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一指春 > 8. 看到了
    宋微荷胆子大了不少,她本来就游手好闲无所事事,昨晚被他一句长肉了刺激到了,她有些恼不过。

    长肉是好事,但不能光长肥肉呀,她摊在床上,当然是长不出什么厚实的肌肉。

    她囔囔着要锻炼,结果就是没动两下她就不想动了,只能暗自笑自己想一出是一出,真是半点苦头都不愿意吃。

    宋微荷难得安分了几天,某日洗浴时不知道踩到了什么,摔了个狗吃屎,把自己脚给崴了。

    幸好没伤到骨头,只涂了些消肿的膏药,等待几日就好。

    “本督说得没错,你比海棠娇,日后是不是要我把你拴在革带上?”

    院里的海棠还好端端的,宋微荷就先崴了脚。

    殷齐声没忘记数落她,将她的脚搁在自己的腿上,细细瞧了起来,脚裸处已经红肿,怕是要躺个几天。

    觉得她不省心。

    宋微荷刚开始躺着,听见他这么说便有些不服气,撑着胳膊起来,搂着了他的胳膊,叫道:“我还可以跳,单脚跳。”

    她不仅跑得厉害,还跳得厉害,就差立马落地表演一个给他看了。

    殷齐声睨她一眼,没有多言,第二天给她弄了个拐杖,上头还系了漂亮的丝带,告诉她这样威风凛凛,让她当山大王。

    宋微荷:“……”

    谁好人家这样当大王?

    “不喜欢?”

    殷齐声问她。

    “喜欢,督主给的我都喜欢。”

    宋微荷嘴巴甜,哄人哄多了,这话就成了口头禅,但是她觉得没什么,这样的话本就只在殷齐声花心思讨她欢心的时候才用得上,有人时刻惦念着她,她自然是欢喜的。

    “我最喜欢督主了。”

    当天她就拄着拐杖蹦跶起来,多数时候是被殷齐声看着在他书房里面撸狸猫,然后数一数纷飞的猫毛。

    虽然没有把她别带革带上,但是也没差了,是夜还要宋微荷黏着他亲近。

    宋微荷实在是无聊,差惜羽给她寻了点乐子,让她从市井里面带回来了几本话本子。

    时下流行一些妖魔鬼怪,什么狐狸和书生,人鬼情未了……

    只到她在里面翻到了一个叫《逆阶》的话本子,那小册子开篇就点出本文就一个字——爽。

    争权夺势,逆势而上,从尘埃里爬起,然后俯视众人逆袭之路。

    “殷七生打小就不讨喜,出生低贱卑微,十岁被净身送入宫中,入了辽王殿下府里打杂……”

    宋微荷:“……”

    这暗示也太明显了吧,连姓氏都没改,弄个谐音就敢写出来。

    果不其然,她看到了熟悉的被刁难与羞辱的环节。

    殷七生是府里最底层的存在,辽王为人傲慢孤高,经常苛待下人,打骂是常有的事情。

    那日辽王心情烦闷,打翻了书案上的糕点,殷七生不过是在一旁候着,吓得哆嗦了一下,只这一下,辽王就看到了他,指着他叫他把地上的糕点吃干净,一丁点也不许留。

    “本王赏你的,就要好好舔干净,知道吗?”

    辽王是个大腹便便的胖子,他一脸凶相,眉毛如同两把斧头,看起来凶狠极了。

    殷七生跪地将那糕点咽下,一口一口往嘴巴里面塞,噎得眼泪花子都出来了也不见停,辽王在一边哈哈大笑,那点子不愉快烟消云散,被他这副滑稽样逗笑。

    “本王赏你糕点吃,还不快磕头谢恩,若是没有本王,你怕是这辈子都吃不上这样的珍馐,你这奴才命,怕是碰都不能碰一下。”

    他最喜欢看别人狼狈不堪的样子,喜欢把别人的尊严碾碎踩在脚底下,看旁人伏地了身子,像狗一样摇尾乞怜,他心情好便逗弄一番,心情不好便直接掐死。

    生杀夺予的权利在他手中,这种掌控感让他满足。

    殷七生磕头道谢:“谢主子赏赐。”

