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在落雨,打得花叶噼啪作响,宋微荷难以入眠,挣扎半响她终于爬起来,只是撑着胳膊起来后她傻眼了。
这是哪?
明明已经天黑,她的视力却很好。
眼下她待的此处不过一丈见方,只容得下一床一桌一椅一柜,桌面甚至凹凸不平,窗棂那处高丽纸已经发黄。
角落处还有一个青色夜壶,壶嘴用布塞着,整个屋子破败简陋。
而她身下的床是一张窄木板床,铺着灰蓝粗布褥子,枕头是荞麦皮的,洗得发白。
空气里还弥漫着淡淡的异味。
破破烂烂,穷的叮当响。
她忽然冒出这样的想法。
宋微荷视线一扫,发现这里虽然破小但是并不脏乱,桌子上的宣纸和砚台毛笔收拾的整整齐齐。
“……”
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出现在了个陌生的地方,她觉得肯定是自己没有醒,于是狠下心里掐了自己一把,痛得她呲牙咧嘴。
是真的,不是梦。
“殷齐声。”
宋微荷先前还忍着,如今憋不了了,壮着胆子喊了一句,没有回应。
她只好摸索着下床,踏在了青砖地上,探脑看了两圈,没发现什么危险,这才放心不少。
桌面上那只毛笔已经秃了,宋微荷觉得熟悉,想拿着瞧一下就看见自己小指上多了一缕红色的丝线,长长的,细如发丝,往尽头一看居然穿门而过。
“?”
宋微荷脑子发懵,还没反应过来那破门就被从外面打开,她听见了开门闩的声音,抬头一看外面站了一个人,她顿时瞪大了眼睛。
殷齐声不似平时,此刻的他眉眼间还带着股青涩,很高瘦,身穿青色袍子,戴平巾,腰上挂了个乌木牌子,随着他的动作摇晃着,手里掌着灯。
看到她时也不由得怔愣起来。
这幅模样……不正是他十七岁时的样子吗?
宋微荷睁不可置信,下意识就脱口而出他的名字:“殷齐声?”
殷齐声本能地皱起眉,往后退了一步,防备地开口:“你是何人?为何在我屋里?”
他的声音很冷,实在想不明白眼前人是哪里来的,也不知道她为什么知道他的名字,自从入了宫后就只有小齐子没有殷齐声。
到底是谁要害他一个小小的典簿?
宋微荷张嘴道:“我是你……娘子。”
她扯了扯手,小指上的红线尾端正牵着他的手。
私下里殷齐声都一口一个夫人的叫,实际上并不符合规矩,她又没有封号,只是他想这么叫就这么叫而已,眼下不知道怎么回事,但是她用词还是要妥帖一些才好。
十七岁的殷齐声喜怒尚显于色,此刻他脸上表情先是愣了一下,随后才勾起一个自嘲的笑。
他一个阉人,哪里来的娘子?
但是眼前人衣着华贵,小脸白净,看着就是不愁吃穿的主,这地方是司礼监的配房,不过是个小破地,算他的地方,会不会是那个老太监养的人?
宫里头不是盛行对食吗?
如果真是,那他只能假装不知道,悄摸压在心里。
倒没听说过院里有这么一号人。
殷齐声也不敢轻举妄动,他位如尘埃,冲撞不起任何人。
宋微荷抬步上前,殷齐声就后退,他们始终保持着距离。
知道他警惕心强,她就站住了脚,解释起来:“我真是你娘子?准确来说是你七年后的娘子……”
“宋微荷,你有印象吗?”
她还抱有一丝侥幸心理,眼巴巴看着他。
七年前的殷齐声敏感多疑,对于莫名出现的她很是防备,多年的生存本能让他远离。
宋微荷的话,他一个字都不信。
只是不等他开口,另外一件事就找到了他,守门的老太监懒洋洋靠近,边走边喊:“典簿大人,密奏加急,等着您理呢,别怪我没提点你,那是个易怒的主,耽搁了……你这配房怕是住不久了。”
老太监摸爬滚打多年,对于殷齐声没多大敬重,嘴上叫着大人,语调确是轻慢的,只懒洋洋叫着。
殷齐声爬上典簿位置实属不易,有这么个落脚的地方已经是所能争取到的极限,他不用多说,只提一嘴就行,反正该担的事他已经做到了,至于典簿……谁当不一样?
