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庭月很擅长抄经。

    小的时候,他曾跟随寄真在临虚宫住过两年,那时的寄真也就是半大少年,正是桀骜不驯的年纪,向来不耐烦做抄经一类的早晚课,常常被师长罚跪香,他不忍心看寄真受罚,便帮他一起做功课。

    夏夜清凉,烛火昏黄,他们叼着果子埋头抄经,如今回想起来,他并不觉得乏味辛苦,反而会感到淡淡的幸福和快乐。

    梅庭月眉眼弯弯,开始铺纸研墨。

    他的动作很轻,却还是引起了丽娘的注意。

    丽娘披上外衫从外屋走了进来:“都这么晚了,郎君还要念书吗?”

    她的语气不是很赞成,不想梅庭月太辛苦。

    梅庭月讨好地冲她笑笑:“我实在睡不着觉,写一会东西说不定反倒困了,姐姐不必理会我,早些去歇息吧。”

    “其实我也不困,方才还没睡着呢。”丽娘转身朝外走,“我去小厨房给郎君煮碗圆子吧,吃点甜的暖暖身子。”

    “有劳姐姐了,姐姐不妨煮两碗,我们一起吃。”梅庭月笑道。

    “好啊。”丽娘轻快地应道。

    梅庭月研好墨,提笔抄写经文。

    他抄的是《玉皇经》,因自小就抄过成百上千遍,早已对经文烂熟于心。

    他走笔如飞,写下满卷漂亮端秀的经生体,直到丑时已过,抄到“天真护持品第四”,他才停了笔,把抄好的经文收入宝匣中,和丽娘一起享用了香甜的乳糖圆子。

    吃过圆子,梅庭月浑身暖洋洋的,果然感到有些困倦,梳洗过后便很快睡着了。

    丽娘吹灭蜡烛,颦眉瞧了瞧宝匣,轻轻退了出去。

    一股淡淡的香气传入内室。

    闻到这股气息,梅庭月睡得更深更沉,就连梦境也无,甚是香甜。

    “铛……”

    轻柔的玉饰碰撞声自门口响起,丽娘举着烛台走在前头,将贺琮领入屋中。

    丽娘站定在距离宝匣几步之遥的位置,低声禀告贺琮:“经文就在匣中。”

    她没有料到,梅郎君所写的东西竟然是经文,而且驱邪的效用相当厉害,她法力也算不俗,可她碰不得那些经文,甚至只是待在房中就有些不舒服。

    若是梅郎君将这些经文拿出去,定会在府中引发骚乱,说不定还会遭到群鬼围攻,她没有办法,只得请来大公子处理经文,这都是为了郎君的安危着想。

    “你做得很好。”

    贺琮笑了笑,从容地打开宝匣,取出了经文。

    丽娘再次后退几步,眼神有些忌惮,贺琮却全然不受影响,微笑着欣赏梅庭月抄的经文。

    欣赏够了,贺琮抬手抹过笺纸,将所有墨迹捉入掌中,笺纸化为一片空白。

    经文一没,丽娘顿觉轻松了不少,不过她不太理解:“丽娘有一事想和大公子请教:梅郎君不曾修行,为何他抄写的经文比寻常道士的还厉害?”

    “妙妙这一手经生体功底颇深,想必自幼练习,经年累月,亦近似修行,又有寄真所赠的法器加持,自然了得。”

    贺琮将笺纸放回原处,来到床边,掀起床帐,看向熟睡的梅庭月。

    这一看便是许久,后来他又坐了下来,摘下墨翠扳指,轻轻地抚摸梅庭月的额头和脸颊,替他拨开细小的碎发。

    他唇边噙着淡淡的笑意,一如先前每次照顾梅庭月,动作轻缓,细致,没有丝毫不耐,像是在呵护心爱的珍宝。

    丽娘看在眼里,不由笑道:“公子果然是真心喜爱梅郎君。”

    只是话一说出口,她便后悔起来。

    其实她不该贸然开口的,大公子不喜欢旁人随意插话,虽说他不会训斥他们,可即便只是被他淡淡地看上一眼,那股无形的压力也足以使人心生畏惧。

    大抵是在温柔可亲的梅郎君身边待得太久了,一时间她竟忘了大公子真正的性情和手段……

    丽娘悬着心,正欲请罪,却听见贺琮莞尔道:“是,我的确真心喜爱妙妙。”

    他语气温和,并无任何不悦之色,反而问起她的想法:“丽娘,你认为妙妙喜欢我吗?”

