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春深锁不住 > 4. 将死之人
    外头的风打在窗棂上,黑黢黢的窗纸被风撕了个口子,雪花从破洞里争先恐后挤进来,落到地面上,一层又一层。

    不知熬了多久,黑暗中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将昏睡的人吵醒。

    声音从墙角那堆烂稻草底下钻出来,试探着,一点点朝她的蒲垫处缓缓挪动。

    她闻到那股味道,阴沟里的淤泥混着腐草的腥气。

    有老鼠!

    她猛地睁开眼睛,正对上黑暗处一双幽幽发亮的鼠眼。

    那只老鼠伸着尖鼻四处嗅,也许是饿极了,又或许是看出眼前人已经奄奄一息,胆子越发大了,呲溜一下,已经来到沈云汀跟前。

    她顿时寒毛直竖,泛起一层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

    刘嬷嬷把她扔在这等死,少说也要五六日才会差人过来查看。

    五六日,即使不饿死,也该冻死了。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听人说过,饿极了的老鼠非常凶残,也不怕活人的动静。

    浣衣局本就清汤寡水,连人都难能填饱肚子,老鼠更是难以裹腹。

    眼看着这只老鼠围着草垫到处嗅,沈云汀想,只怕等不到她咽气,这畜生便会招来同伴在她身上大快朵颐。

    沈云汀头皮发麻,一阵恶寒。

    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的惨状。

    不行,绝对不能死在这!

    极致的求生欲望撑着她,奋力朝着门边缓慢爬去。

    手掌撑在地上,十指扣进冻硬的泥地里,胳膊抖得厉害,像两根枯柴架不住身子。

    前两日被雪水浸透的膝盖,此时隐隐作痛,干裂的唇渗出血,她将这些疼痛悉数抛到脑后,咬着牙一点点往前挪,脑中只有一个念头。

    要活着离开这!

    老鼠被这动静吓了一跳,嗖一下窜进角落。

    沈云汀终于挪到了门槛边,伸手去拿地上的瓷碗,胳膊颤颤巍巍如同老者,差点将碗掀翻在地!

    粗瓷碗里的水已经结了薄薄一层冰,她用指尖戳碎冰壳,又将碗转到没有豁口的一面,嘴唇附上去时,一阵冰凉的寒意顺着喉咙扩散到四肢百骸。

    一口气将碗中的水喝个精光,整个身子如同坠入冰窖。

    牙齿都冷得发颤。

    然后,她又将饼拿起。

    饼子是下等麦麸做的,硬邦邦的,她嚼了几口,费力咽下去,喇的嗓子疼。

    第三口的时候,舌头上尝出一点咸腥,是饼子沾着什么,还是旁的,她不知道。

    吃完食物,却感受不到一丁点热量。

    她无力地将头抵在木门上。

    门板下半截常年受潮,黑黢黢的,一道细窄白光顺着门板缝隙切进来,落在她惨白的脸上。

    许久,她才觉得身上力气回来些,又把被褥拖到蒲垫上,将自己紧紧裹在里面。

    寒夜慢慢。

    第二日,翠枝一忙完,趁着别人不注意,偷偷绕到西边杂屋,她瞧见门口的碗里,水已经没有了,上头的麦麸饼也不见了,悄悄松了口气,连忙把空碗揣进怀里,用袖口掩住,低着头快步往回走。

    翠枝十岁那年被家人送入宫,因为没有银钱打点,入宫那日便被直接分配到浣衣局,与她一同入宫的还有同乡佩儿,两人在这相依为伴,二人平日省吃俭用,领着微薄的月例,全都仔细攒着,托人捎回家。

    她们心思单纯,还只当家中攒够了银钱,自己便能出宫。

    可就在前几日,佩儿染了风寒,不过一日,人就没了,翠枝当时在院子里浆洗衣物,王掌局命人用一张破草席将尸体草草裹了便抬了出去,翠枝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沈云汀与佩儿年岁相近,翠枝瞧着可怜,便想着能暗中多帮衬一把,好歹让她撑过这场风寒。

    回去的路上她走得很急,冷风从领口灌进来她也不在意,只在心里盘算着今日还能省出什么。

    午时她看到有小太监抬着一袋糙米进来,那人得了寒症,若是能弄到一点温热米汤,应当能好的快点,只是米汤需要碗盛,太显眼,她实在不好藏。

    翠枝满心思虑往前走,完全没注意此时营房内走出的人。

    丁香立在门边,歪着头拿眼睨她,神色不善。

    “翠枝,你鬼鬼祟祟做什么去了。”

    翠枝脚步一顿,心头发慌,脸上勉强挤出一副笑:

    “我……我去茅房了。”

    “茅房?”

    “你昨日往怀里藏了吃食,别以为我没看到。”

    翠枝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说出的话结结巴巴:

    “我那是……那是留着夜里饿了垫肚子的。”

    “夜里垫肚子?”

