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离被窗外的嘈杂声吵醒。

    六十块钱一晚上的旅馆没有隔音可言,从六点多开始,汽车鸣笛声,早餐店老板和客人的对话声、以及小孩闹着不想上学的哭嚎声……

    这些声音像电钻一样往晏离脑子里钻,闹得他头疼欲裂。

    大清早的噪音攻击,加上昨夜乱七八糟的梦,让晏离的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抱着被子坐直,一脸郁卒。

    他深吸一口气,想平复一下心情,楼下早餐店炸油条的油烟味顺着飘上来,混着房间里的霉味,让他胃里顿时一片翻江倒海。

    捂着胃缓了一会,晏离迅速洗漱完毕,换了衣服,逃一般地离开了旅馆。

    “你要去哪里?”系统早上去了趟主神空间里汇报工作,刚回来就撞见晏离跑路。

    “去找王婶要陆言洲的电话号码。”

    “?”

    “打电话告诉他,他哥诈尸了,现在在Q市喝西北风,让他打飞的过来接我去享受奢华人生。”

    “……这是违规操作。”

    “被发现了会被销毁是吧,行,那你告诉我,陆时清的墓地在哪里,清明节快到了,我先提前给自己扫墓。”

    系统听出来他语气不对劲:“晏离,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合作了这么久,它对晏离的性子也算有所了解,一般情况下这人总笑眯眯的,有一箩筐的甜言蜜语,能砸得人晕头转向。

    但唯独遇到生病难受的时候,他会显现出一种无意识的暴躁,像是被踩到尾巴的猫,再多说两句就要跳起来挠人一爪子。

    “小一,是不是因为我之前的任务失败,快穿局故意打击报复,给了我一具脆皮身体?”晏离的声音有气无力,“我现在胃疼,头也疼……”

    他揉了揉膝盖,整张脸皱皱巴巴:“腿也好疼。”

    “我们是正规单位,没有折磨宿主的爱好。”系统一边回答,一边迅速扫描晏离的身体,“你现在使用的这具躯壳,是根据你的原生身体数据一比一复刻的。”

    晏离狐疑:“你确定?”

    “非常确定。”系统严谨道,“也就是说,你原本就是这么脆。”

    “怎么听上去还有点好吃。”晏离嘀嘀咕咕。

    正说着,系统的扫描结果也出来了:“昨天你淋了五分钟的雨,喝了冰奶茶,吃了海蛎饼,你身体底子差,肠胃又娇贵,经不起这样的折腾。

    “你的腿是因为受过旧伤,这座城市的梅雨季太潮湿,容易犯关节疼。

    “目前体温正常,你难受是因为轻微感冒引起的,注意别发烧,不然以你脆弱的免疫力,可能还没见到陆言洲,就会因为宿主保护机制自动登出小世界。”

    晏离没有被系统的话吓唬到,反倒是放飞自我地开始猜测:“小一,我以前到底是干什么的?不会是被人追债打断腿了吧?”

    “你想多了。”

    晏离没有自己来快穿局之前的记忆,系统只说等完成任务就能恢复记忆,他习惯了系统在这个问题上的回避,也不再多问。

    他这会是真的有点难受了,没精打采地向前走了几步,没骨头一样靠在公交站牌边:“陆时清的墓地在哪里,我不想回旅馆。”

    系统用积分兑换了膏药让他贴在膝盖上,查询了路线:“28路公交车,坐到终点站,还有五分钟到站。”

    上了公交车,晏离找了个靠窗的位置,闭着眼一路摇摇晃晃到了终点站,下车的时候腿软得险些站不住,靠着树干呕了一会才缓过来。

    Q市一进入三四月,便像是有落不完的雨,今天倒是没有下雨,但是阴沉沉的。北郊公墓依山而建,带着湿气的山风一吹,倒是让他清醒了几分。

    晏离踩着台阶慢吞吞往上走,周遭的环境越看越眼熟,倒也唤醒了他对这个世界的一些记忆——

    陆言洲的父母就葬在这片公墓中。

    快穿局让他作为“陆时清”投放到这个世界,被陆家夫妇收养,他也是真切地和他们相处过几年。

    这对夫妻非常善良,把他当成亲生骨肉疼爱,以至于没心没肺如晏离,都曾询问过系统,是否可以改变剧情,避免那场意外发生。

    答案当然是不可以。

    陆家夫妇下葬那天,天色和今日并无两样,厚重的乌云积聚在空中,像是随时准备酝酿一场风暴。

    陆言洲和陆今瑜那会只有八岁,正是懵懂的年纪,但也知晓了死亡的含义。

    陆家夫妇双方父母都已经离世,家中陡然遭遇重大变故,能撑着处理后事的,竟只有刚刚成年高考完的陆时清。

    彼时他忙得团团转,一直到父母下葬那天,陆言洲和陆今瑜被带到墓地,才见到面容憔悴的兄长。

    他们几乎是第一时间就扑了上去,一左一右地抓住他的衣角,紧紧依靠在兄长身边,兄妹俩的眼眶通红,忍了许久的眼泪在见到兄长的那刻才敢落下。

    而兄妹三人身后,是神色各异的亲戚们。

    平日里不常走动的叔伯婶娘此时都到齐了,他们眼中的悲痛不假,却各自怀了几分心思。

    陆家的房子是从大伯手上过户的,此时债款只还清了一半,陆家本就条件一般,还要养三个孩子,家里的积蓄在办完后事后就所剩无几。

    大伯一家想要拿回房子,却又怕这个节骨眼上说这事遭人口舌,便提出收养陆言洲和陆今瑜,他想着反正不过给口饭吃,等这两人大了还能当劳动力,怎么算也不亏。

    至于陆时清,他的身世众人皆知,本就个没爹没妈的养子,如今又已经成年了,于情于理都不必再供养他。

    “你已经长大了,该自己养活自己了。”大伯说得冠冕堂皇,他叹了一口气,“人各有命,别怪大伯心狠,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陆时清沉默地接受了这个结果,在葬礼结束后,看着陆言洲和陆今瑜被大伯带走,收拾好行李离开了家。

