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松萝一觉睡醒,精神奕奕。

    尽管以她的修为已经不需要睡觉,但或许是幼年流浪的时候总是找不到容身之所,所以她被师父捡回师门后,就格外喜欢宗里平整的床榻,每天都要在上面赖好久。

    直到长大,这个习惯依然没有改变。反正打坐入定能增长的修为微乎其微,她还是更愿意躺着享福。

    昨晚在本子里狠狠地制裁了一番师兄,赢得精神大胜利,她写完后就心满意足地睡觉去了,果然睡得很香。

    郁松萝心情愉悦地坐在镜前梳妆。

    今天要去太玄宗,路上应该会遇到很多人,她得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才行。

    至于后面的闭关事宜,多思无益,还容易影响她的气色。

    郁松萝打扮完,打开识海看了一眼,发现师兄正停在山门外等她。

    她不禁抬头望了一眼天色,心道奇怪,她打扮了这么久,师兄竟然都没来催她。

    可能是他也知道要闭关了,所以就懒得再在这种小事上管她了吧。

    她拍了拍装满行李的芥子袋,容光焕发地走出了流月小筑。

    云鹤澜负手立在山门前,昨日穿的衣袍被她剑气割破,今日换了一身,依旧暗沉沉的,?渊渟岳峙,不怒自威。

    郁松萝心道,装货。

    一团黑色的小旋风从山门旁冲了出来,扑到了她的脚边。

    ——是一只长毛小狗,乍一看通体漆黑,但仔细一看,却能发现黑色的毛发根部竟是火红的赤色,被风一吹,黑红交杂,宛如一颗燃烧的煤球。

    事实上,它也的确会喷火。

    那残破的半边山门,原本只是残破而已,它来了之后,才被熏成了焦黑。

    “小黑!”郁松萝蹲下身,抱着小狗的脑袋,狠狠地搓了几下,“来送我啊?”

    小黑咧着嘴,爪子不停地扒拉着她,尾巴摇得飞快,喉咙口有光焰一闪一闪,显然是极力忍耐,才没兴奋地喷出来。

    说起来,这只小狗还是师兄送给她的。

    五岁那年,她被师父捡回宗门,半年后师父便闭了关,偌大的涿光山,只有她和师兄相依作伴。

    师兄每隔一段时间,便会带着师父留下的钱下山购置食材和布料,前者是给还不会辟谷的她准备的,后者是给他们两个人准备的。

    他们都还在长身体的年纪,并且长得很快,买成衣根本穿不了多久,所以师兄为了省钱,都是买布料回来自己裁剪缝制。

    后来师父留下的钱花完了,师兄不得不外出谋生,常常一去就是很久。

    再后来,他从外面带回来一只小狗,让它代他陪她作伴。

    “我要去太玄宗啦,得好几天不回来。”郁松萝捏住它的嘴筒子,龇牙警告道,“你好好看门,不许乱喷火,要是我回来发现你放火烧山,我就宰了你。”

    小黑心虚地嘤了一声。

    “走了。”身后传来淡淡一声。

    郁松萝直起身,回过头,看见师兄已经御剑而立,悬停在了半空之中。

    她收敛了脸上笑容,召出自己的剑,飞身而上,跟在了他的身后。

    两柄?琈玉剑瞬时出发,往太玄宗疾行而去。

    -

    五洲四海之中,唯有北海最大,独占两洲。

    问心宗与太玄宗虽都在北海,但一个在元洲,一个在玄洲,后者灵气更加充盈,所以宗门数量也远胜元洲。

    太玄宗在浩劫之前就已是闻名天下的大宗门,浩劫中虽也伤亡惨重,颇多损失,但由于基础雄厚,再加上坐落在风水宝地,有许多逃难的修士投奔前来,所以在浩劫结束之后,负责维/稳大局,从此便彻底成为了天下公认的第一宗门。

    太玄宗前任宗主便是当年的幸存者之一,在浩劫中冲锋在前,斩除邪祟无数。但或许是此战损耗了他太多心力,五洲四海重归宁静之后,他便长期闭关,将宗内琐事交给了其他长老打理。

