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春深锁不住 > 7. 颠倒黑白
    沈云汀回到营房时,屋里已熄了烛火。

    她轻手轻脚推开房门,摸索着爬上连榻,身侧的翠枝一直半睁着眼等她,见人回来,立刻清醒起来,裹着薄被凑过身,小声地问:

    “汀儿,你方才去哪了?我里外找了你好几圈都没见人影。”

    沈云汀往被窝深处缩了缩,又揉了揉酸胀的手腕,轻轻笑了声回道:

    “刘嬷嬷叫我过去,问了几句话。”

    “嬷嬷问你些什么?”

    见她不答,翠枝更心生好奇,伸出一只手扯了扯她胳膊。

    “你跟我讲讲嘛,我瞧你心情似乎不错,肯定不是挨训,嬷嬷找你到底为了什么事?”

    同屋其余宫女都睡熟了,四下只剩浅浅的呼吸声。

    沈云汀没有回答她的话,沉默片刻,才开口:

    “翠枝,咱们说点心里话,倘若将来有一日能熬出头,你心里最想做什么?”

    翠枝愣了一下,没料到她会问起这个,低头琢磨半晌:

    “我爹娘在乡下种地,后来县里发大水,人虽然没事,但是粮食全都没了,家里实在吃不上饭,这才送我进宫。我不争气,被分到这里,活重不说,月银也少,往家里寄的银子可能都不够爹娘和弟弟的日常用度。”

    “我也没什么想做的,就想拼命攒一大堆银子,供我弟弟去读书,若他将来能考取功名,爹娘也能跟着过点好日子。”

    沈云汀看不清她的神色,只能听到声音闷闷的,二人沉默了半晌。

    翠枝吸了吸鼻子,转头看向沈云汀方向:

    “那你呢?你心里盼着什么好日子?”

    沈云汀默叹口气:

    “这辈子不知道还能不能见到我爹娘,只盼他们余生身体康健。”

    翠枝不知沈云汀这话的意思,还只当她也想爹娘了,开口安慰:

    “你也别想太多,我们都一样,不过我想,我们总有出宫的那日,到时你一定会见到爹娘!”

    沈云汀抬眼看向窗外,夜色灰蒙蒙一片,黑沉沉的屋檐顶上,几只乌鸦扑扇着翅膀一闪而过,良久,才开口道:

    “翠枝,我想去看一看,那道宫墙外面是什么模样。”

    ———

    大雪停了好几日,地上残留的积雪冻得硬邦邦的,青石板上也结了冰,一不小心就要摔跤。

    宫人们各自搬筐分拣当日要洗的衣裳。

    丁香左右瞧瞧,看到刘嬷嬷转身去炉边烤手,又看到翠枝去领衣物,她飞快拎起自己筐里太监的亵裤,往翠枝筐里扒拉。

    她手脚利落,三两下扒拉完,正准备开溜,身后忽然传来沈云汀的声音:

    “丁香,站住。”

    丁香脚步一顿,猛地回过头,脸上强行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你叫我做什么?”

    沈云汀走到翠枝衣筐跟前,指了指里面一堆亵裤,问:“这是什么?”

    丁香回:“这是翠枝的,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可没动你们的东西。”

    “这一堆明明是你的活,怎么转眼全都挪到翠枝筐里了?”

    “什么叫我的活?在翠枝筐里就是她的,凭什么说是我的?”

    “哦,既然你这么说,那我们去找嬷嬷查查名册,看看今日这些亵裤是谁的活?”

    丁香没料到她会当众拆穿,只能狡辩:

    “什么你的我的,衣裳堆在一起乱糟糟,说不定是方才搬错了。”

    “搬错?”

    沈云汀抬眼望向不远处烤火的刘嬷嬷,稍稍抬高声音:

    “方才你往翠枝筐里巴拉半天,旁人可都看到了,你不承认没关系,我们可以到嬷嬷那说道说道,到底是领错了还是你偷偷放进去的。”

    翠枝早已听到她们的对话,走到沈云汀跟前,悄悄扯了扯她的衣袖。

    沈云汀看了翠枝一眼,对她摇摇头。

    她又看向旁边正在等待领取衣物的小宫女,两人缩在原地,垂着头不敢出声。

    平日里丁香仗着刘嬷嬷,总是将自己的活强行分给她们,今日要替她多洗两件袍子,明日要替她洗大件的褥子,每月领月例时,还会随便找理由克扣她们月银,她们心里虽有怨气,却不敢轻易揭发,每次丁香都能将哄嬷嬷高兴,最后吃苦头的还是自己。

    所以她们即便看到了,也没人出头指认,面对沈云汀询问的目光,她们只能假装视而不见。

    丁香见状,面露得意之色:

    “旁人全都没见到,就你看的清楚?”

    “是不是我乱说,把两筐衣裳分开清点一遍,立马就能见分晓。”

    “你敢!”

    丁香眉头狠狠一竖,一副恼羞成怒的模样。

    见沈云汀不为所动,她又警告地看向翠枝,后者吓的往沈云汀身后缩。

    翠枝实在胆小,先前两人私下约定好的,今日要是闹到嬷嬷跟前,那......

