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春深锁不住 > 11. 保命
    慈庆宫位于皇城东南隅,从浣衣局出发要穿过大半个皇城。东宫有规矩,白日各司值守,只有傍晚当值轮换,人手齐全时,才统一清点外来物件。

    沈云汀申时初便动身了。

    之前只在东西六宫行走,头一回来这么远的地方,沈云汀差点迷路,幸亏路上遇到个好心的小太监,请他引了路,这才堪堪赶在酉时抵达。

    角门边已候着七八个宫人。

    门正打徽音门方向过来,锐利的目光从众人身上扫过,又落在队尾沈云汀身上,随后朝身旁太监低语几句,那太监便躬着身小跑过来,对着沈云汀身后一个赶来的宫女道:

    “时辰已过,前头这些交割完便要闭门,请明日早些来罢。”

    那小宫女一脸焦急,还想央求两句,旁边挎长刀的校尉便冷冷扫过来一眼。宫女连忙低头走了,沈云汀隐约听见几声抽泣。

    她暗自庆幸路上有那小太监引路,否则自己怕也要像这样被拦在门外。虽说王掌局看在刘嬷嬷举荐的面上,对她还算客气,可若真出了纰漏,好不容易得来的差事怕是保不住。

    宫人陆续交割完毕,轮到沈云汀时,天已擦黑,宫道上陆续点上了宫灯,她将衣物交给管衣物的内使,按过手印,便匆匆往回走。

    心里算着时辰,可走过一处偏僻的宫道,还是迷了路。

    暮色渐浓,四周一个人影也没有,前方矗立着一座假山,夜色将它笼罩着,影影绰绰。

    沈云汀记得来时并未路过此处,心中暗道糟糕,应当是走错道了。

    她抬起头向身后看了一眼,发现后方已经漆黑一片,又眯着眼向前看,越过假山,前方不远处隐隐亮着宫灯。

    她心里有些踟蹰,不知前方通向何处,可让她摸黑往回走,又怕越走越远,内心权衡一下,还是向亮灯的宫道上走吧。

    借着微弱的月光,她眯着眼仔细看着脚下的路,小径上的鹅卵石结着一层薄冰,她扶着路旁的山石,小心翼翼往前挪。

    走到那座假山跟前时,忽然听到假山后传来细碎的声响,似有哭声,又有人在说话。

    她心里一紧,忙将身子贴紧假山一处凹进去的石壁,屏住呼吸。

    这深宫中藏着太多见不得光的事。白日看着光鲜的殿宇,到了夜里,不知有多少暗流涌动。

    她小心藏匿着,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如果可以,她甚至想将耳朵闭上,看不见听不见,就可以当什么都没发生。

    可这里太安静了,安静得仿佛连她的呼吸声都要传出去。

    假山后,赵安一身墨色大氅,融入夜色。

    地上跪着个穿太监袍子身量短小的人,他被来顺反剪着手压住,嘴里塞着团麻布,发出呜呜的声响。

    “信里的东西,有人看过吗?“赵安声音低沉,狭长的眸子看向地上。

    那太监呜呜地发不出声,只能拼命摇头。

    来顺手上又加了力道,一脸鄙夷:“就派你这种货色来?也忒没骨头了。”他啐了一口。

    “干爹,既然他还没看信,不如直接杀了,神不知鬼不觉。”

    地上那人听到这话,挣扎得更厉害,趁着来顺说话空档,竟真的挣脱开桎梏。

    那人只觉手上稍一松动,立马转身猛力推了来顺一把,爬起来就跑。来顺被推得踉跄两步,大骂一句,抬腿就要追,那人已三两步跑到假山前。

    电光火石间,赵安抬脚踢起地上一块松动的鹅卵石,直击那人后颈。

    扑通一声,太监栽倒在地。

    沈云汀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那个太监就倒在离她不过三步远的地方,她双手紧紧捂住口鼻,拼命往石壁里缩。

