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月华星火照长夜 > 6. 道心乱如麻
    怀朔镇城墙上。高欢握着长矛站在垛口望向镇外,风从草原上刮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味,吹动他额前的碎发,吹动他皮甲下粗布衣的领口,也吹动了他心里那潭死水里在昨晚刚刚漾开的涟漪。他摩挲了一下嘴角,那个位置,是她亲过的地方。“段蒂联。大青山月神庙祝。”他把这几个字含在嘴里念了一遍,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怪不得这一个多月来六镇到处都在传月神庙来了位神仙似的庙祝,他还以为是愚夫愚妇以讹传讹,荒山野岭一座破庙,能有什么神仙?无非是猎户进山打了只兔子、采药人多挖了几株草药,心里有了念想便归功于神灵。镇上的老卒们说得更玄乎,什么“白裙仙姑”“血月降世”“池子里一夜之间长出荷花”,高欢听了也就听了,左耳进右耳出。

    没想到神仙是真的。昨日一见,比传闻中还要……还要什么?漂亮?厉害?有趣?漂亮是真的,那层荆钗布裙的伪装之下,他窥见了一张远比“有几分姿色的寡妇”更明艳的脸。厉害是真的,一个人把七八个壮汉耍得团团转,十几个大活人说变没就变没,跑路的时候跑得比兔子还快。有趣也是真的,他在怀朔见过的人千篇一律,日子枯燥得像一张揉皱的纸,翻来覆去都是同样的折痕。这个女人不一样,她会装,装得还挺像那么回事,装到最后总是露出马脚,让你忍不住想,她那层伪装底下到底藏着多少东西。比如亲完之后脸红的模样,比如飞走了才想起忘了放狠话的懊恼模样,比如明明紧张得要死还硬撑着说“看你好看不行吗”的模样。

    高欢仰头望向大青山的方向,从今天开始,自己大概再也无法用之前那种无所谓的态度看待那座山上的传闻了,因为段蒂联住在那里。一个会在月夜里从天而降惩恶扬善的神仙,一个会一本正经扮演小寡妇又会在最后关头露出破绽的笨蛋,一个明明有通天彻地之能却被一个戍卒堵得手足无措的姑娘,一个胆大包天地在他唇角啄了一下又怂得飞走的……妖女。

    高欢低低笑了一声。“段蒂联。”他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这一次念得更慢,仿佛要把每一个字嚼碎了咽下去。这三个字念起来特别顺口,像是天生就该被他念的。“我高欢记住了。”

    日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荒芜的土地上,像一柄即将出鞘的长刀,又像一句无声的誓言。

    人口贩卖案以三个主犯被怀朔镇狱收押结尾。高欢的姐夫尉景亲自带人把那三个人牙子从镇外的荒地上提走了。尉景比高欢大十几岁,在怀朔镇狱当狱吏,是个膀大腰圆的鲜卑汉子,面相凶悍但心肠不坏。他昨晚半夜被小舅子叫醒,说南边羊圈里躺着几个不省人事的人牙子,让他天一亮赶紧带人去抓。尉景赶到的时候,横肉男正抱着头痛得直哼哼,山羊胡趴在地上呕酸水,几个打手四仰八叉地躺了一地,身上全是酒气和呕吐物。镇将案头压着的匿名信详细列明了每一个人的姓名、体貌特征、作案手法和交易记录,证据确凿得不能再确凿。“邪门,”尉景把三个主犯扔进地牢的时候嘟囔了一句,“这信上的字歪歪扭扭的,好几个我都不认识,但是人名一个不错。”人是从荒地上提走的,这一路上有没有下黑手就不好说了。尉景走在最后面,押着山羊胡经过一个拐角的时候“不小心”脚下一滑,整个人的重量压在山羊胡腿上,山羊胡惨叫一声,尉景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面不改色地说“路不平”。山羊胡的腿从那天起就瘸了,到死也没治好。

    等待那三个人贩子的只会是牢底坐穿或者开刀问斩。六镇虽然穷,但军法森严,贩卖良家人口是重罪,按律当斩,遇赦不赦。就算洛阳那边有贵人想捞人,隔着千山万水也够不着,况且谁也不会为了几个人牙子得罪边镇将士。

    段蒂联用神念悄悄探查了怀朔镇狱的内部。阴暗潮湿的地牢里,横肉男和山羊胡被关在最里间的死囚牢里,铁链拴着手脚,面前摆着一碗馊水和一块硬得能砸死人的杂粮饼子。横肉男脸上的水泡已经化脓了,疼得龇牙咧嘴,不停地咒骂“那个妖女”;山羊胡抱着瘸腿缩在墙角,双眼空洞地盯着斑驳的墙壁,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在说什么。几个从犯被关在隔壁,待遇稍好一些,但也是牢底坐穿的命。

    她又挨个扫了一遍解救的姑娘们。阿荇回到了朔州,扑进阿娘怀里哭得昏天黑地,她阿爹在旁边抹眼泪,阿弟阿妹抱着姐姐的腿不肯撒手。其他姑娘们也各自回到了亲人身边,有一个云中郡的姑娘到家时全家人正在吃早饭,看到她推门进来,她阿娘的饭碗啪嗒摔在地上,碎成好几瓣,稀粥洒了一地,谁也顾不上收拾,一家人抱在一起哭成一团。

