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幽月色入户,照亮了席上沉静打坐的人影。

    云鹤澜缓缓睁开眼,轻轻地吐出一口浊气。

    今夜心烦意乱,总是难以入定。

    他打开识海看了一眼,看见代表师妹的点位正安安静静地停在流月小筑里,并未逃跑。

    但云鹤澜并未因此放松,总有种更古怪的感觉。

    师妹静悄悄,多半在……

    这么老实认命,不像是她的风格。

    云鹤澜垂眸思索片刻,终于决定亲自去看一眼,才能放心。

    他很快来到了流月小筑之外。

    他穿过花圃和石径,望着已经熄了灯的小楼,犹豫了一下,还是飞身上了二层。

    借着皎洁月光,透过未关严实的窗扉,云鹤澜看见了盘腿坐在床上的模糊人影。

    看身形,的确是师妹。

    他勉强放下一点心,正欲转身离开,忽然听到屋内传来冷冷的女声:“旁人知道,堂堂剑君竟会在半夜三更偷窥师妹吗?”

    看来是真人,不是傀儡。云鹤澜终于彻底放下了心。

    清者自清,他不欲与她进行口舌之争,并未接话,直接离开了。

    屋里的郁松萝往外探了探身,又打开识海看了一眼,确认师兄已走后,这才松懈下来,拍着心口暗骂,这人什么毛病,识海里监视还不够,还非要到她房门口转一圈。

    还好她警惕性高,时不时看一眼师兄的动向,不然万一写到忘情处,被师兄抓个正着,那场面也太可怕了。

    毕竟她写的东西实在是有点伤风败俗,爽归爽,但只能自己看看,是万万不能落入旁人之手的。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本子,掏出自己花钱买的长明珠,重新坐回了书案边,翻到方才没写完的地方,开始继续奋笔疾书。

    -

    打坐入定,是修士惯常使用的休息方式,当真正入定之后,便能进入潜心忘我的状态,吐纳天地灵气,稳固道心根基。

    在确认一切正常之后,云鹤澜终于能够沉下心境,安然入定。

    通常情况下,修士入定之后便不该再有任何杂念,就像凡人进入深睡之后也不会有任何感觉一样,应该眼睛一闭一睁,就到了新的一天。

    然而,云鹤澜却发现,自己明明已经入定,此刻却陷入了一个迷离的幻梦。

    但他已有多年不曾做梦,这很不正常。

    梦里是一片漆黑,黑得仿佛望不到尽头,云鹤澜想要挣脱这个梦境,却始终不得其法。

    他极力想要保持灵台的清明,但不知哪里来的力量,拽着他强行下沉,浑厚的灵力竟半点使用不出,他只能被迫看着黑暗一点点褪去,多余的色彩逐渐显现……

    他彻底坠入了迷梦。

    梦里的自己,还是自己吗?

    云鹤澜睁开眼,短暂的迷惘一瞬即逝,没在心里留下半分涟漪。

    他恢复了剑君惯常展露的那副清冷表情。

    他环顾四周,周围尽是朦胧烟雾,看不真切。

    只有不知是哪里来的光源,静静地照在自己身上,亮得有些刺目。

    他眯了眯眼,低头看向自己,面色陡变。

    他常穿的那身黑衣,现在悉数破碎,连“蔽体”的程度都难以达到,全成了一缕一缕的布条,有些耷拉在身前,有些耷拉在身畔。

    他一身玉白色的皮肤,在光源的照耀和黑色布条的衬托下,显得愈发晶莹夺目。

    而他的双臂和胸膛,被几股鲜艳的大红粗绳牢牢捆住,只要他一动,红绳移位,粗糙的绳面便磨得他一阵刺痛。

    一道道发红的、耻辱的勒痕交错印在身前,微微凹陷,令他感觉自己像是砧板上待分的肉。

    云鹤澜端方守正这么多年,哪里见过这种场面,更何况也不该有人有能力如此操控他。一时间又惊又怒,厉声喝道:“是谁?出来!”

    无人应答。

    云鹤澜挣扎起来,身上的破布条子一阵摇晃,露出了更多不该露的地方。扎人的绳结磨过他的胸口,激得浅红珠粒凸起,卡入绳结缝隙之中,又是一阵刺痒难耐。

    他眼角发红,想站起来,却偏偏站不起来。

    他的双脚被锁链锁住,动弹不得,每挣扎一次,便发出一阵沉重的动静。

    他发现自己用不出灵力了,顿时骇然,巨大的惊疑与羞耻席卷了他的身心,他急促地呼吸着,额发被冷汗打湿,身上浮起一层薄薄的水光。

    “你到底是什么人!”他的颈项亦被红绳绑住,喉结艰难地滑动着,“为何不敢堂堂正正地露面!”

