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的铁门合上,发出沉闷的落锁声响,压过了缠绕二十余年的阴霾。一桩尘封的旧案彻底落幕,所有扭曲的记忆、无解的噩梦、偏执的自我拉扯,终于在此刻彻底终结。

    警局走廊的光线柔和下来,褪去了审讯室的凛冽冷光。

    Reid站在原地,紧绷了数日的脊背彻底松弛,肩头沉甸甸的枷锁轰然落地。

    William站在他身侧,沉默良久,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动作笨拙又满是愧疚,是缺席了二十多年的父亲最笨拙的歉意。

    Reid没有抗拒,经年累月的怨恨、不解、委屈,在知晓全部真相后,尽数化作疲惫。

    一旁的Diana望着眼前的父子,眼底积年的愁苦缓缓化开,眼眶微微泛红。这场横跨二十余年的秘密与谎言,这场毁掉家庭、困住儿子半生的悲剧,终于得以落幕。她不必再独自扛着血腥的回忆与精神的煎熬,Reid也不必再被童年的碎片反复凌迟。

    三人并肩走出审讯区,长廊人来人往,警局恢复了往日的忙碌平和。

    Morgan远远看着他们和解的模样,朝Reid递去一抹宽慰的笑意。

    然后Cecilia和Rossi从审讯室里走了出来。

    Diana顺着Reid目光的方向看了过去,她几乎第一眼就看到了Cecilia,这并不是出于母子之间的心灵感应,实在是她太出挑,身上穿着完全不像是来工作的裙子,在灰蒙蒙一片的警局里像是一只误入的花蝴蝶,轻盈地飞来飞去。

    “Spencer,是她吗?”Diana的语气里几乎带着笃定,像在翻一本她以为自己已经读完了、但某天忽然想再确认一次的书。

    “什么?”Reid几乎立刻明白了妈妈说的是什么,但他还是下意识地反问。

    Diana的目光从Reid的眼睛移到他的手指,又从手指移回他的眼睛,然后她微微偏了一下头,嘴角有一个几乎没有弧度的属于自己的笑意:“看起来你们的误会已经解开了。”

    Reid那双浅色的眼睛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澈,像刚被雨水洗过的玻璃,他的耳朵尖开始发烫,他张了张嘴想否认,但否认的话在喉咙里转了一圈就卡住了,因为妈妈说得对。

    “那个女孩和你的同事们在一起。可是你从来没有跟我正面提到过她,你每次打电话、写信给我都会说案子,说团队,说Garcia又给你带了什么奇奇怪怪的零食,但你从来没有说过一个漂亮又开朗的女孩,所以我一猜就是她。”她看着Reid看向他有些吃惊的眼神,下巴微抬,露出了一个自豪的表情:“干嘛?当妈的天生就是侧写高手。”

    “不要试图对妈妈撒谎。”Diana抬起手指了指刚要说话就被打断的Reid:“眉毛往上抬,嘴角往下压,眼睛往右下方看。你四岁的时候偷吃了厨房里的曲奇饼然后说是爸爸吃的,也是这个表情。”

    William发出一声很低的几乎被盖住的笑声。Reid转过头瞪了他一眼,那是二十年以来Reid第一次用一种近乎正常的、带着点恼火的语气跟父亲交流:“你笑什么?”

    “我在想你妈妈永远记得住所有事,你偷吃曲奇饼的细节我完全不记得,她到现在还能复述你当时的眉毛角度。”

    “他从小到大都不会撒谎。”Diana说,声音稍微轻了一点,“那个女孩,你喜欢她,你喜欢她多久了?她也喜欢你吗?”