    陆今瑜哭得撕心裂肺,抱着房门不肯走,几乎要背过气去,而陆言洲红着眼眶,倔强地盯着兄长单薄的身影。

    只是谁都没想到,接下来的几个月里,陆时清开始没日没夜地打工,一天只睡三四个小时,在拿到全部工资的第一天,他带着这笔钱,敲响了大伯的家门。

    他把钱全部交给了大伯,保证自己会还清剩下的欠款,终于带着弟弟妹妹搬回了父母辛辛苦苦买下来的房子里。

    “说起来我那便宜大伯也真是够昧良心,那么小的两个孩子,天天被使唤做家务,多吃两口饭都横眉冷眼的。”

    晏离死去的记忆逐渐复苏,忍不住和系统蛐蛐,“话说这家人现在怎么样了?”

    “原剧情有提过一点,他儿子赌博欠了一屁股债,债主找上门,他带着儿子在陆言洲公司大门口跪了半天,想让他给钱填这笔无底洞。”

    “然后呢?陆言洲借了吗?”

    “他从头到尾连面都没露,只让秘书带了四个字下去。”

    “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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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各有命。”

    晏离听到这,忍不住乐出声来:“这小兔崽子,还挺记仇,没白疼他。”

    提到陆言洲,他就想起昨晚的梦,他和系统说了这事,强调自己已经想起来了陆言洲的长相,还不忘控诉:“你说你,看恐怖片的时候出声吓人干什么,陆言洲回来就回来了嘛,我在睡觉他还能说什么?”

    给他吓出心理阴影了都,不然为什么会莫名其妙又梦到这件事!

    系统沉默了许久都没接话。

    晏离在脑子里戳它都没动静,正纳闷着,系统的机械音突然响起:“检测到气运之子陆言洲出现,距离宿主……五十米。”

    “?”

    晏离一愣,迅速抬头张望,最后目光停在不远处的一座墓碑前,那里正倚着一个高大的身影。

    他慢慢走过去,先是嗅到了浓郁的酒气,随后看见旁边散落了几个空酒瓶。

    晏离蹲下身,歪着头打量二十八岁的陆言洲的模样。

    和昨晚梦中还略显青涩的少年不同,现在的陆言洲眉眼轮廓深刻且冷硬,即便是闭着眼,眉头也是紧皱着的,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不好惹的气息。

    他倚靠的墓碑被擦拭得一尘不染,摆着一株新鲜的向日葵,墓碑正中镶嵌着一张小小的黑白照片。

    照片中的青年看上去很年轻,五官清秀,笑容很温和,眉眼中却萦绕着一股淡淡的愁绪。

    “这张照片选得不错。”晏离欣赏了一会自己的遗照,“我记得这是小瑜拍的吧?”

    那会陆言洲和陆今瑜刚高考完,陆时清给两人都送了礼物,给陆言洲的是一部高配置的笔记本电脑,给陆今瑜的则是一部她心心念念的单反相机。

    陆今瑜拿到相机后欢呼雀跃,抱着兄长又亲又跳,还是陆言洲看不过眼,把这磨人的小丫头从他身上撕拉下来。

    也就是在那个下午,陆今瑜给陆时清拍下了这张照片,谁也没想到,短短一个月后,这张照片成为了冰冷的遗照。

    陆家父母的坟墓就在陆时清旁边,同样被打理得很干净,摆着新鲜的水果和白菊。

    晏离掏出刚刚在山脚下买的线香点燃,收敛了神情,认真地拜了拜,随后恭恭敬敬地把香插在了香炉里。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瞅着隔壁笑意温和的青年,干脆把剩下的线香也点燃了,像模像样地对着“自己”的黑白照片也拜了三拜。

    “只听说给别人上坟,没听说过给自己烧香。”系统忍不住吐槽。

    “你不觉得这很酷吗?”晏离上完香,又蹲下戳了戳陆言洲。

    男人毫无反应。

    “小一,你能扫描一下陆言洲吗?看看他脑子里在想什么,为什么会导致任务失败?”

    “再重申一遍,我是系统,不是B超机。”

    “好吧。”晏离颇为遗憾地叹了口气。

    他感受到了脸颊传来的湿意,抬头一看,才发现空中又飘起了细密的雨丝,山风一吹,早春的凉意就蔓延至全身。

    被冷雨一激,晏离更加无法忽视身体上的难受,他脑袋突突地胀痛,膝盖上的膏药也像失去了效果,酸麻得厉害。

    他这脆皮身体可禁不起淋一场雨了。

    晏离看着依旧醉倒在墓碑旁,无知无觉的陆言洲,叹了口气,准备去找公墓的管理人员,让他们把这个醉鬼带走。

    但就在转过身的瞬间,一只大手毫无预兆地抬起,死死扣住了他的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