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离开书房的时候,梅庭月的脸都是红的。
与他不同的是,贺琮似乎心情不错,唇边一直含着笑意,不时望他一眼,笑意更盛。
梅庭月被他笑得难为情,举起书遮住半边脸,只露出一双水润灵秀的眸子,小声问:“大公子为什么笑我?”
“不是笑你。”贺琮温声道,“我只是高兴,以后可以叫你‘妙妙’。”
梅庭月面上更热了,低下头强迫自己看书,好半天没翻过去一页。
藏书楼卷帙浩繁,梅庭月每天都要来转一转,挑选自己感兴趣的书籍。
曲九郎也总来看书,而且不管梅庭月来得多早,都会见到他已经先到了,仿佛他就住在楼中一样。
大多数时候,两人都保持安静,各自看自己的书。
屋中不时响起翻页声,伴随着窗外沙沙的雨声,梅庭月内心宁静,读书也更用功了。
这日,梅庭月正在做一道策问题,题目只有四个字:浮费弥广。
所问的是:朝廷靡费日多,该以何法破解?
这道题目看似简短,实则内涵庞杂,有关朝政不必要的开支,可讲的内容太多,但每一种又好像无法深入地说下去,只能写出一些空洞的陈词滥调。
一时间,梅庭月犯了难,坐在书案前冥思苦想,渐渐地,他怀中的汤婆子冷了下去,冻得他脸色苍白,但他对此毫无察觉。
忽然,他感觉肩头一重,一件厚厚的大氅披在他肩头,冷掉的汤婆子也被人取走,重新换了热的。
他意外地抬起头,正对上曲九郎的视线。
曲九郎平静地说:“你在发抖,手也冻红了。”
“啊……”梅庭月低头一看,发现自己的手指果然有点红了。
他露出一抹不好意思的笑:“我方才没有注意,多谢二公子体恤。”
曲九郎的目光落在卷上:“哪道题目?”
梅庭月一怔,觉得曲九郎或许是看出他被题目难住,有指点他的意思,忙解释道:“是这道,我没有太好的破题思路。”
曲九郎看过题目,稍一思忖,问道:“你家中是做什么的?”
“我家从商,做的是米粮生意。”
“对家中生意可有了解?”
“略微知道一点。”
言罢,梅庭月蓦地眼眸一亮:“二公子的意思是,我可以从米粮这方面着手破题?”
“是。”
曲九郎道:“答策问题,最忌泛泛之谈。你如今年岁尚小,又未踏入仕途,缺乏经验与践历,难以言之有物,既如此,不如试着从自身入手,你的经历与感悟或许就是最好的凭证。”
“靡费日广,应对之策无非两种,一为开源,一为节流。”
“不妨想想,家中的生意是如何日渐做大,收到更多米粮的?”
“运送米粮时,可有妥善之法,既可严密封存,又可减少花费?”
梅庭月的脑海中不由浮现出了许多念头,都是他旁观家人打理生意时的耳濡目染。
他茅塞顿开,提笔便写,先从民间粮仓谈起,再到官家正仓、朝廷粮政,洋洋洒洒地写下了数百言。
整篇文章虽谈不上文采出众,但胜在内容详实、条分缕析,可谓十分务实。
搁笔。
梅庭月并不是容易骄傲自满的人,但他真切地觉得自己这次进步很大,这是他迄今为止水平最高的文章。
他紧张地将文章递给曲九郎,等待他评判。
曲九郎仔细看罢,微微颔首道:“要言不烦,有凭有据,是篇好文章。”
梅庭月高兴得脸颊粉扑扑的:“这都要感谢二公子对我的指点。”
曲九郎望着他亮晶晶的眼睛,开口道:“我没做什么,是你自己天分高,既灵慧又有悟性。”
他并不居功,梅庭月却依然发自内心地感谢他,深以为自己遇到了真正的天纵之才。
明明二公子看着只年长他几岁,却能用一句话将他点破,他的学问必定远在他之上。
自此,梅庭月便时常向曲九郎请教,曲九郎亦知无不尽,悉心指点,使梅庭月受益匪浅。
想他来潭州念书,拜入闻名遐迩的桂山书院,山长曾为国子监博士,授课却似乎也不如曲九郎动中肯綮、发人深省,难道二公子比山长还要高明吗?
这让梅庭月不禁愈发好奇起来,为何曲九郎没有考取功名,而是选择归隐山林,须知以他的学识见地,定不难金榜题名。
傍晚。
梅庭月仍在用功,这会刚停笔休息,丽娘立刻上前为他按揉起酸痛的肩颈。
“我知道郎君勤勉好学,可你也要保重身体呀。”
丽娘轻嗔道:“瞧你累的,身上都瘦成什么样了,我怎么摸着都是骨头呢?”
“是瘦了些,可哪有这么夸张。”梅庭月笑道,“姐姐就别打趣我了。”
为了转移丽娘的注意,他便想着引入别的话题,正好想起一件事。
“对了,若是方便,我能不能向姐姐打听一下,为什么府中只有每月十五才开门?是不是……”他压低声音,“是不是和闹鬼有关系?”
