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蒂联先帮宇文玉华和贺兰初真小两口修了房子,其实就是用灵力加固了一下墙体,补了补屋顶的漏缝,又在院子里移栽了两棵果树苗,过两年就能挂果的那种。贺兰初真今年才十五,宇文玉华十四,两个半大孩子刚成婚,他们的小家离贺兰家和宇文家都不远,但家里穷得连张像样的桌案都没有。段蒂联一边修一边心疼,顺手又给添了几样家什。
修完房子,又被王婶拉去帮忙定一下宇文玉楼的嫁妆单子。宇文玉楼今年十三,和尉迟俟兜那小子刚订婚不久。尉迟俟兜是大安狄那人,离武川镇说远不远说近不近,比起嫁在本地的玉华,玉楼这就算是远嫁了。王素对着嫁妆单子愁眉不展,嘴里念叨着怕女儿在婆家受委屈,又念叨着怕置办少了让人瞧不起。段蒂联在街道办跟不少中年妇女打过交道,对这种事太熟了,一边帮王素算账一边劝:“婶儿,该有的都有就行,嫁妆多少不重要,咱家闺女自己有主意,到了婆家也不会吃亏。您放心,回头我替您盯着那头,尉迟家要是敢亏待咱玉楼,我头一个不答应。”
宇文家上下都团团转,宇文肱领着三个儿子在外头修缮羊圈;宇文颢的妻子阎容姬在灶房忙活晚饭;宇文连的妻子贺拔敏抱着八个月大的儿子元宝,一边哄孩子一边帮忙挑布料;三儿媳卢晚儿才十四,进门半年,跟在婆婆身边学着料理家务,手脚麻利得很。
而宇文泰——他看着阿姐把大姐抱在怀里安慰,看着阿姐握着阿娘的手说宽心话,看着阿姐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糖掰成两半分给什肥和菩萨。他的阿姐对每个人都好,对每个人都笑,对每个人都有说不完的温柔话。宇文泰把下巴搁在膝盖上,他不喜欢阿姐对那么多人笑。阿姐每次笑的时候,他都希望阿姐是在对他笑。阿姐每次摸别人的头,他都想把阿姐的手拉回来摸自己的头。小侄子什肥和菩萨这两个小捣蛋,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从厨房柜子边摸到了正屋,趁大人们都在说话,一个拽腿一个揪耳朵,把最小的萨保当成了面团揉来揉去。萨保才一岁,走路还走不稳,被两个哥哥折腾得在地上爬来爬去,嘴里含混不清地叫着阿娘,脸上又是口水又是眼泪。二哥二嫂家的元宝躺在柳条筐里也被吵醒了,八个月大的奶娃娃咧着没牙的嘴哇哇大哭,小手在空中乱抓。段蒂联正跟王素讨论茜草的事,余光瞥见地上那个混乱场面,赶紧喊了一声:“玉荷!快把萨保抱起来!”又快步走过去把柳条筐里的元宝捞进怀里。宇文玉荷从门外跑进来,把哭得稀里哗啦的护儿从两个哥哥手里解救出来,拍着他身上的土哄他别哭了。什肥和导儿被小姑姑瞪了一眼,吐了吐舌头跑开了。宇文泰全程就坐在门槛上看着这一幕。他的目光跟着段蒂联从正屋移动到柳条筐,再移动到地上那个小侄子身上,又移动到阿姐哄孩子的侧脸上。“四哥你傻了?”宇文玉荷抱着小萨保从他身边经过,停下来在他面前挥了挥手,“阿娘让你看着侄子们,你就坐在门槛上看阿姐看呆了?”宇文泰缓缓转过脸,面无表情地看了妹妹一眼,又缓缓转回去继续看段蒂联,没有反驳,没有辩解。宇文玉荷摇摇头,抱着护儿走了。六岁的小姑娘在心里默默记下了一笔:四哥一碰到阿姐就变傻了,以后可以拿这个笑话他。忙完宇文家的事,段蒂联婉拒了王素留下吃晚饭的盛情,主要是怕再待下去灵力透支的事被看出来,她现在走路都有点发飘,刚走出几步,身后就跟上了一个小尾巴。宇文泰不声不响地跟在她后面,隔着一臂的距离,默默地跟着。他的步子小,段蒂联迈一步他要迈两步。段蒂联回头看他,他就垂下眼睛看地上的影子。再回头,他还是跟在后面。