    沈云汀察觉到身后人微微发颤,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无事 ,有我在。”

    “你跟翠枝私下约定的事,我全都清楚,翠枝老老实实帮你多洗了好几日衣裳,今日起,那个约定不作数了,往后你的活你自己做,要是再偷偷往翠枝筐里塞脏衣物,就别怪我如实禀报嬷嬷。”

    “嬷嬷最厌恶宫人偷懒躲乏,你说她若是知道你在她面前一套,背后一套,会怎样?我觉得嘛,嬷嬷虽不至于打罚你,不过你这么长时间费尽心思的讨好,怕是要付诸东流了。”

    丁香脸上一阵白一阵红,自打进了浣衣局,除了刘嬷嬷,还没人敢这样顶撞她。

    “你……你就不怕我去嬷嬷跟前告发翠枝?”

    “哦?你要告发她什么?”

    “她违反宫规,偷偷藏吃食拿给你,这事我一清二楚!”

    沈云汀淡淡瞥她一眼:“证据呢?”

    丁香一时语塞:“什么?”

    “你口口声声说翠枝给我送吃食,证据呢?”

    “凡事要讲究证据,无凭无据,单凭你一张嘴,嬷嬷凭什么信你?”

    她又往前一步,凑近丁香耳畔,低声说:

    “且不说嬷嬷信不信你,倘若你真的去告发了,那我便告诉刘嬷嬷,是你先刁难翠枝,翠枝不应,你便捏造谎话栽赃陷害她,这浣衣局里被你欺压过的宫人不在少数,你赌一赌,有没有人敢站出来作证?”

    “你...你竟颠倒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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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丁香死死攥紧拳头,憋了一肚子气,脸也涨得通红。

    她略微识得几个字,从前在万贵妃院子里当差时,失手打了主子珍爱的头面,被撵到这浣衣局做苦役。

    浣衣局虽然有掌事公公统领,但王公公掌管上房和下房,下房尽是粗重腌臜的活计,王公公鲜少过来巡查,一众宫人日常管束,全交给刘嬷嬷一手打理。

    她在贵妃那也层见识过些世面,到了这里,早早巴结上刘嬷嬷,明面上替嬷嬷分派活计、登记名册,背着嬷嬷却作威作福,往日没人敢反抗,如今来了个敢跟她硬碰硬的人,丁香恶狠狠地瞪着沈云汀。

    “什么是黑的?什么是白的?难道全凭你一人所言?”沈云汀反问。

    丁香顿时哑口无言,这个沈云汀果然不好惹。

    这几日,她注意到沈云汀时常出入刘嬷嬷屋,虽不知她们之间说了什么,却也明白她到底是攀上了嬷嬷,她还想在嬷嬷跟前探探口风,就被刘嬷嬷一个眼风扫过来:

    “做好自己的事,旁的少打听。”

    她不敢再多问,从此在心里把沈云汀和翠枝当作眼中钉。

    话说到此处即可,沈云汀不再理会丁香,拎起衣筐,转身同翠枝出去。

    翠枝小心脏砰砰直跳,眉眼中藏不住的笑意。被丁香欺压的久了,第一次见她吃瘪。

    她侧过脸看向沈云汀,眼前人还是那张小巧的脸,却比之前多了些血色,一双漆黑的眼眸,紧紧盯着路面。

    翠枝一直都觉得沈云汀长得好看,她没见过宫里的娘娘,不过时常有各宫宫女过来取衣物,她远远瞧过,那些人穿着软缎宫装,点着淡淡的胭脂,模样远没有穿着粗布棉衣的汀儿好。

    若是汀儿换上那些好看的宫装,一定会更好看。

    沈云汀见翠枝盯着自己吃吃地笑,不由出口提醒:“当心脚下,待会滑倒,摔个人仰盆翻。”

    “汀儿,我感觉你有些不一样了。”

    “哦?哪里不一样。”

    翠枝歪着脑袋想了想:

    “刚见你时,觉得你瘦瘦小小的,一看就是被欺负惯了,平日肯定都吃不饱,不然怎么这么瘦呀。”

    沈云汀闻言噗笑一声。

    “那现在呢?”

    翠枝眼睛亮了亮:“现在觉得你好厉害,你看刚刚丁香被你噎的脸都红了,半晌都没缓过来。”

    沈云汀正色道:

    “这种人最是欺软怕硬,你让着她,她不会感激,反而会觉得你好欺负,然后变本加厉针对你,所以翠枝,以后不用怕她,也别主动招惹她,做好自己手中的活就行,旁的不用搭理。”

    “嗯!”

    望着二人离去的背影,丁香渐渐缓过劲,冷静下来,朝着远处重重啐了一口,咬着牙咒道:

    “不过小人得志罢了,看你们能得意到几时,下次再落我手里,定叫你们好看,呸!”

    其余宫人早已领好各自待洗的衣物四散走开,没人敢逗留。

    在这泥沼般的地方待久了,人人都磨平了心气,冰冷麻木。

    又或许是大家只求少惹是非,安稳熬过一日是一日。

    总之,无人在意这日发生的小插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