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钟在Reid的身边静默地走了四个小时十七分钟,秒针的每一次跳动都没有惊动他,长久以来盘踞在太阳穴内侧的、细如发丝的嗡鸣声,那些被他用咖啡因和逻辑强行镇压的微型闪电,终于集体缴械。他的大脑皮层,那个过度活跃、像永不熄灯的图书馆,第一次批准了所有书架的断电。
醒来时,他没有立刻睁开眼睛,身体和床垫之间达成了一种奇妙的休战协议,僵硬的肌肉被一场漫长的休憩软化了,像被遗忘在暖气片上的橡皮泥。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不疾不徐,像一个确认存在的低音鼓。
然后,他睁开了眼,Reid慢慢地坐直身体,被单的褶皱像地图上未探索的河流。喉咙有点干,但没有那种熟悉的后脑勺抽痛。
Reid站起来,日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斜斜地切进来,在他脚下投下明暗相间的条纹。
米开朗基罗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如果不是地毯上还有一块被啃过的奶酪棒,它几乎像是专门闯入他昨夜的噩梦里来安抚他的慰藉。
Reid给自己倒了一杯水,玻璃壁外侧凝结的水珠顺着他的指缝滑落。
他低头看着水杯里微微晃动的折射光,这感觉像是借来的。
他喝了一口水,水温刚好,然后他走向衣帽架,取下另一件干净的衬衫,扣子一粒一粒地穿过扣眼,他系上领带,指节熟练地打出温莎结。
关于二十年前那个反复在睡梦中出现的案件的卷宗、侧写、概率,正在重新回到他的大脑,像是慢慢涨起的海水。但它们走得很慢,很安静,给他留了一小段空白。
他再一次走进梦中反复折磨他的混乱中,但体内那场属于他自己的漫长的暴风雨,终于,暂时地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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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日光带着沙漠城市特有的干热,透过酒店对面的小餐馆落地玻璃窗漫进来。晨光还没来得及把那些霓虹招牌的余烬完全掐灭,整条街弥漫着一种宿醉后的疲惫感。
远处淡红褐色的荒漠山脉横亘在地平线上,车流沿着大道缓缓流动,喧嚣隔着一层玻璃,变得遥远而模糊。
Cecilia向后靠在椅背上,她的行李箱还在意大利海边的度假模式,身上穿着一条印着柠檬花卉的太阳裙,看起来像是个过分隆重的游客。她面前的餐盘看起来几乎没动过,咖啡杯冒着淡淡的热气。她的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杯壁,目光飞快扫过面前摊开的纸质卷宗,那是关于 Riley Jenkins 旧案的资料,纸页边缘已经被反复翻看得起了毛边。
BAU来拉斯维加斯调查一起孩童连环绑架杀害案,Reid从上飞机的那一刻起就开始反复被二十年来常做的噩梦困扰,他在一个幽暗的地下室发现了一个男孩的尸体。后来Morgan调查了当地案件,发现在Reid四岁的时候,有一个六岁名叫Riley Jenkins 的男孩在自家地下室的烘干机后被发现,他遭受了性/侵然后被刺死。
Reid求助了他的母亲,母亲却说Riley是他小时候编造出的朋友的名字。
在此之后,Reid在梦中看到的凶手的脸——William Reid,是他的父亲。
Morgan把菜单翻了两遍,最后点了本尼迪克蛋和黑咖啡。Rossi要了法式吐司和一杯看起来像血一样的番茄汁。