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殷齐声已经绷紧了身子,手臂微微发抖起来。
原因无他……宋微荷被看见了。
本来门闩就没上,这老太监向来就多事,不管事情前因后果如何,他这里有个女子是板上钉钉的事情,躲不开,扯不掉。
头一回落下了把柄。
那老太监却像什么都没看到一样,殷齐声不由得往宋微荷那里看了两眼,心里明白了什么,便也没吭声,往回退。
在这里的每一个晚上都是难眠之夜,睡死的人坟头草比他还高了,半夜急奏是常有的事,他睡不好,提心吊胆随时听别人差遣。
宋微荷本来也是僵了僵,发现那人好像看不见她,于是往前走了两步,跟在了殷齐声身边,他没有分给她一个眼神,只急匆匆奔走起来,脚下生风。
所有密奏都要先过司礼监,殷齐声不是第一次处理这种事情,他条理清晰,动作不急不躁。
宋微荷看见他顿了一下,眼睛多留了两秒,她立马凑头去看,却看不懂上面的东西。
“东边来的”“别走门,老阉狗……”
代指的东西不明不白,还外加什么犄角旮旯里的词,像是他们道上才懂的话。
殷齐声只扫过一眼,宋微荷就知道他明了了,典簿虽然低下却让他接触到了些不得了的东西,往后才会爬得那样快。
他没没有多说什么,只拢好掌心下的东西,没看她,只冒出一句:“冤有头债有主,谁祸害的你就寻谁去罢。”
宋微荷:“……”
把她当脏东西了?
“我不是。”
宋微荷想给自己辩解,却发现自己的话没有任何说服力,别人看不见她,只有他才可以看见,周遭凭空多了个人,谁不害怕?谁不怀疑是那东西?
殷齐声也不例外,深宅大院里面横死的人还少吗?没准下一个就是他了,所以心里没有多大恐惧,只是眼前这只孤魂野鬼偏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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缠上他了,做什么都要打眼瞧瞧。
还是个好奇的魂。
那些东西向来就想寻个替身,这是准备耗着他,等他哪日失落了好害他一把。
殷齐声觉得极有可能。
等他回房之后合上门闩,转头宋微荷就已经穿门而过。
“……”
还说不是。
当他傻子也不是这样糊弄的。
宋微荷更解释不清了,看着他躺在床上合着眼,便靠近了些,寻个地坐了起来,趴在他床头:“你不要不信我,我知道很多,你这里有个小痣可扎眼……”
她伸手指了指他的锁骨下方,亲近的时候她没少祸害那里,觉得那痣生得好,天生就是勾引她来的。
殷齐声不喜别人贴近,手下意识一扣,掌心是暖的,她的温度就这样猝不及防传来。
一时间两个人都愣住了。
宋微荷也咦了一下,她来到这里就没摸过他,她就像个魂儿一样,别人看不见,听不见,只有他,没想到还能摸到她。
没来得及高兴,殷齐声就像被烫到一样,飞快缩回了手,眼睛里面不知道是害怕还是别的什么。
宋微荷说得对,他身体那处确实有一颗不起眼的小痣。
重点不是这个,重点是他竟然可以碰到她,那若是半夜她突然掐住他的脖子……
殷齐声凝了眉,飞快扫了一眼周围,正欲闪身,宋微荷动作比他还快,一下就压在了他身上,欺负他现在麻杆一样清瘦的身体。
宋微荷凶巴巴压人:“不准动。”
这小犟种目光分明落在了夜壶身上,是不是打上了童子尿驱鬼的主意!?
好在她身手敏捷,动作迅速,三下五除二就制服了殷齐声。
好险好险。
殷齐声现在被压着动弹不得,此刻他吃不好穿不暖,像个麻杆一样,虽然有点力气,但宋微荷也不是吃素的,就缠着他,两个人就像麻花一样扭在一起。
好一阵较劲后,宋微荷得势,一把将人按在怀里,还时分有先见之明地捂住了他的嘴巴。
殷齐声闷哼着不动了。
她不用吃不用喝,也不见累和困,当真像个神通广大的孤魂野鬼。
十七岁的殷齐声还是个犟种,挣扎半天,嘴巴也被捂着,想咬个人都不行。
宋微荷早就知道他的德性,光亲昵那会就知道他喜欢咬人,那个时候他喜欢她,咬的很轻,全是调/情的调调,现在不一样,殷齐声防备她,觉得他是会害人命的女鬼,被咬上一口,不得拽下一块肉下来。
怀里的人在抖,扣紧了她的手臂。
“你乖一点。”
宋微荷放缓了一下,对上了他漆黑的眼睛,低声哄了一下,语气是唬人的,声音却是软的。
她从七年后而来,眼前人不过十七岁,她都二十有三了,实在是不想欺负一个吃不饱穿不暖睡不好的小可怜。
殷齐声并没有放弃,心里莽着一口气,还没发泄呢,忽然额上一热,温软的东西贴着他的额头蹭了一下,又轻又痒。
宋微荷亲在了他额头上。
他忽而不挣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