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真的?”
安平郡侯府。
世子本悠闲地躺在软榻上,欣赏新纳的姬妾唱曲,可一听仆人的禀报,他立刻大喜过望地坐起来:“你们当真看见梅书生了?”
“千真万确,就是梅书生!”几个仆人都言之凿凿,“只不过……”
“不过什么?”世子心急火燎的,“有屁快放,不懂一口气把话说完啊!”
“我们没看清他到底是人还是……那种东西。”
那梅书生太漂亮,小脸水嫩嫩、白生生的,从他们眼前一晃而过,像是一抹妖艳的幽魂。
几人的心怦怦跳动,说不出是回味更多,还是惊吓更多。
世子喜怒交加:“没看清就再去,看清是人就把他带回来,这还用本世子教你们?”
“这可万万使不得啊,世子爷,那宅子会吃人的,小人们进去就没命了,求您放小人们一马吧!”
仆人们跪地求饶,也不怪他们这副德行,早在百多年前,溪山就是赫赫有名的凶地,每年都得死人。
这段时日以来,安平世子还想请几个和尚道士上山找人,可潭州的佛寺道观虽多,一听说是去溪山的,这些所谓的高人就吓破了胆,没一个肯去的。
世子就是再胡作非为,也不能强押着出家人上山,没办法,这几个仆人就成了倒霉蛋,被抓了壮丁,盯着三川别业的动静。
“没出息的东西!”
安平世子没好气地踹了仆人一脚,打发他们下去了:“自个滚去账房领赏钱。”
姬妾犹在弹唱,音色婉转如黄鹂,世子却再无听曲的兴致,坐上马车离开郡侯府,朝着城南一带去了。
一想起梅庭月那张脸,他就心痒难耐,像是有把火在烧似的,得马上找个兔爷泻.火。
可假货怎么也比不上真的,无论如何,他都要把梅书生从鬼宅里弄出来,哪怕尸身也行,他还能享受这艳尸一番,再为梅书生风光大葬,也不枉他们相识一场。
正想入非非着。
世子被一阵吵闹的“叮咣”声打断了思绪。
他烦躁地挑起车帘,却见外头搭起了一片规模不小的木架子,官府的木匠带领着一批丁夫做工,一旁还有府兵把守。
这造的什么东西?
世子派人过去打听,小厮很快折返回来:“禀世子爷,这是为今年的太平清醮搭台子呢。”
“今年这么早?”世子皱皱眉,“他们想提前打清醮?”
小厮:“日子和往年差不多,但这回要修的东西特别多,便早早准备上了。听说是因为今年请来的高功法师大有来头,知州老爷决定要好好大办一场。”
“大有来头?”世子嗤之以鼻,“不就城外那堆脓包,能有什么来头?”
“不不不,世子爷,这回还真是请来高人了,是临虚宫的寄真仙师!”
世子惊道:“就是那个斩了妖蛟、得今上亲赐‘上师’之名的寄真?”
“正是寄真仙师!”
小厮也很激动:“听说仙师本是来潭州访友的,知州老爷得知此事,便亲自请他主持清醮,足足请了三次,仙师才答应下来,再过几日就要入城了。”
“好!好啊!”
世子狂喜:“终于来了个有真本事的,若能请这个寄真出手相助,想必本世子寻回梅书生就指日可待了!”
小厮一愣,没料到自家爷都把主意打到寄真身上了。
可就连太平清醮这般宏大的盛事,寄真仙师也是三请四请才肯过来,像上山找人这种芝麻大点的小事,焉能劳得动仙师的大驾?
世子却没想那么多,在他看来,只要香火钱给到位,就是请三清显圣也未尝不可。
心腹之忧解决了一半,世子志得意满地坐着马车,来到了城南。
这一带遍布着秦楼楚馆、风月作坊,世子熟门熟路地穿行其间,像是回到了另一个家。
忽地,他看见黑黢黢的窄巷口,有一道窈窕细影,轻轻地向他招手。
那身形与梅书生颇为相似,世子霎时荡了三魂、走了七魄,痴笑着走向窄巷:“等等我,小美人,我来了……”
“爷?”
小厮疑惑地看了看他,又看看窄巷。
美人?哪有什么美人,里面有人吗?
世子的身影没入窄巷。
小厮欲追,猛然听见里头响起了撕心裂肺的惨叫:“啊——!!”
世子捂着裤.裆,跌跌撞撞地逃了出来,裤子上全是血。
他倒在地上痛苦哀嚎,颤着手指向窄巷:“快去、快去把本世子的……抢回来!”
