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里人安静下来,宋微荷只放开了他的嘴,整个人还是拢着他的,见他老实以后就顺了顺他的脊背,道:“安分些,快睡吧。”
话都出口了才觉得有些熟悉,她第一次同殷齐声同床共枕时对方是不是也说了意思句差不多的话。
“安分些,莫要闹我。”
甚至语气都没变。
宋微荷恍然悟出点什么。
殷齐声不动了,闭上眼睛任她压着,心里漫出点可耻的温暖。
他这是怎么了?渴望一个孤魂野鬼的温度?
只是他眼皮越来越沉,那点他觉得可耻的想法也闷在宋微荷暖暖的馨香味里。
宋微荷还真没有困意,但她还是闭上了眼睛,耳朵留意着外面的动静。
好在一夜无事。
殷齐声瞧见天色渐白她也没有要消失的样子松了口气,他走进日光里,宋微荷就跟着他,走哪跟哪,他已经没有昨日那样抗拒。
只是还是不同她讲话,仿佛她不存在一样。
宋微荷知道他的处境,也不闹他,他忙活的时候就寻个地赖着,反正她莫名其妙来了这里,手头还和他牵了线,不黏着他黏着谁?
只是他的日子是真的苦,宋微荷同他一起时眼睁睁看着一个小太监因为头垂的不够低就被按着抽耳光,她光是看着就牙齿打颤,心里面毛毛的,殷齐声见怪不怪,只将头垂得更低些,让自己看起来低眉顺眼。
她何时都黏着他,只除了一件事外,殷齐声不让她靠近,那就是他如厕和擦洗下身的时候。
无论是七年前还是七年后,他都不会让自己的羞耻暴露在宋微荷面前,缠绵的时候也只退上半身的衣物,还是她硬要扒拉下来才行,时时刻刻都穿着亵裤,决计不让她瞧。
宋微荷当然知道那是他心里的刺,每一次都捂好他的羞耻心,往后还是缠他。
他的所有她都接受。
哪怕是现下他无权无势,没有将来那样干净,她见过搭在床沿的帕子被他拧了又拧,脖颈处的皮肤已经被搓红,可想而知让他感到不堪的那处是什么样光景,腿根会不会被搓破?
又不是他想脏乱臭,他用尽全力也不太体面。
“宋微荷,年方十六,都察院左佥都御史宋启和之女,你大可去查。”
她自报家门。
殷齐声讲话带刺:“你爹不是好人。”
贪污受贿,徇私枉法,仗着跟对了人便威风起来罢了。
他就想刺她一下,他根本就不在乎她是什么。
“我知道,重要的不是我的存在吗?”
宋微荷没有他想象里面的愤怒,只是抓住了他的手,比了个七的手势:“你信不信,七年之后我就会嫁你。”
他现在还是愣头青,不相信她的身份,还觉得她是什么精怪蛊惑人,但是却没有想赶她走了。
敏感卑劣,所以他刺向亲近他的人,这个毛病七年后他也改不掉。
高门贵女,十六往后,说媒的人会踏破门槛,怎么也不会嫁他这样的阉人。
殷齐声觉得他根本活不过二十,眼下混口饭吃都困难,更别提其他,再者他没有这样的心思。
她问几遍他都不信,然后他懒得犟,说不过她就把她关门里面,自个出去吹冷风。
不知道打哪来的妖怪,这么缺心眼硬是要他认下这个身份,好似这对她多么重要一样。
还老黏着他说些软话,搅得他心烦意乱,没处发泄。
“你说是便是。”
“嫁与我这阉人就叫你这样高兴?你瞧瞧我这样,无权无势,三天两头一顿打,甚至这儿还漏着尿,不怕熏着你的眼?污了你的地?脏了你的名声?我就是个烂人,是个上不了台面的东西,嫁我不如嫁耗鼠,我自轻自贱你也一样吗?你也想同我一样被旁人的吐沫淹死?”
殷齐声说到最后声音颤抖起来,哽着音,手绞紧了衣袍,气息急促起来,语气重了一点。
他第一次如此直白地告诉她,他是个太监,连自洁都做不到,那么卑微那么下贱,不惜自轻自贱,将自己贬到了土里。
不知道为什么生气,因为什么生气,明明打心里觉得她是个鬼魅妖魔,还要因为她的一句话在心里想那么多,只当一个屁放了不就成了,跟她争有的没的干什么?
这下总该离他远远的才对。
想到这个结果殷齐声就像舒一口气,但是那口气郁结的心里,叹不出去,呼不出去闷得他心慌。
嫁给他就那么高兴,还什么她是不是也自轻自贱!
宋微荷被他几句话气到,心里密密麻麻升起股委屈和恼怒,呛得她鼻子发酸。
“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嫁给你殷齐声我就活该受你这个气。”
她声音哽咽起来,她在这里无亲无故,周遭全是陌生,唯一知道她的只有殷齐声,唯一可以靠近的就是殷齐声。
可现在的殷齐声根本不认她,性格犟也就算了,讲话还难听。
“你是不是知道刀刃向后伤的不止你自己?你大可指着我的鼻子叫我滚远一点。”
宋微荷越说越气,越气越想哭,讲出的话破了音,喉咙刀割一样疼,呼吸都一顿。
“干嘛这样自轻自贱……你怎么那么混蛋啊……”
这话不就是将他的羞,他的耻血淋淋刨开摆在明面上告诉她,他多么恶心和下贱。
可到头来还不是他难受。
如果她的出现让他要这样难受,那还不如不来。
“我记着你的好才跟着你,不是你哪里比别人差,哪里不好……殷齐声……殷齐声……”
宋微荷一字一泣,哭得稀里哗啦。
她还想再说什么,嘴巴里却跳不出来,只好叫他的名字。
可是他那么痛,也没说过她一句不好,只往自己刀疤处剜。
就像她说的那样宁愿他指着她的鼻子骂,叫她离远一点,不要出现在他面前,也不要这样……
可他连骂她一句都做不到,叫她怎么恼?