Rossi靠在椅背上,目光越过Morgan的肩膀,看着对面那家还没开门的脱衣舞俱乐部,招牌上写着“24小时营业,我们说到做到”,霓虹管在日光下灰扑扑的,像一条死掉的鱼。
在Cecilia到来之前,案件已经进入了扑朔迷离的境地,Reid想起来他的父亲曾经是Riley的棒球教练,他们上门询问了William Reid,抛妻弃子的他就在离家十分钟车程的地方工作,二十年来却从来没有联系过Reid。
他面对突如其来的调查和来自亲身儿子的杀人指控显然拒绝配合。
有人往Reid的酒店房间里放了一个旧案文件,上面写着“你们查错人了”,里面是一个有在未成年面前暴露、秘密持有青少年音像制品、猥亵、非法入侵前科,名叫Gary Brendan Micheals的家伙,但是他在Riley事发前一年因露/阴行为被捕后就再无踪迹了。
“William Reid其实并不符合恋/童癖的特点,Garcia查了他的文件和浏览记录……”Morgan终于开口,把叉子放下,面对Cecilia的目光,Morgan用叉子尖轻轻敲着桌沿,发出细碎的金属声,默认这确实如她所想,并不是一次“合法的”调查,他继续说道:“没有儿色/情,没有非法网站的会员,没有可疑的电子邮件和聊天记录。他过去十年的交易记录里也没有任何可疑支出……”
Rossi补充道:“除了六个月前买了一张票去看席琳迪翁,但……也算人之常情。”
空气中甸甸压着 Reid 深埋的童年创伤、一桩尘封多年的旧凶案、还有那个抛弃了家庭的父亲身上层层叠叠的疑点都被Rossi一句话化解,Morgan和Cecilia两人笑了一下。
Morgan抿了一口黑咖啡,苦得他皱了一下眉,他继续说道:“Reid他爸爸是个工作狂,工作时间甚至比Hotch还长。”
Cecilia惊呼:“那他居然还活着?”
Morgan挑了一下眉:“他赚的很多,但是并不挥霍,住的房子和开的车都很普通,既不旅行也不赌博,他大部分时间都是一个人度过的,经常看电影和读书。他的电脑上存了很多关于Reid的文件,他找到了网上发布的所有东西,提到Reid的每一篇文章,Reid发表在行为科学杂志上的文章,还存了Reid的论文。”
“他密切关注着Reid,这很能说明问题。”Rossi把这句话含在嘴里品了一下,像含着一颗过期的薄荷糖:“但是Reid的反应是‘他在Google上搜索过我,这真是弥补了所有事情’。”
Cecilia陷入了沉默。
“Reid甚至尝试了催眠。”Morgan 低声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他说他看到了他父亲在院子里烧掉带血的衣服,而他妈妈则注视着这一切,Reid去精神病疗养院问了他妈妈关于这件事,但是Diane在他的追问下崩溃了。”
Cecilia手中档案里的数字和字母突然变得毫无意义,它们只是一些形状,一些印刷体的、没有温度的形状,她盯着文件,什么都没看进去。
“Diane最后说了一句话,‘差点出事的就是你了’。”
Cecilia稳了稳心神,努力让自己回到案件本身,“可是他妈妈的状况不稳定,她一开始甚至认为Riley是Reid编造出来的朋友,她的话并不能完全采信。”
“可是Reid却觉得这是典型的父亲为了控制对自己孩子施暴的欲望,转而对其他孩子下手。”
Cecilia叹了口气:“他已经完全失去客观性了。”
Rossi转头看向窗外,拉斯维加斯正在醒来,那些白天看起来庸俗不堪的建筑,在早晨九点的阳光里居然有了一种奇怪的坦荡。
Reid正在朝着他们的方向走来,Rossi的番茄汁里的冰块已经化得差不多了,他抬起杯子,冰块撞击杯壁的声音像是一声清脆的叹息:“在Reid的强烈要求下,今天警局会给他一次询问William Reid的机会。”
“他打算在明显有更符合侧写并且在Riley案件发生后潜逃的Gary Michaels的情况把他爸爸带进讯问室?”