仆人们大骇,抄起棍子跑进窄巷,只可惜为时已晚,一群野狗叼走了沾满血的烂肉,很快不知去向了。
“轰隆……”
一阵闷雷惊醒了趴在书案上打瞌睡的梅庭月。
他揉着眼睛坐起来,一件外袍自他肩头滑落,泛着淡淡的禅悦香,是贺琮的衣服。
贺琮端坐于茶案边,将磨好的茶粉用茶罗细细筛了,见他睡醒,笑问道:“方才睡得好吗?”
“还好……”梅庭月有点不好意思,因为他明明是过来看书的。
他不想让贺琮觉得自己不求上进,期期艾艾地解释:“我真的不是故意偷懒,只是……”
“我明白。”贺琮莞尔,“禅悦香有静心安神的功效,闻多了容易困倦。”
他熄了熏炉中的香,正好汤瓶中的水煮沸了,他便回到茶案边将茶点了,冲梅庭月招手:“来,尝尝我点的茶,正好可以提神。”
茶气浓香,梅庭月捧起黑釉盏浅尝一口,眸光蓦地一亮:“味道真好。”
见他喜欢,贺琮又为他点了一碗,待他吃完,从茶案下取出一个包袱:“你的家书已送至宛丘,这是家中为你捎来的包袱。”
梅庭月又惊又喜地打开包袱,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娘亲和姐姐为他缝制的春衣和新鞋,用的虽不是什么名贵料子,但针脚细密匀称,厚实又耐用,在梅庭月眼里,它们比任何绫罗绸缎都更珍贵。
包袱里还有两包点心和一封信,梅庭月先打开了信。
信是二哥写的,措辞一如既往地风趣,梅庭月读得好笑,直至最后,二哥叮嘱他要好好照顾自己,钱不够花就找家里要,他又心里酸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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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心是庆顺斋的柿子酥和桂花蜜糕,梅庭月的最爱,如今天气寒冷,都还新鲜着,他便热情地邀请:“大公子要尝尝我家乡的糕点吗?”
贺琮欣然同意,两人将点心放到泥炉上熏热,就着茶一边享用一边谈天。
“你是宛丘人,想来家乡的风土人情和潭州大不相同,可以给我讲讲那边的事吗?”贺琮问。
“当然好。”
梅庭月点点头,挑着他认为最吸引人的部分讲,不知不觉讲到了自己。
“我家是做米粮生意的,爹娘养育了五个孩子,我是家中最小的幺子,有两位哥哥和两位姐姐,大哥和姐姐们都已成家,二哥也许了婚事……”
贺琮神情专注,静静地聆听着,不时问上一两句话,十分地投入。
他是个好看官,梅庭月也越讲越开心,一不留神,腿撞到了茶案。
“啊……”
梅庭月低呼一声,好巧不巧,撞到的地方刚好是他小腿的伤口,立刻传来了痛楚。
“庭月?”
贺琮忧心地挽起他的裤腿,拆开纱布检查了一番,所幸没有撞伤新长的结痂和嫩肉,贺琮这才安心,给伤口重新敷了药,又仔细裹好。
梅庭月正为自己的笨拙感到讪讪,忽听贺琮问他:“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安平世子为何要追捕你?”
“那晚……”
梅庭月稍作迟疑,将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他既已向二公子坦白,就没有隐瞒大公子的必要,只是没想到如此凑巧,这两天会接二连三地提起此事。
贺琮神色渐淡:“我曾听过安平世子的传闻,本以为他只是贪爱美色,行事荒唐了些,不想他竟会犯下此等淫.邪的兽行。”
梅庭月面露黯然,贺琮轻轻将他揽入怀中,抚摸他的头发。
“我真庆幸那晚救下了你。”贺琮的语气充满怜惜,“庭月,你受委屈了。”
得他安慰,梅庭月鼻尖发酸,将脸埋进他的胸膛:“没关系的,都过去了,其实我才要感谢大公子愿意收留我。”
贺琮拍了拍他的后背,眸光晦暗幽微:“古人云:‘惟天鉴人,善恶必应。’他多行不义,必有罪业果报,或许要不了多久就会显现出来。”
梅庭月扬起脸,露出一抹笑容,贺琮又安慰他好一会,忽然想起什么,问道:“庭月,你可有小名?”
“有,我小名叫‘妙妙’。”梅庭月说,“我幼时体弱,家人便为我取了秀气些的小名,希望我平安健康地长大。”
“他们现在也叫你‘妙妙’吗?”
“是的……”梅庭月赧然,心想着,还有寄真也这样叫他。
贺琮柔声道:“也许是我冒昧,庭月,我可以叫你‘妙妙’吗?”
梅庭月惊讶片刻,高兴地点点头:“当然可以。”
大公子救他性命,这么大的恩情,一声“妙妙”算得了什么,况且他对大公子满怀敬仰,能得他亲近,心里也是非常愿意的。
贺琮笑了。
他低下头,贴着梅庭月的耳畔,低缓温柔地唤了一声:“妙妙。”
梅庭月耳朵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