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雪霁天晴。
其它各宫的衣物,前几日都已交割完毕,仅剩永和宫的棉衣和帷幔,沈云汀特地踩了这日午后送来。
惠妃喜得龙胎,宫中各处前来贺喜的络绎不绝,好不容易消停两日,宫人们又忙着准备朝拜和宫宴的吉服,喧嚣不已。
宛嫔素来喜静,这些日子吵闹的她心绪不宁,吴嫔又时常给自己使绊子,她实在烦闷。
这日午后,难得天气晴朗,小蝶为她备好暖炉,披上斗篷,准备寻个安静处散散心。
宫中有一处梅林,这时节正是赏梅的好时候,想起赏梅,她又不觉记起几个月前还同人约好,待梅花盛开,相携去梅林围炉赏雪,闲话乡音。
只是如今,物是人非......
她微叹一声,身旁的婢女小蝶连忙上前宽慰:
“娘娘又想烦心事了,身子要紧,前些日子病了大半月,这才刚有起色,太医特意嘱咐,趁着天晴,您出来散散心,切莫再想那些污糟事了。”
宛嫔心里仍旧堵得难受,却也明白这话不假,还是先将身体养好,才能应对以后的事。
她任由小蝶扶着,恹恹的往外走。
刚踏出殿门,就看见宫门口急匆匆走来一人。
宛嫔瞧对方一身粗布宫女衣裳,身形看着有些眼熟。
小蝶见状,立马上前一步,挡在宛嫔跟前,厉声呵斥:“哪个宫的,这么没规矩,冲撞了娘娘,送尚宫局打板子,还不快退到一边去领罚。”
说着招呼边上值守的小太监。
“你们怎么当值的,没看到娘娘出宫了吗?
那小太监见是宛嫔,忙躬着身子上前,谄媚地笑,却不慌不忙的行礼:
“宛嫔娘娘恕罪!方才不曾留意,不知她从哪里突然冒出来,奴婢这就将人带走。”
说罢伸手就要拉扯沈云汀。
沈云汀方才一直在角落里等候,看见宛嫔出门才快步跑过来,这会儿还喘着粗气。
“宛嫔娘娘,奴婢是启祥宫的汀儿。”
说着抬起头,让宛嫔看清自己的脸。
果然,宛嫔看清来人,脸色突变,身形一歪,忙伸手去扶小蝶。
好不容易站稳,她捏着手绢轻轻按住心口,小蝶连忙替她顺着后背。
“汀儿,你怎会在此?”
沈云汀屈膝跪下:“娘娘,奴婢现在是在浣衣局当差,今日前来交割衣物。”
宛嫔缓过心神,缓步走到沈云汀面前:“起来说话。”
沈云汀并未起身,反而抬起头,小心翼翼地问:
“娘娘,奴婢能单独同您说几句话吗?”
宛嫔微微一怔,片刻后摆摆手,让一旁太监侍女全都退下。
“你随我进来。”
永和宫东殿内焚着合线香,暖炉里炭火稀疏,四下陈设简单,只有窗边小几上,摆着一盆郁郁葱葱的水仙,给这里增添了些许生机。
沈云汀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眼眶一红,声音带着哽咽:
“娘娘,奴婢现在在浣衣局做杂役,实在难熬,您看奴婢的手。”她伸出那双红肿开裂的双手,呜呜的哭喃着。
“奴婢自从进入浣衣局,日日在冷水中浆洗衣物,脏的臭的不说,那刘嬷嬷动辄打罚宫人,奴婢不想死在那。”
“奴婢今日斗胆,想向您讨个活路。”
宛嫔望着她,并未答她,只自顾说道:
“我同你主子是同乡,又志趣相投,在这深宫之中难得有个知己,谁能想到她会遭遇这样横祸。”
说着又忍不住落泪,小蝶慌忙掏出手绢替她擦拭。
“娘娘,太医叮嘱过您不能太过伤心,要是落下病根可如何是好!”
宛嫔轻轻推开小蝶的手,看向地上的沈云汀,话音一转:
“只是,那些情分太微薄,尚不至于让我涉险去救你,那样反而会得罪万贵妃。”
她缓缓起身走到窗边,伸出手指,轻轻拂过花苞。
“这深宫就是个吃人的地方,我不过是个小小嫔位,如同蝼蚁,如何能撼动大树。”
沈云汀闻言,立刻跪着转过身,向前爬几步,仰头望着她:
“娘娘,奴婢不敢痴心妄想让娘娘将奴婢救出浣衣局!奴婢只求娘娘帮奴婢一桩小事,若是奴婢能从浣衣局出来,奴婢定当对您感恩戴德。”
小蝶见状,忙上前阻拦,气急败坏地说。
“汀儿,你也知道你家主子得罪的是谁,我家娘娘现在日子也不好过,若是帮了你,惹得旁人记恨,这个后果谁承担得起?”
