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宫门外檐下,挂着一排排簇新的朱红色宫灯,细长的金红灯穗在风中轻轻晃动。
各宫跑腿的太监、送贺礼的宫女、尚宫局派发赏赐的差役,提着礼盒、捧着补品,一波波躬身往里走,满宫皆是喜气洋洋。
沈云汀立在永和宫角门外,双手捧着叠放整齐的衣物,最上方压着一早誊抄好的交割名册。
冬日寒风凛冽,刮得人脸颊发僵。
她垂着眉眼,静静等候。
不多时,永和宫专管宫中衣物收发的掌事宫女,提着账册走来。
“永和宫冬衣、被褥、帷幔尽数送齐了?”
沈云汀恭声回答:
“回姐姐,这是五日前送去的,皆浆洗干净送回了,一共是五件棉衣和七件里衣,这里是名册,请您过目。”
她说着,小心将最上方的账签递过去,又低声补了一句:
“三日前送去的一批棉衣和帷幔,要过两日才能洗完,定会赶在除夕前晾干送回,不耽误宫里使用。”
掌事宫女接过纸签,低头对照手中厚厚的账册,仔细看过去。
确认无误后,她抬手示意身后小宫女接过衣物收好,随后提笔在账册落款处落下核对标记,轻声道:
“数目对上了,无错漏,你且在此画押,今日差事便结了。”
沈云汀依言伸出手指蘸点墨,在浣衣局宫人落款处按下手印。
交割完毕,管事宫女神色才缓了缓,笑着对她道:
“今日咱们惠妃娘娘诊出龙胎,阖宫同喜,但凡近日来永和宫当差交割的宫人,都有一份喜赏,你稍等片刻。”
没过多久,有小宫女端着糕饼走来,递了两块温热桂花喜糕给她。
沈云汀伸出双手,恭恭敬敬接过来:
“多谢姐姐,多谢娘娘恩典。”
管事宫女还要回去照看殿内琐事,朝她微微颔首,便带着手下宫女转身入了宫门。
沈云汀小心将油纸包折起的一角捋平,拢在掌心,正准备返回浣衣局。
“慢着。”
角门后走出来一名青衫宫女,眉眼狭长,面色不善,正是吴嫔身边的掌事宫女,春杏。
今日惠妃诊出皇子胎相,皇帝大喜,源源不断的珍宝补品、炭火份例往永和宫主殿送去,宫里人人都赶来巴结,各宫妃嫔接连遣人送来贺礼,络绎不绝。
住在西侧殿的吴嫔心里堵得厉害,惠妃虽然性格温顺,平日里并不怎么得圣宠,偏偏三个月前皇上偶然来过一回,就那一次,叫那个贱人得了皇子。
她越想越恨,咽不下这口气,命春杏守在宫门角落,把所有前来讨好惠妃的妃嫔全都记下来,日后寻机会一一清算。
春杏在宫门口的角落里守了半天,正打算回去复命,就见到沈云汀。
她心中恶念顿起,别人她尚且动不了,但是如今汀儿是浣衣局的罪奴,她怎样都得教训一下,以解心中愤恨。
春杏走近,目光扫过沈云汀手中的喜糕,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倒是会钻空子讨喜。”
沈云汀心中暗暗叫苦,怎么偏偏撞见了春杏,早先吴嫔就和周才人不对付,连带着她们这些下人也处处受针对。
她自问从没得罪过春杏,可宫里主子之间争风吃醋,底下宫女免不了跟着受牵连。
如今自己落到这个地步,若是惹怒了她,难免又是一顿磋磨。
想到此处,她规规矩矩站好,打定主意无论她说什么做什么,自己都不会还嘴。
春杏看她灰扑扑的一身粗布衣袍,冷笑一声:
“不过是个浣衣局戴罪的贱婢,也配站在永和宫门前领喜赏?”
“方才交割衣物,你立在宫门正中,挡着过道,不懂规矩、不知避让,眼里还有宫规吗?”
沈云汀连忙低声道:
“春杏姐姐说的是,是奴婢没看清路,是奴婢的错,求姐姐开恩,放过奴婢这一次吧。”
春杏没料到她会这么说,错愕一瞬,又不屑地说:
“从前跟在你主子身边不是很神气吗,没想到内里还是个软骨头。”
沈云汀语气更加恭敬:
“是奴婢从前没眼力见,以为跟了贵人便能一步登天,哪想到世事无常,才落到如今这个地步,求春杏姐姐高抬贵手,放奴婢一马,奴婢定然会念着姐姐的善心,日夜在心里为姐姐祈福。”
春杏冷哼一声:
“果然是贱蹄子,跟你那个主子是一路货色,别以为说两句好话我就会饶过你。”
她目光往下一扫,看到方才沈云汀因递衣物,动作过大,掖好的衣角露了出来。
她轻蔑一笑:
“懈怠差事,衣衫脏乱,是为大不敬。”
“跪下!”
“你在这好好反省,不跪够两个时辰,不准起来!”
