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渊历七百一十七年,秋,魔塔颁布了一条新禁令。
禁令由暗影蝙蝠管家亲自誊写,用的是深渊最高规格的血红墨水,张贴在魔塔一层大厅、厨房、卫兵值房等十七处显眼位置。
禁令全文很短:
"塔内出现之橘色生物,任何人不得投喂。违者,处以极刑。——塞拉斯"
落款处盖着魔王的私印,一头龙形怪兽咬着自己的尾巴。据管家透露,魔王大人写这张告示的时候折断了两支笔。
不久前,神秘橘色生物被披风拖回大厅之后,魔王当众宣布"任其自生自灭,饿死了正好"。
全体下属躬身领命,声音整齐洪亮。
然而当天晚上,禁令就形同虚设了。
第一个违令的是骷髅侍卫甲。
骷髅甲在魔塔服役两百年,编制隶属第七卫队,日常职责是站岗。
骷髅没有胃,不需要吃饭,按理说和"投喂"二字绝缘。但骷髅甲有一样别的卫兵没有的技能——头骨里的储物空间。
听说是用脑子换的。
深夜换岗,骷髅甲路过大厅,看见那只橘色生物蹲在窗台上,望着窗外紫黑色的荒野。
它的尾巴尖一下一下地点着窗台,像在数星星。
可惜深渊没有星星,所以它大概什么也没数出来。
骷髅甲的脚步声惊动了它。橘猫回头,两只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里亮起来,直勾勾地看着他。
准确地说,看着他的头骨。
骷髅甲后来在护卫队内部分享会上回忆这个瞬间:"那种眼神,你们懂吗。它看着我,我就知道它知道我头骨里有东西。我藏了两百年的私货,军需官都没查出来过,它看一眼就知道了。"
头骨里藏的是小鱼干。深渊集市上买的,本来是给花园里那只暗影乌鸦的贿赂,听说是同是暗影飞行系的管家的远亲,打也打不得骂也骂不得,只能求它别在自己站岗的位置上方拉屎。
骷髅甲左右看看,走廊无人。他拧下自己的头骨,倒出小鱼干,摆在窗台上,动作快得像做贼。
橘猫低头闻了闻。
"有股很缠人的钙片味。"
"但是咪饿了。"
年糕开饭了。小鱼干咬起来咔嚓作响,她吃得很专注,尾巴卷成一个满足的问号。
骷髅甲抱着自己的头骨蹲在旁边看,眼窝里两簇绿色的鬼火忽闪忽闪,像两盏害羞的小灯。
猫吃完了,舔舔嘴,抬头看他。然后她做了一件让骷髅甲两百年骨生都没经历过的事——她伸出脑袋,在他的胫骨上蹭了蹭。
蹭完就走了,留下骷髅甲在原地站了半个时辰,摸着自己的腿骨,鬼火亮得像两个小太阳。
第二个违令的是暗影蝙蝠管家。
管家的违令现场在厨房。
管家爱德华的本体是一只成年暗影蝙蝠,双翼展开五尺,常年负责魔塔膳食采买,翅膀底下的夹层能装二十斤货。那天深夜他清点库房,翅膀底下夹着一只烤鸡——那是他自己的宵夜,管家这个职位操心,需要多补充蛋白质。
橘猫出现在库房门口,坐下,看着他。
盯-------(^?ω?^ )舔一下爪子,再盯o(=?ェ?=)m。
管家和她对峙了一炷香的时间,率先败下阵来。
他在深渊官场混了三百年,什么样的施压手段没见过,可这种施压方式全无先例:对方什么都没做,他自己的罪恶感先把自己压垮了。
"就这一次。"管家把烤鸡撕成小块,垫在盘子里,"下不为例。我这是渎职,你明白吗,渎职。"
年糕埋头干饭。
"鸡皮烤得脆,翅根肉嫩,这个会飞的老鼠有点手艺。"
"慢点吃,没人抢。"管家蹲在旁边,忍不住伸出翅膀尖,碰了碰她的后背。
放松的小猫浑身柔软,翅膀尖陷进去半寸。
管家收回翅膀,过了一会儿,又碰了一下。
第三个违令的严格来说算不上"人"。魔塔地下三层有一位地缚灵,生前是三百年前的塔内厨师,死后魂魄拴在灶台上,飘不出方圆十丈。
因为魔塔里需要吃饭的生物太少了,所以三百年来他的存在感稀薄,全塔都快忘了他。
那天夜里,年糕的干饭巡回路线延伸到了地下三层。
地缚灵看见她惊叫了一声:"哎呀,猫!"第二句话是就变成了:"小~猫~咪~"
厨师的魂魄拴在灶台上,闲来没事就锻炼厨艺。
半个小时后,一碗热气腾腾的鱼汤摆在了年糕面前,奶白色的浓汤,撒着葱花。
深渊并没有葱花,所以葱花是幻术变的,没有味道,但厨师坚持要撒:"摆盘是厨师的脊梁。"
年糕喝了汤,肚子圆了三分。她冲着灶台上飘着的半透明人影"喵"了一声。
地缚灵激动得在灶台上空转了三圈:"三百年了!三百年没人赞美过我做的汤了!小猫大人,明晚还来吗?在下会炖十八种汤!"