被拴在餐厅门口的米开朗基罗热情地和Reid打招呼。
Reid推开了餐厅的门,伴随着迎客的风铃,他说道:“我们走吧。”
————
审讯室的门在身后合拢时发出的是那种被千万次开合磨钝了的声音,闷得像一颗牙齿被拔掉了神经。
单向玻璃隐在墙面,Cecilia、Morgan 和 Rossi 就在玻璃后面,沉默地看着屋内。
Reid的视线从面前的审讯桌向上移,穿过那盏刺目的白炽灯,穿过灯光里缓慢旋转的尘埃,落在桌子对面那张脸上。
父子二人之间隔了二十多年的空白,也隔了一桩死去孩童的旧案。
Reid脊背挺得笔直,肩膀却绷得死死的,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指节微微用力。那是 BAU 训练出来的审讯姿态,可眼底翻涌却积压自童年的梦魇。
他的声音起初平稳,却掩不住底下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血迹是怎么站到衣服上的。”
William Reid坐在那里,脊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指节干净,指甲修剪整齐。头发灰白,但眼睛,那双跟Reid几乎一模一样的、琥珀色的眼睛,平静得不像话。
“我说过的。”William开口,声音比Reid记忆里沉,像琴弦松了两个调:“除非律师在场,否则我什么都不会说的。”
Reid目光牢牢锁在父亲脸上,“如果你没有什么要隐瞒的,你就不需要律师。”
“Spencer。”William 坐在对面,神色复杂又疲惫:“拜托,我又不傻。”
他以一种温和的目光注视着Reid,几乎笑了一下:“你知道吗?我为你感到骄傲。”
Reid平静地回答道:“我也不傻。”
William往前微微倾身,长长的睫毛垂下去一瞬,似乎在回忆什么:“Spencer,你做了很多好事,其他这样有天赋的人可能会寻求不同的机会,去私人公司,天啊你本来可以赚亿万的钱,但你却选择了帮助别人。”
“我选择研究杀人犯。”Reid 打断他,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那是压抑情绪的小动作:“你觉得是为什么?”
Cecilia在单向镜的那头看着这场完全可以称作是灾难的询问,就算此时William Reid跳上桌子大喊“没错就是我干的”,也没有一个州检察官会愿意起诉他。
她几乎以为坐在那里的人是Joshua Vikner,她那晚在夜店里也是用这样的语气和态度和他对话,被对方一声声叫她的名字搅扰得心烦意乱,以至于重点全错差点全军覆没。
“不是我干的。”William没有理会Reid的嘲讽,语气温和,没有攻击性,但有一种让Reid脊背微微发紧的熟悉感:“你为什么不相信我?”
Reid的左眼角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就像你说的,我确实有特殊的天赋。其中之一就是能够分辨有人是否在隐瞒什么。”
William看着他,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掠过某种东西,太快了,Reid来不及捕捉。如果换作任何一个其他嫌疑人,他会称之为“算计”或“评估”,但在他父亲的注视里,他只辨认出了一件旧事:他小时候被坏孩子强迫替他做作业被老师发现留堂,他回家晚了,推开门时母亲正在发作,父亲把他拉到一边,用这样的眼神检查他有没有受伤。同样的角度,同样的焦距。
“你因为我离开而生气。”William慢吞吞地说,“你完全有理由生我的气。”
“你想补偿我吗?”Reid截断他,“那就告诉我真相。”
William闭了一下眼睛,他的睫毛在灯光下投出很短的阴影,Reid注意到他父亲的睫毛已经白了,像落了霜。
"我没有杀那个孩子。"William说。这一次他的声音没有温和的修饰,没有回避和迂回,“但我知道是谁干的。”
Reid似乎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答案,他轻微地挑了一下眉,嘴角却向下压:“Gary Michaels吗?”
“你怎么知道?”