    Reid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上皱巴巴的衬衫,他没有回答“没有喜欢”,因为他四岁时的撒谎表情在母亲面前已经失效了。他用手指捻着衬衫的边缘,“……三个多月,三个月零二十七天。”然后他抑制不住自己的嘴角,用一种几乎让人听不见的声音说道:“她也喜欢我。”

    “她也喜欢你。”Diana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柔软的光。

    “你想见见她吗?”Reid轻声问道。

    Cecilia此刻不知道因为什么事正在生气地瞪着Morgan,让她看起来更加生动,也更加可爱。

    “现在吗?”Diana的话卡住了,她下意识地转过头去看向旁边玻璃上映照出的自己,她今天穿了件干净的浅蓝色毛衣,在领口的银色胸针,淡金色的白发梳得整齐的、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她太久没有好好打理自己,常年被精神分裂的病症纠缠,被噩梦与幻觉裹挟,多数时候状态狼狈、情绪不稳。

    “对……”Diana的睫毛在微微颤动,幅度很小,但Reid看见了,她在紧张,“对……”Diana又重复了一遍,“我应该见一见你的同事。”

    Diana抬手拢了拢耳边散乱的发丝,将鬓角碎发轻轻别在耳后,抬手按压住略显憔悴的眉眼,放缓了呼吸。

    她下意识抬手,轻轻抚平身上衣服的褶皱,指尖细致地捋过衣角每一处细碎的纹路,动作很轻,像在整理一本快要散页的书。

    Reid看着母亲的手指。那双手此刻很稳,指甲剪得整齐,没有涂颜色。他想起在她最混乱的那些日子里,她会在房间里反复折叠同一件衣服,叠好又拆开,拆开又叠好,那双手抖得抓不住衣角。

    “妈妈。”Reid叫了一声,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你看起来很好。”Reid说得很慢,把每个字都放稳了,“你任何时候都看起来很好。而且她……”他停了一下,想了一下怎么描述那个女孩,却蹦出一句莫名其妙的话,“她拿过精密步/枪系列赛冠军。”

    “Spencer,你是在告诉我你如果和她分手的话她会从远处拿步/枪狙/击你吗?”

    “当然不是!妈妈!”Reid挠了挠头,看到妈妈正含笑看着他,他想了想又说道:“她之前给我回信的时候,说过她妈妈也喜欢济慈。”

    “济慈。”Diana的手指又动了一下,“我跟你在《夜莺颂》旁边写过批注,你记得吗?我们争论过夜莺到底象征什么。你说它们是永恒的艺术,我说它们是短暂的逃离。我们吵了整整一个下午。”

    “你还记得?”Reid有些意外。

    母亲最近几年能记住的事情越来越少,但有些诗,那些她年轻时读过、跟他一起读过、在疯癫和清醒的夹缝中反复摩挲过名字的诗,像礁石一样留在她记忆的海岸线上。

    “我当然记得。”Diana说,“你后来把我的观点写在了自己的读书笔记里,在那一页的页脚,用括号括着‘D.R.认为夜莺是逃离。我不同意。但我保留她的意见。’”

    Reid笑了,他保存着那本笔记,在匡提科的公寓里,书架上第三排,蓝色封皮的那一本。

    “那我就见见她,”Diana的嘴角终于有了一个真正的、放松的微笑,“我可以和她讨论一下济慈,看看她认同你的观点还是我的。”

    ——————

    十分钟前,Cecilia对Rossi和Morgan请求他们帮助,让他们帮忙说服Lou Jenkins接受她替他寻找全拉斯维加斯最好的辩护律师团队来为他辩护,她承担全部费用。

    Rossi笑得像是一只老谋深算的狐狸,说话的语调都带着点造作的意大利腔调:“所以为什么你不能自己和他说呢,你可是Beverly最得意的学生。”

    Cecilia:“……”因为Lou Jenkins和Joshua Vikner年纪一样大,上一次她和这个年纪这个身份的人对话是在夜店里,警告她妈妈可是希/特/勒,这属于她的社交盲区。

