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乾清宫。
一道清瘦挺拔人影自殿中走出,绯色官袍下摆随着步履轻扬。
等在殿外的来顺快步迎上去。
“干爹,您可算回来了。”
说着,将手中的大氅往他肩上披去。
赵安脚步未停,只侧过脸,淡淡扫了眼身侧小太监。
“何事?”
来顺压着声音回道:“德子来好几趟了,叫您一回来便去见掌印老爷。”
赵安沉沉的应了声,月光映在积雪上,又折进他狭长的眼缝里,神色晦暗不清。
“咱家离宫这些时日,宫中可有变故?”
来顺垂下头,快步跟上,声音压得更低:
“前朝出了大事,李禀道大人自浙江回京,参劾杭州府通判周本忠贪墨受贿,牵扯到漕运和丝绸商贸,听说影响极大,皇上直接下旨将周本忠斩了。”
赵安顿住脚步,静了片刻。
来顺停在他身后,忽又想起一事,支支吾吾道:“还有一事……”
“说”
“是启祥宫的周才人,也就是周家长女,被皇上赐了杖刑…殁了。”
见前面人没回应,来顺继续道:
“原本皇上念周才人伺候一场,只是将其降为庶人,传旨的内侍还未到启祥宫,芳嬷嬷在她殿里竟搜出了一具桐木小人,周身七处被铁钉扎透,胸口刻着万贵妃的生辰名讳,皇上大怒,直接改赐了杖刑。”
“周才人......”
赵安皱着眉,像是在思索什么。
“周才人是半年前选秀进的宫,入住淑妃主位的启祥宫,您这些日子一直为皇上处理宫外的事,宫里面的新人,您不记得也正常。”
来顺挠了挠头,又道:
“周才人出自江南,善音律,皇上最喜听她弹唱,好几次去启祥宫就为了听曲儿。”
说到此,赵安忽想起一桩事,那日他从宫外处理事务回来,已过了酉时,正准备入殿向皇帝复命,恰遇圣驾欲前往太液池,皇帝命他一同前往。
入了西苑,皇帝舍了轿撵,他跟在身侧复命。
路过苑内一小亭,亭子被棉帘遮住,只露出临水一侧,一女子着一袭红裙,临水而坐,轻吟浅唱,嗓音软糯清甜,带着吴地特有的温软腔调,调子轻悠悠飘出,像穿梭在冷冬里的一缕春风。
宫中妃嫔争宠的手段向来层出不穷,赵安侍奉皇帝多年,早已见怪不怪。
皇帝驻足良久,直到曲终才步入亭内,不多时,里头又传细细柔柔的小曲儿。
他候在亭外,心中复盘着今日刚处理完的公务,无意间抬眼,望见水面浮着一轮皓月,月光清亮通透,清辉飘飘洒洒铺满池面,亦撞进他眸里。
来顺看着走进黑暗的背影,有些摸不清头脑,干爹刚刚说什么来着?
好像提起一个宫女,看来明日得去打听打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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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里监值房。
门口两盏羊角灯还亮着,只是被风吹得一颤一颤的。
刚才还紧闭的房门,忽然从里头开了条缝。
一个身材瘦小的太监,从缝里倏地钻出来,转头又将门缝推得大一些。
“赵公公,掌印大人已经等候您多时了。”
赵安看着他那细长的指节,微微颔首。
待那人转头离去,赵安眼神亦跟着他离去的背影,看到那人宽大的靛蓝棉袍下,因紧绷而微微隆起的小腿。
是个练家子。
屋内传来一声低低的咳嗽。
赵安才收回目光,转过头,抬步跨进门槛。
“怎么不进来?”
说话的人正是司里监掌印太监,胡喜。
赵安撩起衣袍,直直跪下去。
“给干爹请安,儿子出宫数日,劳干爹记挂。”
胡喜半倚在紫檀圈椅里,椅子上铺着厚厚的玄色缎面垫子,他深深陷坐在里面,平日梳的一丝不苟的花白头发,此刻散散的披在肩上。
右手边设了暖炉,炉里燃着上等银炭,暖意漫满整间屋子,炉上架着一把锡汤壶,里头滚着沸水。
胡喜端过小太监刚沏好的热茶,浅抿一口,才慢悠悠搁回案上。
“宫外的差事,办得怎么样了?”
“托干爹的福,南方作乱的叛党已经尽数擒获,只是匪首性子刚烈,宁死不肯伏法,儿子无奈,只能就地将他处置了。”
胡喜枯瘦的手指敲了敲月牙扶手,身子没急着起,先向前挪了挪,才撑着扶手站起来。
赵安目光淡淡扫过他方才坐过的椅面,布料上印着一道深浅分明的凹痕,他见状,原本挺得笔直的脊背,不着痕迹地微微塌了几分。
“那叛贼的底细,你可查清楚了?”