“这就是你们的计划不是吗?那么Gary Michaels现在在哪里?”Reid甚至刻意拖长了语调,叫了一声爸爸。
“Spencer!拜托,算了吧,你不会想继续查下去的。”
审讯室里那盏灯似乎更亮了,又似乎是他的视觉在失焦,光线从边缘开始模糊,像被水浸泡的纸张。Reid低着头,看着桌面上那支掉落的笔。他在脑子里飞快地计算:父亲的话成立的概率,母亲的精神状态对记忆的重塑作用,寄信记录是否可查证,他该如何验证……
这个时候,Rossi推开了那扇审讯室的门:“Reid,我们查到了一些信息。”
是Hotch刚打来告诉他们的——
Gary Michaels入狱的时候留下了生物样本,Garcia进行了全国系统范围内的DNA比对,七年前,在加州一个新工程在沙漠破土动工时,他的尸体被挖了出来,从尸检结果来看,他是被钝器殴打致死。在现场遗留的还有Gary Michaels的眼镜,上面遗留了一枚未被匹配过的指纹。
Morgan对Reid说道:“或许你看到你爸爸在烧的带血的衣服,血迹不是Riley的。”
“加州负责本案的警探都说Gary Michaels死有余辜。”Rossi靠在门框边,双臂抱胸,“你知道我们不是必须要比对这个指纹的。”
“当然有必要!”Reid却没有丝毫的松动,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沙哑,透着深入骨髓的疲惫与偏执,“不管Gary Michaels做了什么,他都应该受到公正的审判。”
Rossi微微偏头,看向Cecilia,两人之间交换了一个很短的眼神。
Morgan把手肘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试图进入Reid的视野中心:“Reid,你想知道是不是你爸爸杀了Riley,所有的迹象都表明凶手不是他,这就是你想要的答案。”
Reid的声音很快,几乎在Morgan话音未落的瞬间就跟上来了,“我想要的是真相!”
“如果这个指纹是你爸爸的,他可能会服刑很久。”Morgan打断他,语气比刚才重了一些,“你只是一门心思地想要抓住他是吗?原因不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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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d看向了Cecilia,这个此刻最该理解他的人却长叹了一口气:“我们不是不相信你,只是如果有人靠近我的孩子并试图伤害他,我可能会做出同样的事。”
Jamie Moriarty在她七岁那年几乎杀穿了整个监狱来救她,她根本无法不从自己的主观视角来看待问题。
Reid站直身体,微微错开几人的目光,不愿被安抚,也不愿放弃自己的怀疑,他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起,指节泛白,“如果你们不愿意做指纹对比,那我自己去做!”
而指纹对比的结果却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不是Reid的父亲,而是Lou Jenkins,Riley的父亲。
审讯室的门又一次被推开。
Lou Jenkins已经年近六十,眉眼间带着岁月沉淀的疲惫,看似平和温顺,可眼底深处藏着数十年未曾消散的戾气与偏执。他双手交叠放在桌面,姿态松弛,一副坦然自若、问心无愧的模样。
Morgan问他:“当时还有谁和你在一起?”
“没人。”
“你是说你孤身一人杀了Gary Michaels?”
“没错。”
Reid双手插兜平静地问道:“William Reid没有参与其中吗?”
“没有。”
Reid语气平缓得毫无波澜:“你在撒谎。”
“我没有撒谎。”
Reid的指尖轻轻抵在桌面,目光直直落在Lou的脸上,克制着心底翻涌的所有情绪,“他当时在烧血淋淋的衣服,我看见了。”
Lou脸上的从容终于裂开一道缝隙,嘴角的笑意彻底敛去,眼底浮出一丝阴翳。
Morgan提高了声音:“是什么让你认为是Gary Michaels杀了你儿子?”
Lou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他承认了。”
“你用棒球棒殴打他,他很有可能是不得已才承认的。你怎么知道他是真凶?”
“我就是知道。”
Reid沉默了,他想起不久前他去找妈妈,妈妈对他说的“我们知道,我们能感受到。”
他有些焦躁地开始在房间里踱步,只听Lou继续说道:“他当时还接近了附近的另一个孩子。”
Reid感觉到自己的脑海里有什么东西正在退却,像潮水在离开沙滩时露出的岩石。
在被他掩埋的记忆碎片里,小小的他坐在公园的国际象棋桌前,那个名叫Gary Michaels的男人接近他,说他象棋下的很好,想要和他一起玩。
Morgan的讯问还在继续:“你怎么知道的?”