    “这小贼,差点让他逃了。”来顺起身走回来,“干爹,直接绑了石块扔进护城河吧。”

    二人从假山后转出来,声音渐渐清晰。

    “扔进护城河,早晚被人发现。”赵安声音平淡,却藏着一股寒气:“咱家要让他消失得无影无踪。”

    沈云汀捂着嘴,大气不敢出。

    这个声音,她觉得有些熟悉,不似平时太监那种尖尖的、刻意捏着嗓子说话,好像在哪听过,一时却又想不起来。

    “是是,干爹思虑周全,若是被那人知晓他的密探死在宫里,定会起疑,若是能悄无声息消失,谁知道他是死了还是逃了,任谁也疑不到咱们头上。”

    “干爹,接下来怎么做……”

    来顺正抬头问着,赵安忽然抬手,示意他噤声。

    来顺狐疑地顺着赵安目光方向看去,微弱的月光洒在假山上,在靠近小径的一侧投下一片暗影,那片暗影在这个寂静的夜显得格外阴森。

    他瞬间面露凶光,恶狠狠地说:

    “何人?还不速速出来!”

    沈云汀腿都要吓软了,她不敢跑,更不敢动,她相信自己绝对跑不出三步便会被擒,结果会和地上那人一样,她只闭着眼缩在石壁后,瑟瑟发抖。

    脚步声逐渐逼近。

    她差点就要跪下去求饶。

    “喵~”

    一声猫叫忽然响起,一只肥大的狸花猫抖了抖身子,慢悠悠从石壁后走出来,它转头看了眼走近的来顺,蹭地一下跳上假山,没了踪影。

    来顺松了口气,笑道:“干爹,是只狸猫。”

    说着又转身走回那太监身边:“干爹,他怎么办?”

    赵安盯着那处暗处许久,才开口:“先弄出宫。”

    听着脚步声渐渐远了,沈云汀才哆嗦着放下手,深深喘出一口气,不自觉攥紧衣角,她又等了一会儿,估摸着人已经走远,才颤颤巍巍走出假山,也不敢耽搁,跌跌撞撞往二人相反的方向跑。

    很快出了小径,顺着石板路走到尽头,穿过一条狭长的宫道,终于转到灯火通明的长街上。

    道上陆续有宫人匆匆走过,沈云汀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她脚步不敢停,一口气小跑着回到浣衣局。

    远处凉亭中,赵安和来顺正凝视着那道狼狈的身影。

    来顺问:“不知是哪个宫的,干爹,要不要……”

    赵安思索片刻回:“不用。”

    来顺有些摸不着头脑,那宫女听到了这么机密的事,按干爹平日的性子,断断不会手下留情,今日倒是大发慈悲了?

    他还是有些担忧的问:“那她会不会说出去啊?”

    “不用你操心,改天咱家亲自探探她。”

    来顺好奇了:“干爹认识她?”

    赵安没答,转而沉沉地说:

    “既然他们想查咱家的身世,这点本事可不够。”

    “先将这人弄出宫,对外宣称他做错了事,发往寿陵,咱家要让他人间蒸发,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来顺不敢再问,赶紧应了。

    ---

    翌日,沈云汀照旧起床忙碌,仿佛昨夜是一场梦,她实在没心思窥探这深宫里的秘密。

    或者说不敢。

    她还要活着出宫呢。

    这几日沈云汀要么忙着去各宫交割,要么在刘嬷嬷那帮忙,吃饭时嬷嬷也在一旁盯着,除了晚上睡觉时与翠枝说上两句话,白日几乎见不到她。

    今日她趁着午饭空挡,嬷嬷被王掌局叫去,她四下寻了眼翠枝,竟未见到人影。

    沈云汀纳闷,这丫头不吃饭跑哪去了?