    依然无人回应。

    云鹤澜挣扎了一会儿,终于失了力气,靠在墙角,大口大口地喘息起来。

    就在此时,浓郁的雾气之中,缓缓出现了一个婀娜的身影。

    那身影越走越近,越走越近,几乎能闻到随之而来的熟悉的香气。

    云鹤澜死死地盯着她,呼吸几近停滞。

    烟雾褪尽。

    他看见他的小师妹手执长鞭,停在了他的面前。

    长鞭自她手心滑过,她俯下身,朝他幽幽一笑:“你再叫啊,叫破喉咙也不会有人来救你的。”

    云鹤澜仰着头,难以置信地望着她。

    怎么、怎么会是……

    “师兄,你可认得这是哪里吗?”她挑起眉,用卷起的长鞭轻轻碰了碰他的胸膛。

    云鹤澜颤了一下,环顾四周,意识到这是哪儿的时候,脸色愈发雪白。

    这里是思过堂。

    但墙上已没有了那些密密麻麻的自省书。

    “师妹。”他极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好笑的笑话一样,她短促地“哈”了一声,然后抬起足尖,重重踩上他的小腹。

    云鹤澜惊愕地闷哼一声,本能地蜷起身子,脸色由白转红。

    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足下施力,又重重地来回碾了几下。

    云鹤澜又痛又急,身体控制不住地战栗着,耳根红得简直要滴血。

    因着他的战栗,粗糙的红绳再次磨蹭起他的皮肤,已经泛起了一大片红痕。脚下的锁链持续地发出摩擦声,一下又一下,像他徒劳的挣扎。

    “谁允许你这样跟我说话的。”郁松萝昂着下巴,凉凉道,“这里是思过堂,师兄,你不思己过,反倒来质问我,有你这么做人的吗?”

    云鹤澜咬牙道:“师妹,你究竟……”

    啪!

    他尚未说完,腰后便陡然一痛,竟是她扬鞭挥至!

    “我看你真是屡教不改,冥顽不灵!”郁松萝骂道,“这些年,我视你为师兄,对你多有纵容,没想到竟让你掂量不清自己的位置了!”

    云鹤澜震撼失语。

    “还不知错吗!”她厉声呵斥。

    云鹤澜:“我不……”

    “你并非不知,只是存心同我作对,才故意为之!”她毫不留情地打断他。

    云鹤澜:“……”

    “还愣着干什么?思过堂就是给你反省的地方,不写完自省书,不准起来!”郁松萝抬手一挥,书案上立刻出现了熟悉的纸笔。

    云鹤澜别无选择,只得拖着沉重的锁链,膝行而前。

    每挪动一步,身上的布条便一阵晃动,露出大片敏感的皮肤。他顶着郁松萝直勾勾的目光,只觉如被油烹,身体烫得像是要烧起来。

    他终于缓慢地挪到了案旁。

    但他的双臂还被绑着,眼看郁松萝并没有要给他松绑的意思,他只得屈辱地低下头,用牙齿咬住笔杆,开始艰难地写字。

    “干什么呢,干什么呢?让你好好写自省书,你乱晃什么?”郁松萝用长鞭勾过他身上摇摆不定的破布条子,冷笑道,“穿成这样,什么意思?我跟你说了多少次,赚钱要走正途,而不是靠投机取巧!你明知外面对你有非分之想的女修那么多,还故意穿成这样,简直是不知廉耻!”

    云鹤澜:“我……”

    他口一松,笔便掉了下去。

    “勿逞口舌之快,事实如何,你自己心里清楚!”郁松萝又狠狠抽了他一鞭,令他痛得仰起了脖颈,眼角泛起水色。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固执地辩解:“我没有……”

    “你有空跟我吵架,还不如早点写完自省书,早点起来!”郁松萝凶悍道。

    她一脚踩上他的后背,还刚好踩在她方才抽过的地方,迫使他弓身低头,伏在自己面前,用嘴唇去够掉在地上的毛笔。

    他痛得浑身发抖,额头触碰到她柔软的裙面,像是在给她虔诚地叩拜。

    当他衔着笔杆抬起头时,看见她脸上浮起了恶劣而痛快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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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云鹤澜猛地惊醒。