“一个相关人士告诉我的。”
“谁,另一个家长吗?”
“我就说那么多。”
Reid转过头,他的呼吸很浅,浅到几乎不足以支撑他的声带:“谁告诉你的?”
“我说了我就说这么多。”
“是谁告诉你的!”
这个时候拉斯维加斯警探推开了审讯室的门:“Reid探员……”
Reid猛地前倾身体,手掌重重撑在冰凉的审讯桌面上,指骨瞬间泛白,力道大得指尖微微颤抖。原本平缓沙哑的语速彻底失控,声调拔高,几乎是用威胁的语气朝他怒吼道:“不要妨碍审讯!警探,这已经不是你的案子了!”
就在审讯室气氛彻底炸裂、Reid的情绪濒临崩溃的瞬间,审讯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两道身影站在门口,灯光落在他们身上,是William Reid和Diana Reid。
Diana缓步走进来,声音轻柔又破碎,带着多年的愧疚与无奈,“Spencer,是我。”
William站在她身侧,神色凝重疲惫,看着失控的Reid,眼底满是愧疚与酸涩。
Diana看着情绪失控、浑身颤抖的儿子,终于揭开了尘封二十多年的全部真相:
当年Gary Michaels在公园里试图接近Reid,和他下棋,却被Diana看见了,一个母亲在看到那个男人的眼神的时候,就知道他是什么样的畜生。于是Diana 告诉了Riley的父亲。
两天后,Lou打电话给Diana,情绪很激动地说必须要和Diana见一面,他带着Diana来到了Gary Michaels的家门前,并告诉她他查到了Gary Michaels的前科,然后他就提着棒球棒冲进了Gary Michaels家。
等Diana从发病时神志不清的混乱与麻痹中清醒过来,她紧随其后冲进了那个屋子,却看到Lou已经将Gary Michaels打死,Diana踩在了他流出的大片鲜血上狠狠摔了一跤,搞得自己浑身是血。
Diana回到家中,精神分裂让她无法叙述事情的经过,也让她将所有的记忆掩埋在了自己不愿意再次翻看的深处。
William弄清发生了什么,他担心妻子被牵连,必须要保护妻子,于是烧掉了Diana染血的衬衫,这就是Reid看到的场景的真相。
“这就是你离开的原因吗?”Reid看向父亲,轻声问道。
那个在他的世界里消失了二十年、又在同一座城市的审讯室里被他怀疑过的人,此刻站在距离他不到一米的地方,肩膀微微塌着,双手依然不知道该放在哪里。那双浅褐色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澈,清澈到Reid可以看见里面映着的自己的倒影,一个坐在椅子上、衬衫皱巴巴的、眼睛发红的年轻人。
“我尽力维系这个家,Spencer,我向你发誓。”William的声音在停顿,他需要那种停顿才能把话说完,“但这件事实在是太过沉重……”
Reid的呼吸停了一拍。他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擂鼓一样地响,“你本可以回来的,可以重新开始。”
“我已经不知道如何照顾你了。”William继续说,他的目光转向Diana,“我失去信心的时候,一切就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Diana红着眼眶,轻声补全了所有遗憾:“木已成舟。”
审讯室彻底安静下来,只剩Reid浅浅的、未平的喘息。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皱巴巴的衬衫,又看了一眼母亲领口那枚银色胸针。他忽然想起了一件很小的事情:六岁那年,母亲戴这枚胸针带他去了天文馆。
她指着穹顶上那些投影的星星告诉他,那些光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的,它们走了很多年才到达我们的眼睛。
他当时说:“那它们到了之后呢?”
她笑着摸了摸他的头:“到了之后,它们就变成我们看见的样子了。它们停下来了。”
那些光停在了他的眼睛里。
现在他知道真相了。
“我错了,抱歉。”
William紧跟着上前一步,声音低沉沙哑,带着迟来二十多年的解释与忏悔:“我也很抱歉,Spenc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