那天他见到仆婢们追杀白猫,自己也险些遇袭,便将此事跟丽娘说了,丽娘也承认别业确实不太干净,藏着些脏东西,是以他直言相问也无妨。
据说那几个仆婢都受了罚,不过他再也没见过他们,也不知后来究竟如何了。
丽娘斟酌片刻,谨慎开口:“我是后来入府的,所以也不是很清楚,不过我曾听风翎偶然提起过,地下似乎关着什么东西,说不定就与门禁有关系。”
梅庭月凝神听着,隐约感觉到这座别业所埋藏的秘密,恐怕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多。
“再多的我就不清楚了。”丽娘摇了摇头,“郎君若是好奇,可以问问大公子,他一定知道。”
两人正说着话。
院中忽然热闹起来,守门的小婢女匆匆跑了进来,向他们禀告:“三爷来了!”
丽娘一听到“三爷”这两个字就头疼,本能地想藏起梅庭月,可惜来不及了,齐锦意已然大步流星地踏入房中。
数日不见,梅庭月乍一看到齐锦意的俊脸,便想起酒宴当晚发生的事,顿时有些羞窘。
眼看着齐锦意朝自己走来,梅庭月脸色微红,低声打起招呼:“三公子。”
齐锦意停住脚步,眉梢微挑:“你叫我什么?”
他如此一问,梅庭月才记起自己那晚晕乎乎地答应过他什么。
“是我叫错了。”他软声道,“锦意,你怎么来了?”
齐锦意这才满意,一撩衣摆,径直坐到他身边。
“你最近一直用功读书,都不来找我玩,这也就罢了,难道我过来看看你都不行了?”
他抬起手,指尖轻扫过梅庭月的颈侧,上面的牙印已经很淡了:“瞧瞧,这才过去几天,你又客客气气地叫上我‘三公子’了,要是我再不来,你怕不是就忘了还有我这个人了。”
“不是的,我当然没有忘记你……”
梅庭月受他触碰,睫毛很轻地一颤,面颊红晕越发秾艳。
齐锦意欺身上前,与他几乎面贴着面,低低问道:“既然没忘了我,又为什么不来找我?”
“我……”梅庭月侧头避开他,难为情道,“我不敢再去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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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可若你邀请我,我又不知如何拒绝你……”
齐锦意:“只是害羞,不是生我的气?”
“我怎么会生你的气。”梅庭月轻轻说完,抬眸望了他一眼,“锦意,那你呢,你生我的气吗?”
他神色小心翼翼的,齐锦意看了只觉得好笑,心里像猫挠般的痒。
真是傻得可爱,就这面娃娃似的样子,软得只差任人搓圆捏扁了,也想惹人生气?
诚然,他当晚是发了很大火,不过跟梅庭月毫无关系,他只恨给他戴上铜钱法器的狗东西。
这般想着,齐锦意口中却道:“惹没惹我生气?你说呢?”
他故意隐去笑容,先引得梅庭月不安,再伸手捏他的脸颊软肉:“我只气你受了欺负也不跟我说,安平世子那样欺辱你,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梅庭月张了张嘴:“你都知道了?”
“岂止知道,要是没替你报仇,我怎么有脸来见你?”
齐锦意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猜猜我是怎么替你报仇的?”
替他报仇……
梅庭月吃了一惊:“莫非你找人打了他一顿?”
齐锦意凑近他耳边,和他低语几句,梅庭月越听,眼睛瞪得越大,满脸震惊之色。
“我命人寻了户好人家收养了这几条狗,后半辈子它们大可衣食无忧了。”
齐锦意笑问:“怎么样,解气吗?要是不解气,我还有的是法子折磨他,定叫他生不如死。”
梅庭月惊诧于齐锦意的狠辣和妄为,却并未对他心生畏惧,而是颇为震动,既有十分感激,又有百般担忧。
他牵住齐锦意的衣袖:“已经足够了,锦意。我知道你这么做是为了我,我很感谢你,可我同样关心你,不想你出事。”
“其实那些事都过去了,你无须为我大动干戈,如今安平世子变成废人,郡侯府岂能善罢甘休?我只怕他们报官查到你头上,又或是私下报复你……”
“别怕,他们不可能找到我。”
齐锦意见他担心自己,心中蓦地一甜,将他的手指攥在掌心里,真想就这么亲上一口。
“就是找到我也不打紧,我倒希望他们一家子都打上门来,到时就让他们全都有来无回。”
“你只管把心放回肚子里,庭月,引火烧身是蠢人干的,我又不傻,保准不会给你惹事,你就信我这回,好不好?”
他抱住梅庭月,耐心哄了半天,梅庭月终于点头:“以后不要为我这么做了,这样对你不好。”
“我这叫替天行道,安平世子作恶多端,合该有他的恶报。”
齐锦意大言不惭,轻轻一戳梅庭月的唇角:“要是你解气了,就冲我笑一笑,我便觉得我做什么都值了。”
梅庭月抿着唇,良久,他轻轻点头,绽开一抹微笑,抱紧了齐锦意。
齐锦意愣了愣,立刻将人抱得更紧。
他的心头一片火热,暗暗想着,要不是知道梅庭月害怕,他肯定把安平世子的脑袋剁下来送给他当球踢。
两人闲谈一晚,关系越发亲近,直到梅庭月即将入睡,才依依不舍地送走了齐锦意。
吹灭烛火,梅庭月躺在床上,心中百感交集。
“惟天鉴人,善恶必应”,大公子说得果然不假,世子受到了他应有的报应。
他想,三位公子对他这样好,他实在应该做些什么,才不辜负他们的恩情。
对了,府中鬼物出没,想来阴气是很重的,他可以抄些消灾祈福的经文,为三位公子祈求平安。
说干就干。
梅庭月这便穿衣起身,将烛火重新点亮,坐在了书案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