    前些日子,前宗主溘然羽化,太玄宗为此设了祭典。因师父与前宗主有旧,云鹤澜接到消息后,便代师前往参加。

    祭典中途,他在识海中看见师妹的位置一直在西海流洲某城打转,担心她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麻烦,祭典一结束,便迅速赶往流洲。

    结果就看到她和一名男修坐在厢房中,一边看舞姬跳舞,一边把酒言欢。还和对方勾肩搭背,不知道在窃窃私语什么。

    他实在看不下去,直接打断了他们。

    现在,新宗主的继任仪式就在眼前,势必会办得热闹盛大。

    如果不是太玄宗的邀帖上也写了郁松萝的名字,云鹤澜根本不想让她参加。

    这种全是交际的宴会活动,对郁松萝来说,和舞台没什么区别。

    她和他是完全不一样的人。

    他不喜应酬交际,如果不是为了公事,他可以很久都不跟人说话。但她不行,她就喜欢到处招蜂引蝶,成为人群的中心。

    昨天她人在问心宗,并不知会有人找她,所以穿得很简单,一身烟粉长裙,长发随意一拢就了事。

    但今天她知道要去太玄宗,所以精心梳洗打扮过。

    镶红交领,鎏金玉带,金青紫三色纱罗轻盈堆积,以成串的鲛珠络子压住,在风中闪着细腻的鳞光。

    层层叠叠的裙裾盖住了她的剑身,翻涌的云海从她脚下经过,她宛如乘雪踏浪而来的仙子,在天光中留下蹁跹的幻影。

    因为怕被大风吹乱,她今日还盘起了全部的长发。黑如鸦羽的发髻间,斜插数支长簪,玉质攒花点缀其中,时隐时现,衬得她愈发灵动。

    总之,浑身上下,处处昂贵,但都是她自己花钱买的,他什么也说不得。

    大抵是察觉到他在看她,她斜了他一眼,冷哼道:“看什么?”

    云鹤澜收回了目光。

    师父已经闭关十二年,而昔日跟在自己身后,怯生生牵着衣角喊他“师兄”的小女娃,如今也已出落成了明媚娉婷的少女。

    每次外出,都有无数道视线黏在她的身上。

    但那些视线并不全如自己这样纯粹。

    她的剑术是他亲自传授,只要她愿意,她完全可以挡住那些人,但她从来都没有。

    她乐在其中。

    明明她小时候不是这样的。

    明明她一开始很听他的话的。

    师父把师妹捡回来的那年,他也才十二岁。

    将师妹托付给他的时候,师父说:“鹤澜,阿萝她年纪小,还不懂事,但你已经是个大孩子了,以后劳你多费心照看些,免得她长大后被花花世界迷了眼,走上歧路。”

    没有人教过他该如何养育和教导一个小孩,他也只能自己摸索。

    师妹有没有被花花世界迷了眼不知道,但如今看来,她倒是能迷得这世界花上加花。

    十二年的倾心养育和谆谆教导,他不知道究竟是哪里出了差错,最后竟让她成了这副冥顽不灵的样子。

    他不是没有脾气的人,这些年来,随着师妹的日益放肆,他提醒过,劝说过,训斥过,甚至真的大动肝火痛骂过严惩过。

    但治标不治本,区别只在于师妹的老实时长可能会有所不同。

    他有时候都分不清,她究竟是本来就想做那些事,还是为了故意挑衅他,才会去做那些事。

    他是剑君,斩尽天下不平事,需要极为强硬的手腕,所以他并不是一个温润儒雅的人。

    他成名后的这些年,因为忙于公事,确实在某种程度上忽略了对师妹的关照。

    所以面对师妹,他的底线一退再退。

    但凡事都有个限度。

    自省书现在已经完全沦于形式,而她自恃师妹身份,知道他不可能真的把她如何,所以才会屡教不改、肆无忌惮。

    昨日她看他的眼神实在冷厉不善,他彻底意识到,寻常手段已经无用,若再不对她动用铁腕,只怕会酿成大祸。

    所以他终于下定决心,宁愿赔上自己三年光阴,也要拨乱反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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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不能放任她一错再错了。

    正沉思间,手臂忽然被什么东西抽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啪声。云鹤澜微不可察地一颤,脑海中不合时宜地闪现过昨夜梦中的长鞭。

    停!