    她问了身旁的小宫女,那小宫女只摇头说没见到,与她一道的另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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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宫女想了一下,说:

    “我刚刚瞧见翠枝往营房后去了,想来是去茅房了吧。”

    沈云汀道谢,随后匆匆扒拉两口,收了碗筷便出去寻翠枝。

    转过营房右侧的甬道,往西是之前关押沈云汀的杂物房,再往前便是茅房,沈云汀一路走过去,都未见到人影,她疑惑地往回走,正走到营房后方,她往前瞥了一眼。

    前面是一块空地,堆满了杂物,有木桶、晾衣竹竿还有待销毁的旧衣,足有一人高。

    平日这里除了定时收拾的宫人,几乎没人愿意来。

    可沈云汀抬眼间,恰巧从木桶的缝隙处闪过一道人影,她只当是谁在那收拾东西,刚要过去问问。

    还没走两步,那木桶后的人突然站起身。

    竟然是翠枝。

    翠枝略显慌张地走过来,边走边挤出一抹不自然的笑说:“汀儿,你怎么到这来了?”

    沈云汀看着她惊慌失措的表情,又往木桶后扫了一眼。

    一片皂色衣角一闪而过。

    翠枝见沈云汀未回答,又见她往木桶后看,连忙用身子挡住她的视线,伸出胳膊去挽她:

    “我方才想去寻点布料,做双袜子。”

    说着小心觑沈云汀脸色,见她神色依旧,可自己还是有做错事被发现的紧张。

    沈云汀温和笑了一下,反握着翠枝的手说:

    “我见你没去吃饭,特地过来寻你,布料可寻到了?”

    翠枝心虚地不敢看沈云汀的眼睛,只低声回:“没好的,下次再说吧。”

    “嗯,那我们回去吧。”

    二人携手往回走,木桶后的身影见二人转过营房甬道,才顺着墙角一溜烟跑了。

    沈云汀方才只吃了几口便出来了,此时其他宫人还在吃饭,后院静悄悄的。

    沈云汀停住脚步,转身看向身侧的翠枝:

    “翠枝,咱们在这里讨生存,命如蝼蚁,不说王掌局,刘嬷嬷,就是从前稍微得脸的丁香,都能随意糟践咱们,这宫中到处是豺狼虎豹,稍一走神,就会落得万劫不复。”

    翠枝眼眶蓄着泪,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我......我......”

    沈云汀紧紧握着她的手:

    “翠枝,我答应你,我会想办法带你出这浣衣局,但是你要向我保证,不要做错事,不要被人拿了把柄,好好保护自己。”

    翠枝猛地抬头,泪眼朦胧地看向沈云汀。

    她从不知道汀儿竟打了要出浣衣局的主意,她知道最近汀儿很得嬷嬷喜欢,得了好差事,连同她说话的时间都没有。

    她很羡慕,同时又有点落寞,明明前不久汀儿还虚弱的需要自己帮助,现在她却只能看着她越来越好,她恼自己为何这么愚笨,为何不能像汀儿一样聪明伶俐。

    可很快那点落寞的心思就被得喜偶尔对她的嘘寒问暖驱散了。

    她知道这是宫中禁忌,知道若是被发现会面临怎么样的惩罚,可她还是做了。宫中那么多私下对食的宫人都没被发现,怎么可能就单单发现他们?存着这点侥幸,贪恋那点温暖,她便放纵了自己。

    沈云汀还在继续说:

    “翠枝,给我点时间,等我们出了浣衣局,在旁处寻个差事,熬到二十五,我们就出宫。”

    翠枝竟没怀疑沈云汀的话,直觉告诉她,汀儿答应她的,就一定会实现,她只讷讷地问:

    “真的能出去吗?可出了宫我又能做什么?”

    从前想过会出宫,可只是一闪而过的念头。如今被沈云汀如此郑重地提出来,她竟有些胆怯。

    “不拘着,做什么都好,总归到时是我们自己说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