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关将至,宫中各处都在紧锣密鼓地筹备新年。
六宫上下也在扫尘洗殿、更换新春帷幔。
拆下的帘幔、床褥,贵人们的狐裘棉袄、太监宫女身上的粗布棉衣,一车车往浣衣局运。
这些全部要赶在除夕前浆洗干净,再按时送回各宫备用。
好在风雪停了数日,浣衣局的宫人们不用顶着风霜劳作,只是一双双冻得裂开的手仍旧整日整日的泡在冷水里。
丁香或许是感受到了刘嬷嬷对自己日渐冷淡,不敢再作妖,原先让自己帮忙清点衣物的活,也不让她做了。
她知道,这一切定是沈云汀搞的鬼!
那日,她悄悄扒在嬷嬷门前,眯着眼往门缝里瞧,正看到沈云汀给嬷嬷按腰。
她心里暗骂:“好个小贱蹄子,也不过是个趋炎附势的,竟然敢抢了我的风头。”
她瞅了个别人都不在的空档,试探着往刘嬷嬷跟前凑,恭维着要给她捶腿,却被嬷嬷给拒了,嬷嬷语气严厉:
“好好去做活,莫要耍这些小心机。”
说得她无地自容,心里又气又急,却一点办法没有。
只有每次遇到沈云汀和翠枝时,在她们背后暗骂几句,并不敢明面上招惹她们。
沈云汀这些日子白天和其他宫人一道浆洗,收工后便悄悄闪进刘嬷嬷屋里伺候。
刘嬷嬷这腰疼了半辈子,年年入冬后是最难熬的,可自打沈云汀每日坚持为她按摩推拿,竟真的轻松大半。
这日,汀儿像往常一样轻轻叩开刘嬷嬷屋门,刘嬷嬷俯身趴在榻上,外层厚棉袄自下而上撩起,只露出贴身里衣。
沈云汀立在她身后,两只手心贴在一起,反复搓热,然后才覆上刘嬷嬷的后腰,手掌顺着腰骨两侧酸胀的穴位缓缓按揉,力道不轻不重,拿捏的刚刚好。
刘嬷嬷长长舒出一口气,闭着眼低声叹:
“你这手艺确实不错,按的我通体舒坦,浑身都轻快了。”
沈云汀手上动作未停:
“嬷嬷整日管着局里这么多杂事,日日弯腰受累,汀儿帮不上什么大忙,能给您揉揉,让您舒服点,也是奴婢该做的。”
刘嬷嬷微微侧过头,余光瞥着她低垂的眉眼:
“我也瞧出来了,你是个老实本分的,等这阵子年关忙完,我就把你调去内屋记账点衣服。”
沈云汀顺势抬手,按上她两侧肩头,面上却并未见过多欣喜之色,只轻声回道:
“多谢嬷嬷,汀儿记着您的恩情,往后一定会报答您。”
刘嬷嬷点点头。
屋内一时安静下来。
浣衣局的这些宫女大多木讷且愚钝,每日只敷衍地将差事交了,刘嬷嬷在浣衣局多年,心中自有一杆秤。
她一辈子都困在这里,身边连个知冷知热的人也没有,年轻时倒也罢了,靠着一身力气,好歹能挣个饱饭吃。
可随着年纪越大,越觉得自己没个依靠,夜里经常梦到晚年凄凉的场景。
她从前偏疼丁香,毕竟是在贵人身边伺候过的,做事有眼色,嘴甜会来事。可日子一久,她才发现,那人太过势利刻薄、心性狭隘。
这样的人放在身边,总归不放心。
反观沈云汀,安分守己,做事不张扬,聪慧却不外露,刘嬷嬷越想越满意。
过了一会,刘嬷嬷像是随口问道:
“入宫至今,从未听你提过家事,你宫外,可还有亲人?当初又是为何入宫?”
沈云汀指尖微微一顿,垂着眼睫,轻声回道:
“早些年家乡遭遇大水,家中房屋良田全部被冲了,那年田里颗粒无收。爹娘实在养不活家中孩子,才将奴婢送入宫中讨一条活路。奴婢在宫里无依无靠,幸得管教嬷嬷见奴婢识几个字,便将奴婢分派到启祥宫当差。”
刘嬷嬷听完,轻轻叹了一口气:
“也是个苦命孩子。”叹完话头一转,又问道:“那你心里,可会怨你爹娘?”