    丽娘心弦微松,立即答道:“这是自然,梅郎君对公子敬佩又喜爱,是发自内心将公子当做兄长呢。”

    “兄长……”

    贺琮品味着这两个字,却不见欢喜,良久,他轻声叹息:“罢了,兄长也好,只要妙妙愿意和我亲近,这就足够了。”

    他放下厚重的床帐,将梅庭月的身影严密地遮挡在帐中,连一丝风也透不进去。

    丽娘送他离开,站在门前,贺琮回望内室,又笑了起来。

    “不过,妙妙本就别无选择,他只能留在我的身边。”

    他温柔地说:“至少喜欢我,还能让他过得舒心些,不必日夜哭泣。”

    清晨。

    梅庭月发愣地盯着宝匣中的空白笺纸。

    他抄完的那些经文呢,为什么全都不见了?

    “姐姐。”他不安地回头望向丽娘,“昨晚有人动过这个匣子吗?”

    “我没见过呀。”丽娘眼都不眨地说,“怎么了,郎君,难道匣中少了什么东西?”

    “我……我抄的经文消失了,可用过的笺纸还在里面。”

    此事过于蹊跷,梅庭月越想越害怕,怀疑是不是府中的妖邪将经文吃了。

    “你的心不静,梅郎君。”

    曲九郎放下笔,看着心神不定的梅庭月,开口问道:“为什么心乱,你是为了何事而烦忧?”

    他声线清冷,神情冷淡,对梅庭月的关怀却显而易见。

    “我……”梅庭月感激地朝他笑笑,将经文消失的事和他说了,“我在想会不会是妖邪作祟,它们为了警告我,估计将经文吞了……”

    曲九郎沉默片刻,说道:“此地阴气很重,经文不起作用,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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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不必忧虑,它们……”

    他还没说完,突然被梅庭月攥住了手。

    他们身量差了许多,梅庭月的手亦足足小了曲九郎两圈,秀气的、娇小的手掌只包得住曲九郎的手指,因受了惊吓,本该温暖的掌心泛着微凉。

    曲九郎极不习惯,手指微微抽动,却没有挣脱,任由梅庭月握着。

    他低声问:“你很害怕?”

    梅庭月点点头,忧心忡忡地说:“我怕我会连累你们。”

    “……为什么这么说?”

    梅庭月像是犯了大错,低着头,看起来很可怜:“我抄写经文,本是想为你们消灾祈福,可现在我弄巧成拙了,那些鬼不但不怕经文,或许我已经惹怒了它们。”

    曲九郎的目光软化下来:“你抄经文是为了我们?”

    梅庭月惶惶点头:“我想我是不是做错了……”

    “你为我们着想,岂会有错。”曲九郎轻轻回握住他的手,“放心,不会有事。”

    得到曲九郎安慰,梅庭月安心不少,但他还是免不了担忧,再加上精心准备的谢礼派不上用场,仍显得闷闷不乐的。

    晚上,齐锦意来找梅庭月吃饭,听闻此事后,自然也对他好生安抚了一番。

    “没什么大不了的,就算经文写不成,以后你给我们题几句诗也好啊。”

    齐锦意摸摸梅庭月的脑袋,暗忖经文应是被贺琮偷去了。

    对,不是抹除,而是偷,姓贺的肯定舍不得毁掉经文,估计这会早就把经文转放进空白书册,独自欣赏起来了。

    一想到贺琮明明是最黑心肝的那个,却反倒最招梅庭月喜爱,齐锦意就胸闷气短,握住梅庭月的双肩叮嘱道:“记住,一定要给我题诗。”

    “好,我答应你。”

    梅庭月认真点头,又闷闷叹了口气:“只可惜我写的经文没用,不能为你们消灾祈福。”

    尤其是锦意,其实他抄经主要就是为了他,哪怕安平世子为恶不悛,可锦意将他变成废人,手上染了血,终究是一份业因,加之阴气缠身,只怕日后招来祸事。

    齐锦意不清楚他心中所想,只当他怕鬼怕得厉害:“我有你这份心意就够了,那些脏东西也奈何不得我,但你若实在放心不下,不如咱们两个晚上一起睡,冲一冲也就没事了。”

    说这些话的时候,齐锦意不安好心,什么冲一冲,他就是想骗梅庭月上他的床而已。

    不料梅庭月蓦地眼睛一亮:“锦意,你好聪明!”

    为什么他没能早点想起来呢,这么做确实是有用的。

    当年他招了水鬼,体内阳气虚弱,和寄真相熟后,寄真便每晚抱着他睡,为他补充阳气,阳气炽盛,就再不惧阴气缠身,何况他还有铜钱,滋阳祛阴更是事半功倍。

    这样想着。

    梅庭月期待地问齐锦意:“锦意,如果你方便,我们今晚就一起睡,可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