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严肃的反省,我已深刻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我错了,我不该出入赌场,并在发现赌场场主设置了作弊阵法后,将阵法的受益方改成了自己……】

    【经过深刻的反省,我已沉重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我错了,我不该放出流言,宣称问心宗接受捐助,三十万灵石起捐,凡是参与出钱修建宗门者,皆可让师兄以剑气刻纪念碑一座……】

    【经过沉重的反省,我已全面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我错了,我不该在明知师兄已经拒绝的情况下,仍旧接受了无妄宗长老的贿赂,答应办事……】

    【经过全面的反省,我已彻底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我错了,我不该同时答应多位道友的宴饮邀请后,又谎称自己记错了日子,正在忙于修建宗门,然后怂恿他们一起来出资修建……】

    【经过彻底的反省,我已严肃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

    桩桩件件,历历在目,罄竹难书。

    云鹤澜收回视线,眉目间愈发沉凝。

    很显然,这贴了满满四壁的自省书,全是应付,并没有达到自省的效果。

    充其量只达到了记史的效果。

    将来等到师父出关,有这些东西佐证,至少能证明,他不是没有管教过师妹,只是大抵能力有限,才会导致如今局面。

    “写完了!”一道清声打破寂静,透着十足的不耐。

    云鹤澜垂下眼,看向面前摔笔的师妹。

    他伸出手,拿起全新的自省书,果不其然又是熟悉的套路。

    【经过长久的反省,我已诚恳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

    她写自省书已经熟能生巧,根本不用思考,一气呵成。

    郁松萝抱臂:“我写完了,可以出去了吧?”

    云鹤澜不语。

    郁松萝高高挑眉:“怎么,师兄可是剑君,剑君还能说话不算话吗?”

    云鹤澜:“伸手。”

    郁松萝抿起唇,狠狠瞪了他一眼,终究还是伸出了一双手掌。

    云鹤澜用另一只手拿起案上教鞭,飞快地打了一记她的手心。

    郁松萝眼角一跳。

    云鹤澜放下教鞭,道:“但愿你能记住教训。”

    郁松萝撇了撇嘴:“现在能走了吧?”

    云鹤澜凝视着她,烛光映照下,他眉心红痕深沉,宛如一滴干涸的血。

    良久,方轻声道:“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真的长大。”

    郁松萝:“……”

    又来了,又来了。

    这惹人厌烦的语气,这惹人厌烦的表情。

    “师兄不是最喜欢给我当爹吗,我要是长大了,师兄上哪儿找当爹的快感啊。”郁松萝阴阳怪气地说道。

    云鹤澜捏紧了自省书,指节微微发白。

    他的师妹长了一张娇艳甜美的脸,对谁都笑吟吟的,所以也总是能讨人喜欢。

    但她已经很久没给过他好脸色了,就算是笑,也是挑衅的笑。

    “师兄。”郁松萝见他没反应,咚咚敲了两下桌案,“灯油都快烧没了,还不开门吗?”

    灯火摇曳,她的睫毛在眼睑处投下细密的长影,令他看不清她的心思。

    云鹤澜终于有了动作。

    他微微抬手,封闭的石门终于再次打开。

    郁松萝毫不犹豫,拔腿就走。

    盎然春意扑面而来,她穿着薄雾似的烟粉长裙,仿佛原本就属于这片春光。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回头看向站在暗室里的云鹤澜。

    一缕浅金色的灵力托着那份自省书飞起,牢牢地贴在了天花板上——四壁已经贴不下了,只能往顶上贴了。

    “师兄。”她再次开口,声音冷然,“堂堂剑君,到现在还在用油灯,连颗长明珠都没有,你不觉得可笑吗?”

    云鹤澜沉默地看着她,没有回答。

    郁松萝见他不应,只当他哑口无言,扭头继续往外走。

    “等从太玄宗回来,你与我便一起闭关,至少三年。”

    身后的人终于开口,可说出的话却不啻于晴天霹雳。

    郁松萝惊愕转身,难以置信地望着他:“你说什么?”

    云鹤澜清楚地重复了一遍。

    郁松萝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疯了?”她失声道,“你要闭关就自己闭,拉着我干什么?”

    云鹤澜眉尖微蹙:“我是为你而闭。”

    郁松萝一下就明白了他的意图,怒极反笑:“你觉得逼我跟你一起闭关,我以后就会乖乖听你的话?”