“黑獭,阿姐要去走访其他几户人家。”没有回应,宇文泰低着头沉默了很久,才闷闷地吐出一句:“阿姐答应过下次来武川陪我。”段蒂联被他这句堵得哑口无言。她确实答应过,今天也一直没顾上单独陪他。修房子是和玉华初真一起的,定嫁妆单子是和他家人一起的,哄孩子是在全家人的围观下进行的。她蹲下身,跟黑獭平视,夕阳下小孩的眼底压着一种咬牙不肯说的委屈。“对不起,”段蒂联放软了声音,伸手把他额前碎发拨开,“阿姐今天太忙了,没顾上跟黑獭说话。黑獭能原谅阿姐吗?”宇文泰的睫毛抖了抖,别过脸去,不看她。“那这样抽空专门陪黑獭一天,好不好?”他眼睛一亮,伸出右手小拇指,“拉钩。”段蒂联伸出自己的小拇指勾上去,郑重其事地摇了三下。一大一小两道身影在暮色笼罩下去了独孤如愿家、赵贵家、侯莫陈崇家、梁御家、若干惠家。宇文泰走在前面,步子不快,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确认阿姐还在后面。到了每家门口他就站在一边,抱着手臂靠在墙上,看着阿姐进进出出地跟大人们说话、跟孩子们玩闹,眼神淡淡的。段蒂联给独孤如愿家送了一袋粟米,独孤库者大叔不在家,费连大婶一个人拉扯五个孩子,粟米缸早就见底了。费连氏拉着段蒂联的手千恩万谢,独孤如愿在旁边嘿嘿傻笑。给赵贵家换了新艾草,教了赵贵他爹赵虔一套自己瞎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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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艾灸穴位按摩法”。赵大叔瘸着腿非要起身给段蒂联磕头,被一把按回去,段蒂联板着脸说“您再这样我下次不来了”。
给侯莫陈崇家送了粟米和干肉,看了看他那个刚满月的弟弟侯莫陈琼。小婴儿躺在襁褓里吐泡泡,侯莫陈崇站在旁边挺着小胸脯一脸骄傲,指着弟弟说“阿姐你看他会吐泡泡了”,被段蒂联揉了脑袋。给梁御家送了几卷书,是段蒂联用桑皮纸手抄的,还有一些基础算术和地理常识。梁御捧着书眼睛发亮,连段蒂联走的时候都流连在书上没抬头,被她阿娘拍了一巴掌才赶紧站起来行礼道谢。给若干惠的小妹换了新方子,是她用神识扫了云中城几家药铺之后琢磨出来的草药组合,比上次那个方子多了两味健脾的药。若干惠他阿娘眼眶湿湿的,说小丫头上回吃了阿姐的药好多了,已经不拉肚子了,就是还有点虚。段蒂联又留了两剂药,叮嘱了一定要按时吃。
每走出一家,段蒂联身后的柔光就多几分。那是武川镇百姓最朴素的心意,没有金银财宝,没有绫罗绸缎,只有一句句“阿姐路上慢点”“阿姐下次一定来”“阿姐菩萨保佑”。这些心意化作看不见的功德金光,一丝一缕地汇入她的灵脉,让她干涸的灵力之海慢慢回涨了几分。
宇文泰全程就站在段蒂联身后半步的距离,偶尔有人家的孩子想往段蒂联怀里扑,他就默默往前挪一步,刚好挡住。段蒂联没注意到,但独孤如愿注意到了,赵贵也注意到了,几个小子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黑獭今天不对劲,看阿姐的眼神跟看自家地里的萝卜似的,生怕被人偷了。
最后一家走访完,日头偏西,橘红色的晚霞染红了天际,段蒂联把宇文泰送回宇文家门口,小黑獭乖乖地迈进了门槛。但他站在门里,回头看着她,“阿姐你答应过我要专门陪我一天。”
“不走。”段蒂联伸出手,“拉过钩的。”小孩这才转身进去了。
段蒂联独自一人往镇外走,走到那片荒地上,晚风一吹,终于彻底冷静下来。她张开手掌看着自己的右手,这只手搂过高欢的腰,也揉过宇文泰的头;被高欢扣住过手腕,也被宇文泰用小拇指紧紧勾住。两种截然不同的触感重叠在同一个掌心上。
她打了个哆嗦,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脑海,御风飞回大青山。
作者有话说:宇文什肥,宇文导,宇文护是黑獭大哥家的崽,宇文元宝是二哥家的崽。菩提,盛乐,薄居罗,婆罗还在赶来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