"会发光的人,能投喂本猫是你的荣幸明白吗。"小猫骄傲地抬头,只是翘的老高的尾巴暴露了她真实的心情。
于是,禁令颁布后的第三天,魔塔形成了一条秘密补给线:一层窗台的小鱼干(骷髅甲,每日数次),二层厨房的肉食(管家,每日一份,坚称下不为例,已连续违例三次),地下三层的例汤及各种零食(地缚灵,花样极多从未重样)。
年糕的日程排得很满。她像巡视领地的将军,每天准时走完全部补给点,吃席一般,一站接一站。
橘猫的胃在这个异世界展现了跨物种的包容性:深渊魔鱼干,能吃;深渊集市千年巷的招牌烤鸡,能吃;地缚灵的幻术葱花——不能吃,但可以看。
全塔上下心照不宣。卫兵们站岗时看见橘色的影子路过,齐刷刷把视线转向天花板。巡逻队修改了巡逻路线,专门绕开三大补给点。
一项铁面无私的军需官在账目上把小鱼干记成"箭矢润滑油"。
所有人都以为瞒得很好。
所有人都忘了,这座塔的主人靠什么起家。
深渊魔王塞拉斯,情报掌控力全大陆第一,深渊领地里一只岩虫翻身他都能收到简报。
第四天夜里,厨房。
管家正把一块鸡腿肉摆进盘子,年糕蹲在案板边等开饭,尾巴尖愉快地打着拍子。
门开了。
没有脚步声,门就那么无声无息地开了,魔王站在门口,黑袍融在黑暗里,只有一双暗红色的眼睛亮着。
管家的翅膀僵在半空。鸡腿肉从翅膀尖滑下去,啪嗒,掉进盘子里。
"大人。"管家的声音飘了,"我可以解释。"
魔王不说话,往里走了一步。
墙角的阴影里又哆哆嗦嗦站出来一个——骷髅甲,抱着他的头骨,头骨里还漏出来半根小鱼干。他今晚本来是来送外卖的。
"大人。"骷髅甲的骨头缝里发出咯咯的响声,"我也可以解释。"
灶台方向的地面上,浮出半个透明的脑袋,地缚灵探出地面,手里还端着一碗汤:"大、大人,在下……在下解释不了,在下认罪。"
魔王的视线从三个下属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案板边。
厨房里静得能听见汤碗里的热气。
三个下属齐齐跪了下去。骷髅甲跪下时零件哗啦作响,管家的翅膀伏在地上,地缚灵没有腿,把自己整个魂魄压低到贴地飞行。
"大人息怒!"管家先开口,"要罚就罚我一个,他们两个是被带坏的!"
"胡说!"骷髅甲抢话,"第一个喂她的是我!而且鱼干是我的私货!大人,极刑请冲我来,反正我已经死过一次了!"