    云鹤澜:“不是让你听我的话,而是让你学会明辨是非,知道可为与不可为之事。况且闭关也有助你沉心悟道,于修炼一途大有裨益。”

    “你想得美!”郁松萝气得脸都红了,“我绝不可能跟你去闭关,还闭三年!”

    云鹤澜:“这是通知。”

    郁松萝蓦地咬紧了牙。

    如果师兄已决意如此,那她的确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可是,可是!

    她怎么可能甘心受他摆布!

    要和他朝夕相对闭关三年,不如直接杀了她吧!

    “你可是剑君,天下那么多不平之事等着你去处理,你难道不顾身上的责任了?”郁松萝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换个角度打消他的念头。

    云鹤澜却道:“从来无人规定过剑君的责任,只不过因为问心宗仅你我二人,难涉纠纷,所以诸君才以我为中立,推我裁决罢了。”

    郁松萝:“……”

    “那、那万一你闭关的时候,师父出关了呢?那不就没人管他了吗?”她的眼珠急速转动。

    云鹤澜:“我会留书一封,若师父当真出关,也能知晓原委。”

    郁松萝:“可是师父让我们好好建设宗门,托你的福,宗门现在的确扬名,但你若闭关,这好不容易攒起来的名声又要沉寂下去,这不是违背了师父的嘱托吗?”

    云鹤澜:“比起宗门,更重要的是你。我若眼睁睁看你走上歧路,亦是违背了师父的嘱托。”

    郁松萝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火气又噌的一下起来了:“云鹤澜!你不要以为自己是剑君就了不起,什么脏水都往我身上泼!我到底哪里走上歧路了,全天下的人都在赞美我夸奖我,只有你,只有你一直在打压我防备我!好像我是什么洪水猛兽一样!”

    云鹤澜沉沉地看着她,眼中是她看不懂的深色。

    “你总是拿师父来说话,显得自己多么负责、多么尊师重道,那我告诉你,师父还亲口跟我说过,他不求我这一生多有出息,只希望我平平安安快快乐乐。但是你,云鹤澜!全都是因为你,我一点都不平安,一点都不快乐!”

    她抬起手,自虚空之中抽出了一把?琈玉剑,制式同云鹤澜那把一模一样,只是略微小了一些而已。

    手起剑落,凌厉剑气如闪电一般穿堂而过。

    一片骊黑的衣角轻轻地飘落在他的脚边。

    他脸色苍白。

    也可能并非苍白,只是外面进来的阳光照得他如此而已。

    这个人的皮肤向来冷白如玉,又喜穿深色,衬得整个人冰雕雪塑似的,一副凛然不可侵犯的模样。

    郁松萝曾多次听过女修们在背后悄悄议论他,脸上飞红如霞。

    她觉得那是她们不知道这个人的秉性有多讨厌而已。

    表面嫉恶如仇、护佑苍生,却唯独对她百般苛刻、不近人情。

    迟早有一天,她要撕烂他不染俗尘的孤傲虚名,揭穿他故作清高的虚伪假面,将他狠狠踩在脚下,让世人瞧瞧,高高在上的剑君,也会在她面前摇尾乞怜。

    郁松萝不想再跟此人有半句废话,直接收剑转身,大步离开。

    “师妹。”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唤。

    郁松萝脚步一顿。

    “今晚收拾好东西,明日一早,出发太玄宗。”他平静地说完了剩下的话。

    郁松萝嘴唇紧抿,一个飘跃,直接消失在了山林之中。

    -

    十岁之前,郁松萝一直住在云鹤澜的观涧庐中。

    十岁之后,云鹤澜以她长大了为由,把她赶来了流月小筑一个人住。

    真可笑,十岁时说她长大了,十七岁时又说她还没长大,好赖话全被他一个人说了。

    流月小筑宽敞幽静,只是久未住人,显得荒凉了些。

    郁松萝刚住进来的时候十分害怕,不过后来也渐渐习惯了。

    一年前,由云鹤澜出大头,她出小头,二人共同出资,用攒下的钱找了灵匠,按照她的喜好改造修整,整个流月小筑终于焕然一新。

    但云鹤澜的观涧庐这么多年却一直未变,连自己小时候给他编的风铃都还挂在廊下,绳子都快蚀烂了,又被他用灵力续上了。

    郁松萝对此只有一个评价:装。

    月明星稀,流月小筑里烟雾缭绕。

    郁松萝在人工雕凿的温池里泡了很久,直到认为洗净了身上的晦气,才披上衣服,赤足回了寝居。

    她懒洋洋地躺进藤椅,摸出自己的芥子袋,在里面翻找了一会儿,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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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中取出了一本本子,以及一支毛笔。