    “如果Lou Jenkins出什么事的话,Spencer会后悔一辈子的。”Cecilia语气真诚地说道。

    “哦~~Spencer啊。”Rossi开口,声音里有一种漫不经心的、侦探小说家发现了重要线索时特有的平静。

    Morgan想起了迈阿密的清空下Cecilia和Emily两个人调侃地叫他“Derek”,露出了天道好轮回的笑容。

    Rossi看着无语地瞪着Morgan的Cec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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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ia笑了起来,他的眼角堆起皱纹,拿起咖啡啜了一口,用杯沿挡住自己微微上扬的嘴角,他放下咖啡杯后用一种长辈教育小孩儿的声音对她说道:“好吧,小姑娘,我只表演一次,看好了。”

    然后,他用十分钟说服了那个看起来很像在密谋脱离看管一分钟内就打算自杀的男人。

    Rossi和Cecilia走出审讯室的时候,Rossi问Cecilia那个律师团队要花多少钱,作为Reid在工作上的父亲,他打算也贡献自己的一部分力量。

    Cecilia歪了一下头:“我这种信托小孩儿怎么会知道价钱。”

    Rossi沉默了两秒,看着她:“你说的对。”

    白手起家的畅销书作家就不和欧洲老钱比花钱了。

    Morgan忽然眯起了眼睛,看向Reid一家的方向,他吹了一个清脆的口哨:“信托小孩儿,现在律师团可不是你该担心的,我觉得Reid的妈妈想见你。”

    Cecilia手上的动作僵了一下,她有些不敢回头,僵硬着脖子开始碎碎念:“完蛋了我穿得看起来像是一个drama queen。”

    Rossi点了点头,用一个更低的、更认真的声调,“戴着两百万美金的手表……”

    Morgan看着开始脱手表的Cecilia:“裙摆上还有两根银色的狗毛。”

    Cecilia瞪着笑意盈盈的Morgan:“……谢谢啊,真是帮大忙了。”

    Morgan的目光越过她看向她的身后,用一种如同司仪宣布好戏开场的语调说道:“他们来了。”

    Reid走在前面,步子比平时快,因为他想在那份紧张把他吞噬之前把这件事做完。他在审讯室门口停下来,转身看了父母一眼。Diana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她的手最后一次摸了一下领口那枚银色胸针,确保它别正了。

    “Cecilia。”Reid清了清嗓子,然后有些僵硬地朝着Rossi和Morgan抬了抬手:“guys。”

    Cecilia转过身去。Diana往前走了一步,她站在Reid身侧,微微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转向女孩,她的声音平稳、清晰,带着她年轻时做文学教授的那种语调:“你好,我是Spencer的妈妈。”

    Diana抬起手来想要和Cecilia握手,Cecilia的动作有些慌乱,那块刚脱下来的手表还在手心里,Diana和她交握,看着那一圈熠熠生辉的钻石赞叹道:“真是漂亮的手表。”然后歪头说道:“但是没有人漂亮。”

    “您的胸针也很漂亮。”

    Diana摆了摆手,笑得完全舒展,眼角堆起细密的纹路:“这是天文馆里买的便宜货,我如果有钱,我也要把它镶满钻石。”

    Cecilia眼底漾开细碎微光,“Spencer会说钻石不过就是分子排列整齐结晶状的碳。”

    “别理他。他就像被巨龙掳回洞窟的公主一样,以为我们喜欢的是公主,实际上我们喜欢的是拿公主换回来的亮晶晶的东西。”

    “公主?”Reid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但那个声音里有一种被轻微冒犯到的但又舍不得真正抗议的调子,“妈妈!”

    “我是实话实说。”Diana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转回去看着女孩,Cecilia被她逗笑了。

    “公主殿下。”Cecilia看向Reid:“巨龙真的需要饱餐一顿。”

    “你们去吧。”Diana说转头看了William一眼,“前两天Spencer非要睡在我房间的沙发上,他简直像是一只在水里游泳的水獭不停翻来覆去,我要回去好好休息一下。”

    “好的,Reid夫人。”Cecilia再次和她握手。

    Diana摆了摆手:“叫我Diana,只有我以前的学生叫我Reid夫人。”

    “好的Diana。”Cecilia点了点头:“期待下次和你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