“查明了,此人是卫氏县人,名叫沈恪,承安二年,他父亲牵扯雅山集一案,被判斩首示众,沈恪侥幸逃去南方,这些年,他一直在收拢当地佃农,聚众起兵作乱。”
“雅山集案……”
胡喜缓步踱到赵安身后,脚步顿住,苍老的声音从头顶缓缓落下来。
“是,儿子特地去掌档子那里问了,是十几年前的旧案,年头太久,干爹记不清也寻常。”
胡喜又低头思索半晌,轻轻摇了摇头,自嘲地笑道:
“人老了,记性也不中用了。”
他顿了顿,又说:
“可有查到,是否牵扯旁的?”
“并无。”
胡喜这才微微点头:
“我这几个儿子里,就你做事最谨慎,皇上也器重,有你在,干爹放心。”
“起来吧,干爹还有事问你。”
说着拍了拍赵安肩头。
赵安一手撑着地面起身,另一只手顺势扶住胡喜的胳膊。
“干爹想问的,可是周本忠贪墨一案?”
胡喜原本浑浊的双眼迸射出一丝精光。
“你的消息倒是快。”
这话问的没有情绪,看不出喜怒。
赵安脸上堆起笑意,一边恭维道:
“都是干爹教的好,儿子从进宫就跟在您身边,若不是您细心栽培,教儿子在这深宫中生存之道,哪里又有儿子今日呢?”
赵安扶着胡喜,重新坐回铺着软垫的圈椅上,又躬着身子在一旁伺候。
“关于这件案子,你怎么看?”
赵安垂立在一旁,后背弯的弧度刚刚好。
“既然干爹问,儿子斗胆说说浅见。”
胡喜微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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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上眼,食指无意识一下下轻敲扶手,示意他继续。
“儿子认为,这件案子已经到此为止了。”
胡喜半睁开眼。
“哦?此话怎讲?”
“周本忠不过一方通判,虽说地方文书、钱粮都要经他之手,可最终决断全在知府手里,倘若当真和地方商户勾结牟利,必然不是短期内的事,也不可能遮掩得毫无破绽。”
赵安顿了顿,瞥见胡喜颤巍巍抬手,想去够桌边冷透的茶盏。
“茶凉了,儿子给您重新沏一杯。”
说着,他将汤壶取下,添满热水沏出新茶,又双手捧着茶盏递到胡喜跟前。
“你接着说。”
“据儿子所知,李禀道大人为人,向来刚正不阿,此番只单独参劾周本忠一人,足见他手里只攥着这些证据。不管这件案子牵扯到谁,皇上既已下旨将其处斩,想来并不打算穷追到底,这件事,到此就算了结了。”
胡喜闭着眼沉默许久,指尖慢慢摩挲着盏沿。
旁边的赵安也默着。
直到炉里炭火“啪”地一声炸开,才打断这短暂的平静。
胡喜掀起眼帘,声音带着一些岁月沉淀的苍老:
“干爹在御前伺候几十年,哪里看不明白,瞧着是陛下倚重司礼监,实则这些年,我们不过是皇上制衡的棋子,你以为自己得了势,可得的是谁的势?”
“如今我年纪大了,也累了,汲汲营营一辈子,才终于看清,我们这群没根的人,图什么?最终不过是想求个安稳的晚年。”
赵安细细斟酌一番才答道:
“干爹多虑了,您从皇上登基就在御前伺候,皇上饮茶偏爱几分温凉,御笔惯用何种形制,这些喜好,只有干爹最清楚,皇上曾经也说过,只有您在身边伺候着,才最舒心。”
胡喜摆摆手,喟叹一声:
“罢了,最近宫内宫外事情频起,干爹许是想多了,只是你要记住,往后在外行走,万事多加小心,许多事,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莫要太过追根到底,免得树敌太多。”
“儿子谨记干爹教诲。”
胡喜又说:
“你与张茂都是我收下的义子,一同在御前当差,本该彼此帮衬,只是张茂心性浮躁,比不上你沉稳,你们二人相处,凡事留些分寸。”
“可是张茂找过您了?”
胡喜又摆摆手,显然不想多谈此事。
赵安只得应了句:
“儿子明白。”
胡喜眯着眼打量他,见他脊背弯得谦卑,神色恭敬,心中暗自满意。
可转念又想到皇上近来将宫外的事全都交给他处理,而他心思缜密,件件差事办得都无可挑剔,时常得皇上夸赞。
不知为何,忽又觉心底生出一丝不安,只是这微末的情绪难以捉摸,一时找不到源头。
“这些时日你来回奔波,着实辛苦,早点回去歇着吧。”
“是。”
赵安躬着身,规规矩矩行了礼,正准备退下。
“对了,还有一事,干爹只放心交给你办,周家既已覆灭,你去查查和周家接触过的,凡是私下往来过,有牵扯的,都处理干净吧,免得日后再生事端。”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