    本子大约一指节厚,前后封皮为典雅的沉香色,软皮质感,泛着粼粼的暗光,内页光滑雪白,厚薄适中;毛笔笔杆则以青竹制成,其上镂刻花形,隐有灵光流转,笔尖毫毛纤长微硬,摸起来手感颇为陌生。

    白日里她与梅青的见面被师兄打断,那十万灵石没能到手,但在那电光石火之际,梅青却借着宽袍大袖的遮掩,在师兄看不到的角度,往她袖中硬塞了什么东西。

    当时她没敢掏出来看,被关进思过堂后才敢取出来观摩——就是眼前的沉香本与青竹笔。

    做工确实精致,但除此以外,并无什么特别之处,也不像是很昂贵的样子。

    郁松萝想不明白,问心宗还没穷到连纸笔都买不起,梅青送她这些是什么意思?

    当时情况紧急,他也来不及跟她解释。

    原以为是思过堂内的环境限制了它们,可现在回到流月小筑,它们依然没显出什么玄机来。

    算了,看来就是单纯的文房用具而已。她失了研究的耐心,把它们随手丢到一旁。

    屋内重归寂静,郁松萝却仍旧静不下心。

    她呆坐了一会儿,起身走向书架,从一堆剑谱中,抽了一本出来。

    封面:《飞光剑谱》。

    翻过一页,第二封面:《清冷君上强制爱(熟客特供未删减版)》。

    ……呃,抽错了,换一本。

    新抽一本,封面是:《长生剑谱》。

    第二封面却是:《偏执魔尊欠调训(榜一回馈加量精修版)》。

    ……又抽错了。

    唉,她到底买了多少这种话本,都记不清了。

    她以前不喜欢收拾屋子,师兄有时候看不下去,便会来替她收拾。她怕这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被翻出来,便将它们统一伪装成了剑谱。

    郁松萝嘴角微搐,连抽好几本,才终于抽到了想要的《问鼎剑谱》。

    翻开内页,里面却没有第二封面,也没有工整的刊印字体,只有小女孩亲手写下的一堆愤怒笔迹:

    【郁松萝一剑刺中云鹤澜的肩头,云鹤澜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痛哭低头:“师妹,我认输,我根本比不过你……”】

    【郁松萝走在路上,四周响起各大宗门长老的窃窃私语:“这次若不是剑君出手,咱们可都完了!唉,没了剑君,我们可怎么办啊!”“剑君确实厉害,只可惜有那么一个师兄当拖油瓶……”】

    【云鹤澜惊恐地抓住了郁松萝的手,哀求道:“师妹,我求求你!不要将我赶出宗门!我再也不敢忤逆你了,求你高抬贵手,再给我一次机会吧!”】

    郁松萝面无表情地合上了“剑谱”。

    这些都是她多年前写的东西了,她受师兄压迫已久,又打不过师兄,只能写点这种东西,聊以自慰。

    如今再重看最初几篇,简直尴尬得头皮发麻:人物崩坏、情节浮夸,遮住名字,根本想不到主角是谁。

    后期几篇正常一些,至少能看出一点本人特质了,但归根结底,依然是无脑爽文。

    不过,无论写得如何,她都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动笔了。

    因为她越来越擅长在现实中和师兄对着干了,并且数次成功气到师兄,不再需要这种精神胜利法了。

    但是今天,她感觉她又需要了。

    因为她就算把师兄气晕了都没用,说不定闭关坐牢的时间还会从三年升到五年。

    打也打不过,逃也逃不掉。

    她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

    除了苦中作乐,死到临头爽一把,她实在找不到第二种可以发泄积郁的方法了。

    旧“剑谱”已经写满,郁松萝将它塞回书架,准备再找一本新本子。

    她的余光瞥到了被丢在一旁的,梅青赠她的新笔和新本。

    唔,也好。

    师兄不让她和梅青来往,她还偏要用梅青的东西来对付师兄。

    她坐到书案边,摊开空白的本子,转着笔,邪恶地思考起来。

    她要重操旧业,狠狠地制裁师兄。

    但单纯的暴打师兄已经不能满足她了。

    反正是精神胜利,爽就要爽个大的。

    正所谓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

    不是喜欢管教吗,她现在可是有了丰富的阅历,她定要让他知道,什么才叫真正的管教。

    从现在开始,区区剑君,不过是她的掌中之物而已。

    郁松萝阴恻恻地勾起嘴角,提笔落墨,写下了第一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