“娘娘念着曾经的情分,肯见你一面,你也别得寸进尺,快些走吧。”
小蝶话说得直白,沈云汀却跪在原地未动,只神色凄然地看着宛嫔。
宛嫔背对着她,没有开口,显然默许了小蝶的说辞。
殿内一时寂静,只剩香烟袅袅。
看着上方的人不为所动,沈云汀深吸一口气,她跪爬两步到宛嫔身前,眼泪珠子早已滑落满面:
“娘娘,奴婢知道此事对您来说太过为难,奴婢只求一线生机,若是娘娘肯出援手,奴婢此生必定誓死效忠娘娘,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宛嫔背影微动。
沈云汀继续说:
“奴婢……奴婢这几日在宫中送衣物,听到宫人们都在私传,说是……说是皇后娘娘要让您迁去景阳宫。”
宛嫔未料到她突然提及此事,猛地转过身,面色发白,厉声呵斥:
“大胆!我的事还轮不到你这个罪奴来置喙。”
此事在惠妃查出龙胎第二日,皇后便有意让自己移宫,理由是自从周才人出事,自己一直病着,吴嫔便向皇后请旨,防止自己将病气过了惠妃,还是迁出去的好。
惠妃虽然和善,可到底关乎自己的龙胎,也默许了。
只是现下宫中各处繁忙,又近年关,不便搬迁,此事也就耽搁了下来,只是不知年后皇后会不会重新提起此事。
伤疤被揭开,宛嫔又气又恼,急促地咳了几声。
沈云汀被呵住,连磕了几个头:“娘娘息怒,娘娘息怒,奴婢有办法,让此事有所转圜。”
宛嫔绷着面,不屑地哼了一声:
“你有办法?不过是个浣衣局的罪奴,自身都难保了,也敢在这大言不惭。”
“娘娘息怒,您先听听奴婢的法子,若是觉得可行一二,也当奴婢替旧主全了与您的情份。”
看着地上满脸狼狈的人,宛嫔蹙了蹙眉,她自是不信一个落魄的宫女能帮助自己什么,不过她清楚,自己的处境已经十分不堪,倒不如先听听这人的法子,哪怕一丝希望,也值得一试。
想到此,她声音放柔了些:“先别哭了,我且问你,你真有办法可以让我不移宫?”
其实,沈云汀也没有十足的把握,不过是为了赢得宛嫔的信任,只能赌上一赌。
她连忙抬手擦去满脸泪痕:
“娘娘,这件事是吴嫔提起的,得先让吴嫔改口,您再去惠妃娘娘那求个恩,惠妃娘娘心软,到时在皇后跟前提一嘴,您也就不必担心了。”
吴嫔闻言,苦笑一声:
“你说的轻巧,吴嫔向来与我不对付,如何能让她改口,还有惠妃那,她担心我会过了病气给她,早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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免了我的请安,如今她走路都避着我,同处一个宫,我都许久没见过她人了。”
“娘娘,惠妃那好办,不用见面也能让她心软。”沈云汀低声说,“至于吴嫔那,交给奴婢来办,只是以奴婢现在的身份,见她有些难,因此,还需您帮个忙。”
宛嫔上下打量她许久,又暗自在心中思量,她在宫里谨小慎微熬了几年,好不容易坐上嫔位,圣恩稀薄,若是迁到景阳宫那偏僻之地,往后的日子一眼便能望到头。
周才人在太液池得宠那会,她还心生羡慕,若是自己也能豁出去,是不是也......
可也许正因为那件事,要了她的命。
宛嫔又有些庆幸,庆幸自己没做出格的事,没惹到别人的眼。
若是自己一辈子这样低调行事,是不是也能在宫中安稳度日?
可转念,她便否定了自己的想法。
现在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吗?
这是深宫,向来都是踩着别人尸体往上爬,只有自己得宠,宫外家族得势,才能在宫中屹立不倒,比如万贵妃......即便没有万贵妃那等家世,若是能像吴嫔一样攀上她,日子也会好过许多。
她思绪百转千回,沈云汀只静静等着。
良久,她终于缓缓开口:
“我如何帮你,吴嫔视周才人为眼中钉,你又是曾经伺候她的,即便想办法将你调离浣衣局,永和宫也不是你能待下去的。”
“况且,吴嫔早就看我不顺眼,我更不可能明目张胆去讨不痛快。”
沈云汀心中一松,忙道:
“此事不用您明着庇护奴婢,奴婢现在身处浣衣局,虽然借着去各宫送衣物的机会可以出来,可想见吴嫔实在太难,奴婢想,娘娘只需借机将人引出来便可,剩下的交给奴婢。”
见她胸有成竹,宛嫔又忍不住仔细打量她一番,还是那张鹅蛋小脸,比之前清瘦一大圈,越发显得那双眼眸熠熠生辉。
之前周才人出门时常带着她,那时她木木的,不爱说话,倒不如旁人显得机灵,只是,今日再见,竟发觉她和往日印象相差甚大。
宛嫔思索良久,才回:“好,我答应你,只是若你失败,万不可攀咬我,即便你攀咬,我也不会承认。”
沈云汀重重叩首,退下。
屋内只剩主仆二人。
小蝶看着自家主子微微倦怠的侧脸,终于忍不住发问:
“娘娘,奴婢瞧着她都自顾不暇了,您真要听她的?”
宛嫔轻轻摇头:“小蝶,你以为吴嫔为何总找我不痛快。”
小蝶想都没想,狠狠地说:
“她就是见不得别人好,凡是和她同位份的或者比她位份低的,统统想将人踩在脚下。”
“是啊,虽然我与她位份相同,可她到底攀的是万贵妃,我无依无靠,从前又因为同周才人是同乡,与她私交甚密,早就得罪了她。”
“所以,不是我信汀儿,而是这是我能抓住的唯一机会。”
“在这宫中蹉跎度日,我这条命,死了也就罢了。”
小蝶连忙打断,急急地说:“呸呸呸,什么死呀活的,娘娘岁岁平安,福寿绵长,万万不可说这种晦气话。”
她面色苍白,神色疲倦,目光定定落在那花苞上。
“可我身后是整个杨家,父母尚在,兄长奔波,幼弟年幼,满门荣辱全系在我身上。周家一朝倾覆,周才人便落得那般下场,倘若我也步她后尘,杨家将来岂不也任人拿捏?”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变得坚定。
“小蝶,我不全是为自己,为家族,为亲人,这次我必须挣一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