    他意识到自己的思绪正在滑向危险的深渊,立刻用力地了掐一下手心,深吸一口气,强行止住了念头。

    他拧眉转头,看见师妹晃着手里的鲛珠络子,正以一种“我跟你说话是给你脸”的表情看着自己。

    “我飞不动了。”她扯了扯嘴角,说道,“你给我腾个位置,让我上来。”

    云鹤澜:“……”

    真是睁着眼睛说瞎话,这才飞了一炷香不到,她怎么可能飞不动?

    就是想偷懒了而已。

    虚幻的梦境破裂,云鹤澜清晰地看见了眼前真实的师妹。

    没有梦中那么刻薄狠戾,纯粹的刁蛮顽劣罢了。

    他冷漠道:“自己的事情自己做。”

    “怎么就成了我的事情了?”郁松萝立刻顶了回去,“是太玄宗邀我去的!”

    云鹤澜:“你也可以在思过堂里待着……”

    话未说完,他忽然噤了声。

    破裂的梦境倏然重凝,他完全阻止不及,那些不堪入目的场景已完整地重临在了眼前。

    黑暗的思过堂,明亮的思过堂……

    他在光影流转的思过堂里,被她用难以言说的方式作践着。

    云鹤澜的瞳孔有一瞬模糊。

    郁松萝听他说思过堂就烦,他既然烦她,那她更要烦回去,绝不能让他好过。

    她直接收了自己的剑,一个跃步跳上了他的剑柄。

    御剑飞行还得耗费自己的灵力,堂堂剑君就在身边,她有便宜干嘛不占。

    ?琈玉剑骤然承压,晃了两晃,郁松萝下意识地抓住了师兄的腰带。

    谁知他竟像是被火燎了一样,猝然转身。

    “你会不会御剑啊?”在他开口之前,她先发制人,“还好意思当剑君呢,载人御剑都飞不稳,趁早别干了。”

    云鹤澜盯着她抓着自己腰带的手,寒声道:“松开,下去。”

    她贴他太近,熟悉的香气从他的鼻尖一晃而过,便消失在了风里。

    “松开就松开,谁稀罕摸你似的。”郁松萝撇了撇嘴,松开手,“但我才不下去,反正我们同路,你载我一程怎么了?”

    虽然原则上她很讨厌和他待在一起,但如果有利可图的话,她也不是不能放弃一下原则。

    云鹤澜:“下去!”

    “我就不下去,你有本事摔死我。”郁松萝偏要跟他对着干,“你现在就嫌弃我了,将来还要跟我闭关三年,可怎么受得了啊?”

    云鹤澜大约也知道跟她吵架无用,胸膛起伏了两下,最终还是沉默地回过身。

    脚下踩着的玉剑倏地变大,郁松萝终于满意地轻哼一声,坐在了宽阔的剑柄上。

    浩荡长风从她指缝间穿过,她晃荡着双腿,看着前方师兄笔直冷硬的背影,本想再挑点刺,但转念又觉得师兄肯定不会搭理她,着实无趣,还是不开口了。

    她托着下巴,望着面前浩瀚无际的云海,心头不禁生出一丝迷惘。

    她和师兄究竟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的呢?

    明明她刚被师父捡回宗门的时候,师兄也才刚会御剑,师父怂恿他带着她飞,他便也大着胆子鼓励她上剑,让她抱紧了他,免得等会儿栽到地下。

    师兄从小就天赋异禀,御剑自是稳稳当当。

    在她还不会修炼的年纪,是师兄带着她飞上山巅,俯瞰到了完整的涿光山全貌。

    她抱紧了他的腰,哆哆嗦嗦地说:“师兄,我害怕。”

    “别怕。”师兄抚摸着她的脑袋,柔声道,“师兄在这里。”

    那时候的师兄,还是个正常人。

    郁松萝又忍不住对着云鹤澜的背影翻了个白眼。

    可惜现在已经不是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