地缚灵哭出了声,半透明的眼泪飘在空中:"都怪在下的汤太香……"
魔王抬手,厨房瞬间安静。
他一步一步走向案板。
三个下属把头埋得更低,谁都不敢看接下来的场面。禁令白纸黑字,违者极刑,大人说过的话从来没有收回的先例。深渊七百年,军令如山。
案板边,年糕抬起了头。
她看看跪了一地的人,又看看走过来的魔王,然后做出了她的选择。
她转过身,低头,叼起盘子里那块最大的鸡腿肉,当着魔王的面,三口,吞了。
吞完,她坐正,冲着魔王的方向,打了一个悠长的、响亮的饱嗝。
"嗝。"
厨房一片死寂。
管家从翅膀缝里偷看,看见大人站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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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板前,低着头,和那只橘猫四目相对。橘猫的嘴边还沾着一星油光,舌头一卷,舔掉了,然后开始慢条斯理地洗脸:爪子抹过耳朵,抹过腮帮,一下,又一下。
"饭是咪吃的。"
"要杀要剐,不要对咪的仆人下手。"
话虽然说得十分潇洒,然而众人听到的只有:“喵喵,喵喵喵喵。”
管家在心里替她掐了一把汗:完了,小祖宗,你是没见过大人把一个公国从地图上抹掉的样子。
魔王盯着在洗脸的猫,盯了很久。
久到骷髅甲的膝盖骨开始打颤,久到地缚灵已经在构思遗言。
然后,全魔塔的人后来花了很多年才消化这个场面——魔王转身,走向门口,经过管家身边时留下一句话。声音不大,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分量不够。"
管家:"……啊?"
"一只成年魔物,每日所需肉食不低于两斤。"魔王的脚步没停,"三顿,定时。汤要撇油。鱼要去刺。"
他走到门口,停了半息,补充道:"禁令作废。厨房新增职责,即日生效。这是军令。"
门关上了。
厨房里,三个下属维持着跪姿,面面相觑。半晌,骷髅甲用气声问:"管家大人,刚才那是……大人的意思是……"
管家缓缓直起身,扶正了自己的单片眼镜,用一种见证历史的语气宣布:"记下来。深渊历七百一十七年秋,大人颁布了本塔三百年来第一条膳食军令。"
他看向案板边那只已经开始打盹的橘猫,压低声音:
"受益者,一只......?"
“猫。”地缚灵补充道。
原来这种奇妙的生物叫做猫啊。管家若有所思。
当晚的后续,只有魔塔最高层的书房知道。
魔王批完最后一份公文,在书桌前坐了很久。然后他起身,走向书房角落——那里有一个小炉子,平时用来熬制魔药。
他生火,架锅,从袖中的储物法阵里取出一条鱼。
深渊黑鳞鱼,以肉质肥美著称,是他傍晚"路过"港口时"顺手"买的。全深渊都不会相信,他们的大人会出现在港口渔市,还为一条鱼跟摊主对视了十秒——摊主吓昏过去了,最后无奈的魔王把钱压在了摊位上。
魔王研究着手里的鱼。
他这辈子毁过神殿,炼过禁咒,徒手拆过一座浮空要塞。烤鱼,理论上不会比这些难。
他把鱼架上火。用了一点点深渊业火,控制在最小档。
一小时过去了,书房门缝底下,一只手悄悄把一个盘子推了出去,推到走廊上。盘子里躺着一条鱼,通体焦黑,尾巴还冒着一缕青烟,形状勉强能辨认出生前是一条鱼。
走廊尽头,年糕溜达过来。夜巡是她的日常,这条走廊今晚多了一股奇怪的味道,一半是鱼香,一半是碳烧。
她走近盘子,低头,闻了闻。
鼻尖动了三下。
然后她抬起头,看了一眼门缝——门缝后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但她知道后面有人。
哼,小猫咪什么都知道。
年糕收回视线,绕开盘子,迈着优雅的步子走了。尾巴竖得笔直,尾尖轻轻晃,一步三摇,走出了国王巡视领土的气派。
呸,猫不吃。
门后,深渊魔王塞拉斯握着门把,维持着那个姿势,站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管家来送晨报,在走廊上捡到一个盘子,盘子里一条完整的焦鱼,一口没动。他还没来得及琢磨,书房门开了,大人站在门里,眼下有淡淡的青色,开口第一句话是:
"找到厨房那个地缚灵。"
管家:"是。"
管家躬身领命,退出去走了五步,才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他扭头看向书房紧闭的门,又低头看看手里的焦鱼,突然明白了什么,翅膀抖了一下。
全大陆闻风丧胆的深渊魔王,要拜一个地缚灵为师,学做猫饭。
管家把这件事记进了他的私人日志,并在末尾加了一句批注:"我有预感,这座塔的生态位,要发生改变了。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方式。"
写完他顿了顿,又补了半句:
"但好像,也没什么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