沈云汀沉默片刻,摇摇头说:
“从前是怪的,每次被欺负被责罚时,奴婢就在想,若是我没有进宫就好了,不进宫,是不是就不用受这么多磨难。可后来慢慢就想通了,爹娘也有他们的难处,家中孩子多,常常吃了这顿没下顿,就算这样,爹娘都没想过将我送人,要不是糟了灾,他们定然也不舍得将亲生女儿送走。”
她声音轻轻的,似有淡淡的忧伤:
“如果当年留在家乡,灾荒之年,我可能早就饿死了,入宫这些年,虽然遭遇不少坎坷,老天还是庇佑我的,让我遇到这么些贵人,不至于丢了性命,如今还好好的在这做活。所以,我早就不怪他们了。”
刘嬷嬷听了沈云汀的话在心中不住赞叹,这个丫头实在是诚实又心善,最重要的是还懂得感恩,自己果然没看错。
她叹了口气说:
“若不是出了那档子事,你在启祥宫熬到二十五岁,便可出宫返乡,到时再寻个本分人家,一辈子也算安稳。”
“唉,可偏偏入了这浣衣局,这可是宫中最难熬的地儿,做不完的活,望不见头的日子,我在这儿苦苦撑了三十多年,一辈子勤勤恳恳,一点错不敢出,王掌局才点头同意,等我老了,做不动活了,允许我出宫。”
可说着,她又苦笑着喃喃自语:
“只是我这岁数,真出去了,又能去哪呢?肩不能扛,手不能提,腰也早毁了,唉!”
停了片刻,她又接着说,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沈云汀听。
“我让人打听好了,城郊有处庵堂,清净得很,等我离了宫,后半辈子就在那边待着,好歹有个落脚的地方。”
说完才发觉话多了,又自嘲着摇头:
“瞧我这老婆子,年纪大了,就爱唠叨这些。”
沈云汀听到这话,停了手中的动作,她屈膝跪到床前,伸手握住嬷嬷的手说:
“嬷嬷待奴婢好,奴婢心里感激,在宫里,您就像我的娘亲一样处处护着我,嬷嬷放心,只要奴婢在一日,就好好孝敬您、伺候您,把您当亲娘对待。”
刘嬷嬷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声音微微发颤:“你说的……是真的?”
“是真的!”沈云汀抬眼,那双黑漆漆的眸子,亮晶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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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是真挚。
若是此话出自丁香之口,刘嬷嬷是万万不信的,只当她为了攀附说的好听话。
可这些日子和汀儿相处下来,她在心里觉得,汀儿答应的事就一定会做到!
“好,好孩子,我无儿无女,孤寂半生,不求你如何报恩,也不求你能伺候我,只是你今日若能认我做干娘,等我老了,你得闲时来看看我,待我百年归去,为我收身敛葬,我也就知足了。”
沈云汀当即端端正正跪在地上,恭敬地磕了三个响头。
“干娘,您放心,女儿一定会好好孝敬您,您现在身子骨还硬朗着呢,往后每日收工,女儿都来伺候您,定叫您长命百岁。”
“好、好。”
刘嬷嬷高兴的连句完整话都说不出。
宫中的太监、嬷嬷,到了年纪,宫外有家人的可遣返家乡,若无亲无故的,只能困死在这里,刘嬷嬷求得去庵堂的机会,也算得上是最好的了,只是终归孤苦一生,老了连个送终的人都没有,如今认了个聪明懂事的干女儿,她心里别提有多高兴了。
她连忙扶起还跪在地上的人儿,又从腕上取下戴了多年的银镯子,准备套在沈云汀手上。
“干娘没什么值钱东西,就这只镯子戴了半辈子,今天给你,权当咱们认亲的信物。”
“干娘,这是您的贴身旧物,太过贵重,我不能要,您好好留着,信物什么的都不重要,女儿心中记挂着您便可。”
刘嬷嬷心中越发满意 ,脸上的褶子都要炸开了,这个干女儿没认错,大方懂事,手脚勤快,能吃苦耐劳还不贪心,她越发觉得自己后半辈子有依靠了。
“好孩子,你拿着吧,这是干娘的一点心意,你若还不收,就是嫌弃干娘的东西了。”
话已至此,沈云汀只能任由刘嬷嬷将那只镯子仔细戴在自己手腕上。
二人正说着,外头传来脚步声,是守门的小太监,他敲了敲门,朝着屋里喊道:
“嬷嬷,王掌局遣人传话过来,近日尚宫局各处太过忙碌,人手调度不开,原先来取送衣物的宫女被派去置办年节物品了,各宫娘娘殿内也忙着扫尘备年,抽不出宫人来对接。王掌局吩咐,从明个起,还得咱们浣衣局指派个可靠的人,将洗好晾干的衣物送回各宫交割,待过了十六,各宫事务忙完,便一切恢复如常。”
刘嬷嬷闻言看了一眼旁边的沈云汀,随后应道:
“知道了,你去回掌局,这事我来安排。”
等门外脚步声渐远,她转身看向沈云汀:
“刚还说给你调个轻快的活,这差事就来了。往年年关尚宫局人手短缺,都是由我亲自去。”
她握着沈云汀的手拍了拍,道:“这是个极好的机会,多在王掌局跟前露露脸,他平日是严苛了些,不过都是在其位谋其事,人不算坏,你嘴巴甜一些,手脚勤快点,他自然记得你的好,将来若是能调去别处,总归比在这里有盼头。”
沈云汀点点头,她心里清楚,这是她此刻能抓住的最好机会,也不推辞,开口应道:
“多谢干娘,女儿一定会好好办差事,绝不给您丢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