    月色入目,照得榻前一片霜白。

    他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身上,衣服完好整洁,胸前平整得连褶皱都没有一片。

    自己还端端正正地保持着打坐入定的姿势,然而后背却已被汗湿,身上也仿佛还残留着疼痛的余韵。

    他垂下眼,眸光晦暗不明。

    他成名数年,自认为已见多了大风大浪,却还从未有过方才那般诡异的经历。

    他放出神识,绕着整座涿光山飞快地搜查了一遍,却没有发现一星半点的可疑迹象。

    又检查了一遍自身,除了略显燥热以外,也没有其他异常。

    他的脸色愈发难看。

    如果不是旁人刻意陷害,那他就是自己做了那么一个梦?

    且不说以他如今的修为,入定之后便不该有梦;就算是真的做梦,也不该做出一个那般荒谬离奇的梦。

    梦中一切,全是他此生从未接触过的、匪夷所思的画面。

    自己不仅受辱,甚至还受的是来自师妹的辱!

    白日里他斥责过师妹的话、教训过师妹的手段,全从师妹嘴里手里过了一遍,落到了他自己身上。

    而且还有过之而无不及,已经远超教育范畴,纯粹变成了不堪入目的折辱!

    他怎么可能做这样的梦呢?

    就算做梦,也该是梦到师妹乖乖听话才对,怎么可能像梦里一样,明知她有意侮辱,却还屈服于她的淫威?他绝无可能逆来顺受,接受他人用那般下作的方式对待他!

    云鹤澜唇角紧绷,膝上双拳缓缓攥紧。

    他心情沉重地思索着,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是他在不经意间受了邪魔外道的侵蚀?又或者是有修为远超于他的人出现,故意设套作弄?

    然而他怎么想都觉得不对。

    除了师妹,他现在已经很少能碰到自己想不明白的事。

    ……今夜这桩,应该也算是与她有关。

    云鹤澜深吸一口气,告诫自己,既然只是梦而非现实,那就不必紧张。

    务必保持冷静,平心静气,修身养性,不能被此类外物扰乱心绪。若真有幕后之人,定不能叫其得逞。

    随后他起身下榻,飞身离开了观涧庐,来到了流月小筑。

    ——他今夜被此怪梦困扰,那师妹呢,师妹会不会也受了影响?

    师妹设的禁制挡不住他,他轻而易举地推开了她寝居的门。

    和之前不一样,现在的她并未入定,而是大喇喇地躺在床上,呼吸匀长,看着像是睡熟了。

    原本该盖在身上的薄毯被她踢到了角落,她四肢摊平,一件长长的丝罗寝袍堆卷到了腿根,露出一双光洁的长腿。

    云鹤澜呼吸骤停一瞬,移开视线,一道金光闪过,薄毯重新回到了她的身上,将她盖了个严严实实。

    他平复了一下心情,才重新看向师妹。

    还是和小时候一样,睡相这么差。

    虽然修士有灵力护体,不必担心睡觉着凉,但以她这睡相,不盖点东西实在容易出事。

    还好来的是他,而不是其他居心叵测的人。

    云鹤澜俯下身,轻轻捏住她的下巴,将她歪倒的脑袋摆正。然后伸出指尖,虚按在了她的眉心。

    丝缕金光没入眉间,在她体内流转一圈,又重归他的指尖,消弭无踪。

    确实只是单纯睡着了而已,并不是出了什么事。

    云鹤澜直起身子,垂眼看着沉睡的少女。

    若只看面庞,不看睡姿,她看上去是那么恬静乖巧,和白日里桀骜不驯的模样判若两人。

    他又控制不住地联想到方才的梦,梦中那个师妹简直更是个低俗下流的恶徒,难道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他平时总担心她走上歧途,所以才会梦到她变成了那样的人?

    正出神间,床上的少女忽然翻了个身。

    她从平躺变成了侧卧,一条腿伸出了薄毯,半只小腿悬挂在床外,圆润的趾尖蹭过他的膝盖,惊得他当即后退一步。

    他盯着她的赤足,脑海中蓦地跳出一个疑问。

    ——在梦里,她抬脚踩他的时候,究竟有没有穿鞋?

    他发现自己竟然想不起来。

    随即他猛地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一瞬间寒意入骨,遽然转身,直接消失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