路过的宫人全都停下脚步偷看,可无人敢上前。
沈云汀捏了捏手心,掌心两块喜糕慢慢变凉。
她屈膝,慢慢跪下去。
方才还晴亮的天色,这会又阴沉下来。
沈云汀跪在地上,额前碎发被风吹得凌乱,却不敢抬头。
在这里宫规森严,底层宫人命如草芥,任何一个小小的出格动作,被有心人看了去,都会被无限放大。
正如此刻。
……
“这是做什么?”
一道低沉却又有些刻意捏着嗓子的声音自头顶响起。
来人身侧跟着一个身形微胖的太监,面色白净,一脸谄媚的笑,闻言忙看向后头的小太监,小太监凑上前,在他耳边低语几句。
随后,胖太监尖着声说:
“回公公,这是浣衣局的罪婢,方才不知何处冒犯了吴嫔娘娘身边的春杏姐姐,被罚在这儿跪着呢。”
一双干净的皂靴停在沈云汀身前。
赵安垂眼扫了眼跪地的人儿,又瞥了眼喜气满堂的永和宫宫门,淡淡的说:
“今日乃是惠妃娘娘大喜之日,皇上特意口谕,阖宫同庆,人人有赏,为着一个小小宫人,扫了这喜庆气氛,反倒违了圣意,不妥。”
胖太监心中一惊,虽说是吴嫔罚的人,毕竟还是在永和宫,今日各宫宫人来来往往,难免有些口舌快的,万一传开了,惠妃娘娘很有可能会落个过于严苛,不识大体的名声
他连忙跟上前一步,附和道:“公公思虑周全,是这个理!”又对着跪在地上的沈云汀道:
“还不快谢过赵公公,速速退下,往后当差仔细些,多长些眼力见!”
沈云汀不敢耽搁,对着那皂靴方向,使劲磕了几个头:
“奴婢多谢赵公公。”
磕完她才低着头起身,后退两步,转身快步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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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
冷风卷着细碎的雪花,洋洋洒洒落下来,隔断了身后那道若有所思的目光。
沈云汀在夹道上小心地走着,心中想着今日发生的事,肩头落了薄薄一层雪,也没在意。
“有没有吃的?”
忽然听到一个声音,沈云汀以为自己听岔了,左右瞧了眼,并未停脚。
“喂,你有没有吃的。”
这次听的仔细,是个微弱少年的声音。
她抬眼看了看,右手边是一座废弃的偏殿,门上落着一把大铜锁,再往上,是一块发黑褪色的木匾,上面写着“安乐堂”。
沈云汀歪头往里看,门缝被微微扒开,里面露出一双黑漆漆眼睛。
那双眼一动不动盯着她,像野外饿了很久的狼。
“我很饿,你有没有吃的?”
沈云汀扁了一下嘴,并不打算多生是非,抬腿就走。
门内突然响起重物落地的声音,随后又响起少年虚弱的呼救:
“姐姐,你救救我,我快饿死了。”
少年声音里带着恳求,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一根浮木。
沈云汀终于停下脚步,抬手看了眼掌心的糕点,被自己捏的有些碎。
她四下看了看,这里实在荒凉,值守的不知去哪偷懒了。
还是于心不忍,她微微叹口气,摊开手中的油纸包,她小心捏了一块出来,又将剩下的包好揣进袖口。
隔着门缝,她将那块糕点递进去,就见里面的人狼吞虎咽,两口没了。
“还有吗?”少年问。
沈云汀摇摇头。
“那你明日能不能再带点吃的。”
沈云汀默了一瞬,转身走了。
回到浣衣局,将宫牌交给刘嬷嬷,又捡着一些无关紧要的事禀了,才回到营房。
翠枝早就等着了,见她回来,欢天喜地的拉着她问宫内的事情。
“你不知道,丁香知道刘嬷嬷让你去出去,脸都黑了,嘿嘿,她巴结嬷嬷这么久,都没得过这么好的差事。”
“翠枝,她那个人心思重,只要她不惹咱们,咱们也不得罪她。”
“嗯!快给我说说,你今日有没有见到宫里的娘娘?”
沈云汀摇摇头。
翠枝有些失望,又说:
“不过,你从前就在宫里伺候,宫里那些贵人,你定是都见过的,你给我说说呗。”
见她摇着自己的手臂撒娇,沈云汀笑了笑。
“贵人的事没什么好讲的,不过今日我却遇到一件大喜事。”
“什么事?”
沈云汀从袖口掏出那只油纸包,递到翠枝跟前。
“永和宫的娘娘诊出龙胎,掌事姑姑赏了我喜糕,你快尝尝。”
翠枝瞪大了眼睛,一脸欣喜接过去,小心揭开外面的油纸包,一块方方正正的桂花糕裹着一层雪白的糖粉,糕间嵌着星星点点的蜜渍金桂。
边角虽有些碎了,可这是她这辈子见过最珍奇的吃食。
清甜的桂花香萦绕她鼻尖,翠枝深深咽了口水。
“快吃吧,都凉了,若是刚蒸出来时会更好。”
翠枝看了眼沈云汀,两只手轻轻一掰,将桂花糕一分为二,笑盈盈地递了一半过去。
沈云汀接过,二人细细品尝着这无尽劳苦磋磨中的,难得的一点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