    丁香笑了一声,

    “我眼瞅着你从西边屋子过来,是不是给那人送吃食去了。”

    翠枝慌了神,她向来胆小,此刻眼眶已经开始泛红:

    “我……我瞧着她怪可怜的,丁香,你千万别告诉嬷嬷,不然我定要挨顿死打。”

    丁香抱着手臂倚在门框上,用手指慢悠悠捻着袖口的线头,好一会儿才开口:

    “不告诉嬷嬷也可以。”

    翠枝抬起通红的眼睛看着她。

    “往后那些太监的亵裤,都交给你洗了。”

    翠枝心里一沉。

    宫中位份尊贵的妃嫔、主子娘娘,其所有贴身衣物、绫罗绸缎、珍贵锦缎,向来由近身宫女自行清洗,只有厚重难洗的外袍、床幔帷帐之类,才会统一送到浣衣局上房浆洗。

    而她们所处的下房,浆洗的尽是六宫打杂宫女太监的衣袍,甚至一些懒散的太监,连贴身亵裤汗巾子一并送来。

    太监的亵裤污秽厚重,气味刺鼻,大家都不想沾手,只能几人轮流分摊。

    可如今被丁香拿了把柄,也只能认了。

    翠枝垂下头,盯着自己生满冻疮的手背,沉默半晌,低声道:“好。”

    丁香撇撇嘴,嗤了一声,转身扬长而去。

    ------

    浣衣局内设单独的伙房,说是伙房,不过是四面土墙围起,架两口灶锅,平日的饭食皆由此处做好,宫人排队领取。

    尚食局拨下的多是最下等的糙米、发黑的陈粮,偶尔有点青菜也是稀稀拉拉,更别提油水,只能勉强果腹。

    偶尔有家底尚可的宫人会托相熟的小太监从宫外带些吃食,打打牙祭,不过更多的是收紧银袋,将每月微薄的银钱捎回家中。

    翠枝走到伙房时,刚蒸好的糙米饼还冒着淡淡热气。

    她小心避开前面的丁香,躲到人群后方。

    分饭的小太监得喜看到她,脸上不由挂起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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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到翠枝时,得喜侧脸看了看刘嬷嬷,见刘嬷嬷正训斥一个小宫女,没注意到这边,他飞快地往翠枝的粗瓷碗里多塞了块米饼,又往里面舀了一勺米汤,压低声音说:

    “今日新到的糙米,比往日都要软,你多吃些。”

    翠枝脸颊微热,轻轻颔首算作回应。

    她没注意到,冬儿此刻正站在翠枝身后,将二人的对话尽数听进耳中。

    冬儿年纪小,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平日伙食只能吃个半饱,几乎每日都要饿着肚子睡觉,眼下看到翠枝多份了食物,只觉心中愤愤不平,却不敢声张。

    早饭时,刘嬷嬷一直在旁边看着,翠枝没机会藏食物,眼下吃了午饭,她小心瞥了眼四周,见嬷嬷不在,悄悄将得喜多塞给她的米饼揣进怀里,又趁四下无人注意,起身往西屋那边溜。

    “翠枝。”

    廊下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呼唤,吓得翠枝怀中米饼差点掉落。

    她抬头望过去,得喜正躲在廊柱后,半个身子隐在阴影里,朝她摆手。

    翠枝松了口气,小步跑过去:

    “你怎么在这,吓死我了。”

    得喜也不回她,只盯着她那不知是冻的还是羞的绯红面颊看。

    翠枝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侧过脸,避开他的视线:

    “你总是看我做什么?”

    得喜这才回过神,局促的干咳两声:

    “无事,就是瞧见你路过,想同你说说话。”

    翠枝的脸颊愈发滚烫。

    深宫岁月苦寒枯燥,听说许多寂寞宫女与底层太监,私下结成对食,互为依托,抱团取暖。

    她不知道别人是怎样的,她只知道得喜对自己好,总是悄悄多塞给自己一些吃食,她也会帮他缝补磨破的袍角,两人没点破那层心思,只在无人的角落,随口说说繁重的活计,聊聊嬷嬷今日又责罚了谁、哪处差事最是辛苦。

    也算是在这深宫中唯一的慰藉。

    得喜看着她冻得发红的手,心头微动,犹豫着抬起手,伸到一半,眼看要触到翠枝衣袖,不远处忽然传来脚步声,他的手僵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冬儿,你在那做什么?”

    一道声音响起,紧接着冬儿从什么地方走出来:

    “没...没什么,我丢了绢子,正在寻呢,快走吧。”

    “寻到了吗?”

    “没事,不过是一方破旧绢子,丢了就丢了,不找了,待会嬷嬷又要教训人了,快回去吧。”

    说着,冬儿慌张地推搡着那名宫女,二人的脚步踩在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渐行渐远。

    这边翠枝早已慌了神,带着哭腔问:

    “怎么办……冬儿她、她肯定是看见了!”

    得喜心底也是又惊又慌,可看着翠枝吓得瑟瑟发抖的模样,只能强行稳住心神,低声安抚:

    “应当没有看清,咱们躲在柱后阴影里,隔着这么远,瞧不真切的,再说,你与冬儿素来无冤无仇,她何必无端告发咱们?别怕。”

    翠枝此时已经吓破了胆,早已忘记还要给沈云汀送吃食,她急急忙忙往回走,边走边说:

    “我还有事,先走了,还有,最近咱们别私下见面了。”

    得喜见她这样,只得应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