    段蒂联收回神念,盘腿坐在大青山后殿的蒲团上,长长地吁了口气。她能感觉到功德金光比之前多了一些,灵脉深处那层淡淡的金色光晕比昨天厚了薄薄一层,像是攒了一个月的工资卡里突然多了一笔奖金。钱不多,但确确实实存在。

    “真不容易啊,”她把下巴搁在膝盖上,闭上眼开始复盘这两天的经历,昨天上午在庙里写台账,下午去怀朔救人,晚上被高欢堵住亲了个天昏地暗,今天清晨飞回武川又被宇文泰堵住质问身上的味道。在武川忙活大半天,过得比她在大明宫街道办一整年都刺激。

    “我才来一个月,灵力和功德是要自己慢慢积攒的,这两样成正比。”她自言自语,掰着手指头算账,“修庙用了半个月的灵力存量,帮猎户指路攒了一点,给张老四送药攒了一点,给独孤如愿家送羊送粮攒了不少,昨晚救了十几个姑娘攒了一笔大的,但是全用在传送上了,收支基本持平。今天在武川镇跑了一大圈,又涨回来一些。”

    她现在摸清了功德和灵力的关系,做好事攒功德,功德转化灵力,灵力越强能做的事越多,做的事越多攒的功德也越多。是个良性循环,只要她勤快点别偷懒,早晚能攒够灵力把六镇都覆盖了。

    “但是!”

    段蒂联睁开眼,盯着殿顶横梁上的一只蜘蛛。那只蜘蛛正不紧不慢地织网,一丝一线有条不紊,和她的工作态度差不多。蜘蛛织网是为了捉虫子,她织网是为了服务基层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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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姓,性质不同,道理相同。

    “那两个年下狼狗弟弟要怎么办。”她痛苦地闭上眼,脑海里自动播放了高清双屏画面,左边是高欢站在月光下拇指擦过下唇慢条斯理地说“礼尚往来”,右边是宇文泰把脸埋在她颈窝里闷声说“有人在阿姐身上留了印记”。一个十八岁,一个七岁。两个都是史书上赫赫有名的大人物,两个都是她一不留神招惹上的。

    “天道,太阴娘娘,你们好歹给个准信儿啊啊啊啊!我历史不好!”

    太阴星君的石像在香火里低眉垂目,慈悲沉默,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微笑仿佛在说:自己招惹的人,自己想办法。

    与此同时,武川镇,晚饭后,宇文玉荷正蹲在院子里拿树枝在地上画小人。宇文泰从她旁边经过停住了脚步,地上画了一大一小两个人形,大的那个头上画了个圆圈,旁边歪歪扭扭写了“阿姐”两个字。小的那个画得比大的矮一半,站在大的旁边,手被大的拉着。玉荷正往小人的脸上画眼睛,两颗黑豆一样的圆点,旁边画了个箭头,写了“四哥”。

    宇文泰看了片刻,没有评价妹妹的画画水平,也没有纠正她把“阿姐”写错了。他只在玉荷画完眼睛之后,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在阿姐小人旁边画了一个更大的小人,没有五官,只有轮廓,站得很近,几乎贴着阿姐。然后他在那个小人脸上画了一把叉。

    “那是谁?”宇文玉荷歪着头问。

    “坏人。”宇文泰扔掉树枝,头也不回地走了。

    宇文玉荷看看地上被画了叉的坏人,又看看四哥消失在偏房门口的背影,挠了挠头。六岁的小姑娘不理解四哥为什么要在阿姐旁边画一个坏人,她想了想,捡起树枝,在坏人身上多画了几把叉。大的小的密密麻麻的,画到最后叉把坏人的轮廓都盖住了。最后她满意地点点头,扔了树枝跑去找小侄子们。

    月光下,地上那幅歪歪扭扭的涂鸦静静躺着。阿姐小人,四哥小人,还有一个被叉得面目全非的不知名坏人。塞外的夜风从院子缺口处灌进来,吹动沙土,渐渐盖住了那幅画的一角。但在画被风沙完全掩埋之前,偏房的门又开了一条缝。宇文泰无声无息地走出来,站在院子里低头看着那幅画。他蹲下来,在“阿姐”两个字旁边,用手指认认真真地写了“莲”字。是汉字,他问过阿姐名字怎么写,段蒂联当时拿树枝在地上给他写过一回,他就记住了。笔画不复杂,他写得很慢,一笔一画,像在描摹什么珍贵的图案。

    写完以后,他把四哥小人往阿姐小人的方向挪了挪,挪到几乎挨在一起。又站起来一脚踩下去,把那个被玉荷画满了叉的坏人踩成了模糊的一团泥巴,把院子里的脚印抹平才回自己房间。

    现代2026年6月初,大明宫街道办一级科员段蒂联同志还在思索一个月之前她遭遇的那场车祸到底是不是巧合,为啥她被创飞好几米一点事儿都没有?问零落,她一个博物馆工作的也不清楚哇!

    作者有话说:东西双雄的较量,段蒂联大概一锅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