如此一来,宋微荷更难受了,嚎啕大哭起来,更觉得他是个混蛋。
声声句句敲击在殷齐声的耳膜上,站得他发麻,嘴唇木然地张了张也吐不出别的来,心口奇异的发酸。
“你是不是知道刀刃向后伤的不只你自己?”
不是的,不是的,往常的人听见他这样贱如尘泥的模样哪一个不是畅快大笑,哪一个不会觉得踏在他可怜的体面上很高兴?
可他这样,宋微荷怎么会那么难受?
他还真是个混蛋。
叫她哭得那样凶。
“别哭了……”殷齐声声音干涩,他倾下身和宋微荷平视,看她哭红的眼睛,也学着她的样子蹭过去,额头碰了碰她:“是我的错,叫你难过了。”
他的手指擦过她脸颊上的眼泪,他还从来不知道眼泪这么烫人,能从指尖烫到心口。
“宋微荷,妖魔我也认,鬼魅我也认……”
殷齐声低下头,鼻尖蹭过她的脸颊,开口的一瞬间眼泪溅落:“我不说了,我不自轻自贱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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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哭了……好不好?”
旁日里吃糠咽菜,委屈受辱他都没有像此刻一样,心里郁结的气骤然散掉,一切感知都来自于宋微荷。
妖魔也罢,鬼魅也罢,宋微荷就是宋微荷。
他只活在此刻。
两人冰释前嫌,宋微荷虽然恼他,但更多的是心酸。
抬手擦了擦眼睛,抹了两把泪,抬头看他还有些湿润的睫毛,忍不住给他蹭了蹭。
殷齐声乖顺的由着她擦。
长长的睫毛垂着,漆黑的眼睛盯着她看,莫名勾人怜惜。
像淋湿的小狗。
她没有见过他这样脆弱的一面,第一次他在她面前失了态,七年前的他做不到心如止水,依旧会难过不安,而非血雨腥风里淬炼出来的杀伐果断和冷漠孤傲。
殷齐声终究还是个人的。
他低下声来问她,现在的她在哪里,在干什么呢?
其实他依旧觉得她是妖魔鬼魅,但是宋微荷那么认真的告诉他,他总该要表示一下。
“在……在关禁闭。”
宋微荷说。
十六岁,柳氏给她张罗过婚事,第一次她出去奉茶手一抖茶洒人家衣袖上了,她被训斥没规矩,遂没成。
宋微荷不太安分,但是有几个人瞧她生得端正漂亮,还是喜欢。
她奉完茶后退到内室,只听外面传来男人问媒人的声音:“有劳妈妈,不知令爱意下如何?”
宋微荷想起外面人尖嘴猴腮两眼放光的模样就一阵恶寒,头摇的像拨浪鼓,没有半点客气:“像人皮子讨封,不好。”
听说他有几个通房,还流连风月之地。
她自然是不乐意的。
“……”
自毁名声外加得罪了那家人,宋启合家法伺候了她一顿,不过好在她爹孤傲,觉得那家人的关系不重要,只关了她一个月禁闭。
自那以后鲜少有人踏门说媒。
殷齐声想象出来那个场景,只叹一句:“伶牙俐齿。”
宋微荷就瞪他。
这句颇有往后东厂提督的风范。
“是夸你呢。”
“那还差不多。”
宋微荷终于消气,念在他态度良好,大发慈悲原谅了他。
直到某日,她瞧着手上的细线发呆,目之所及红线寸寸消散,化为泡影。
殷齐声也意识到什么,只回望她。
宋微荷抬头看着高悬的太阳,感觉轻飘飘的,她对殷齐声道:“今儿天气好,没下雨,下次遇见我给你撑伞。”
“你吃胖点高点,我见你时也会欢喜一点。”
她不诉离别只诉期盼。
嘴巴还念着什么。
宋微荷站的地方没了影子,就好像从来没有人在过一样,殷齐声抬头看了看春日并不晃眼的太阳,抿紧了唇。
鬼魅妖魔还是会怕这样的阳光吗?
他还没有告诉她,那天晚上他不是没有力气推开她,而是太温暖了,他舍不得。
他定定站在原地,许久才移开眼睛。
后来春雨朦胧处,殷齐声得了几句辱,转身欲走时听见了清脆悦耳的女声。
“公公。”
那人叫他。
宋微荷拦了小太监的去路,将还在滴着水的伞递过去,眼睛弯弯的:“雨这般大,这样回去会病了身子的。”
殷齐声摩挲了一下手指,先是轻笑了一声,伏低了身:“奴才不敢当,小姐若是想唤,便叫奴才一声‘小齐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