啊”,司马子如说“仙女姐姐路上小心”,侯景说“仙女姐姐你要是缺徒弟了一定找我”,最后被高欢一脚踹出门去。
段蒂联站在院门口,跟高家人一一道别。高娄斤拉着她的手不肯放,“阿莲妹子,以后常来,大姐给你烙饼吃,今天什么都没准备,太寒酸了。”赵氏抱着高琛站在一旁,轻声说了句“路上小心”,声音温柔。高树生已经坐回了椅子上,冲她点了点头,说了句什么,声音太低段蒂联没听清,但高欢替他重复了一遍:“我爹说,谢谢你,孩子。”
高旖罗忽然跑出来,把一朵不知道什么时候摘的野花塞进她手里。黄色的小花,花瓣已经被捏得有点蔫了,小少女一句话没说,扭头就跑回院子里,段蒂联把那朵小黄花小心翼翼地放进袖中。
高欢送她出镇,远处的山脉在夜色中如同一道沉默的剪影。两人并肩走着,快到镇门口的时候,段蒂联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准备说点什么客套话,刚转过身还没来得及开口,高欢就低头在她唇角印了一个吻,带着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势在必得,比上一次更熟练,也更温柔。段蒂联捂着嘴角退了一步,“你这、这是干嘛!”“利息。”高欢把双手背在身后,微微弯腰与她对视,“上次仙女姐姐收了我的利息,这次轮到我收了。”
段蒂联指着他“你”了半天,一个字都倒不出来。她堂堂大明宫街道办一级科员,跟社区大爷大妈斗嘴从来没输过,此刻被一个十八岁的古代戍卒堵在城门口连句完整的狠话都放不出来,这个年下狼狗把她这个颜控晚期克得死死的。他的脸,他的声音,他笑起来右边那个极浅的梨涡,他叫她“仙女姐姐”时那个恰到好处的上扬尾音,他握她手时粗糙指腹蹭过她掌心的触感,他低头亲她时睫毛扫过她颧骨的微痒,每一个细节都精准地踩在她的审美点。
段蒂联啊段蒂联,你完了。你在大明宫街道办工作两年没翻过车,现在栽在一个十八岁的年下狼狗手里。
高欢满意地直起身,在夜色下笑得坦荡又肆意,带着一种初尝甜头后的愉悦。
“仙女姐姐慢走,下次再来。我的家人们,都欢迎你。”
段蒂联捂着发烫的脸在夜空中飞了一里远才把心跳压回正常频率,她忍不住往下看了一眼,高欢还站在原地,仰头望着她离去的方向。“不行不行不行段蒂联你是神仙你是公务员你是有编制的人!”
她加速飞回了大青山,太阴观正殿里,太阴星君的石像在香火中低眉垂目,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微笑仿佛在说:自己招惹的人,自己想办法。
段蒂联一头扎进后殿的床榻上,把脸埋在被褥里“完犊子了。”她的声音带着点认命的味道,“段蒂联你彻底完犊子了!”窗外山风轻拂,夜色如墨染,池塘里的荷花轻轻摇曳。
本篇原创名字:尉宣,尉岺,尉珍珍,娄斤姐跟老尉的儿女们,尉粲的弟弟妹妹
高旖罗,高王同父异母的妹妹,厍狄干媳妇
作者有话说:有了段蒂联这个蝴蝶在,高琛和元季艳以及高睿一家三口会是另一种结局。
段蒂联的flag已立,现代单身到二十六,有一部分原因是颜控心理的制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