    他跪伏在地,额头紧紧贴在地面,压低了声音。

    求生之举而已,这点屈辱对他来说并不算什么 ,况且……辽王说得对,如果不是这盘糕点掉在了地上,他不可能知道这样的食物。

    唇间还带着甜丝丝味道,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吃下的东西叫什么名字,只是觉得这一瞬间的甜竟然赛过了半辈子的苦。

    殷七生是个不讨喜的人。

    十三岁那年,他冲撞了一位贵人,他跪在地上被掌了两个耳光。

    耳朵里面嗡嗡的,他感觉生疼,有东西从嘴巴里面流出来,不知道是血水还是口水亦或者都有,只记得他还有舔着脸上去说打得好。

    如果身体拉扯他去死,那他的怨恨就裹挟他向生。

    但殷七生觉得,人生还是到此为止好。

    里面事无巨细,包括十七岁那年。

    殷七生踏进了嵩府,他还没有进到嵩大人跟前,那位大人耸动鼻翼,目光锁定在了他身上,叫骂道:

    “没根的玩意,熏了我这满房,滚出去,怎叫这样的阉人送信件?”

    他嫌恶地捂住了鼻子,仿佛在看什么污秽之物,目光里全是厌弃。

    这样的目光,殷七生见多了,眼前人只是嘴脏了一些,还没有动手打他。

    他立马就退了出去,只是春雨绵绵,凉得人心尖发软。

    嵩大人高高在上,瞧不起他这样的阉人,更不会知道在他的身上垫了层厚厚的毛巾棉布,身体里面曾经插着粗粝的麦秆,他更是要弓着身体排尿,那处真变成了劣根折磨他,他怎么也散不去这样的味。

    头一次他擦破了皮肤。

    不过两年殷七生如鱼得水,步步高升,换上莽袍皂靴,身带异香,所过之处,香风十里。

    辽王被他下药暴毙,死不瞑目,身下裤/裆湿了大半,那白玉菩萨玉佩被摔在他脸上,殷七生扬长而去。

    一朝得势,殷七生将折辱他,取笑他,逗弄过他的人通通打下诏狱。

    他也终于明白,那些人为何如此痴迷于权力,为何喜欢看别人躺在地上涕泗横流,然后自己如同天神一样高高在上,叫他生便生,叫他死便死。

    可是这册子讲了尽大半都是他如何惨烈,如何被羞辱,如何被人踩在脚底下,大仇得报不过只是寥寥一页,爽在何处?

    宋微荷翻开后面,手指忍不住颤抖起开,文字密密麻麻,如同蚂蚁一样占据了整页。

    只是……像我这样的人,也配得上那一抹淡青色的微荷吗?

    小姐,你在看吗?

    小姐,你在看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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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看到了吗?看到我了吗?

    你看见我伏低做小,看见我艰难求生的样子,看着我跪地讨食的样子……

    我把自己刨开给你看,你会不会觉得恶心作呕,会不会觉得我下贱。

    我已经不知道那尿骚味是萦绕在我周身,还是郁结在我心里了。

    我解不开,见了你以后我更痛苦了,是你让我这么羞耻,我恨不得羞到地里去,我想泡进水里,可是我不能,水会进入我的劣根处,撑得我痉挛绞痛,这个时候,我又想活,我也想你活。

    我见海棠开在春,雨打也落,风过也落。

    也曾怕你像春日海棠花,风折雨摧。

    小姐,你牵我的时候不觉得脏吗?抱我的时候不觉得脏吗?亲我的时候不觉得脏吗?和我站在一起不觉得脏吗?

    你不觉得嫁给我这样一个人很可悲吗?遇到我这样的人很不幸吗?

    你会不会想掐死我?会不会想烧死我?咒我下地狱,那些人死前都是这样诅咒我的,我不得好死,我天打雷劈。

    你看到了吗?或者说你读到了吗?

    我有这么多问题,你会先回答我哪一个呢?

    我也在看小姐你呢,微荷,殷七生就是殷齐声,你在看我的故事,我也在看着你。

    我也在看你,就如同我猜想你的那样,你会害怕的躲起来,会不会被吓哭第三次?

    你还喜欢我吗?只喜欢我吗?最喜欢我吗?

    还需要我吗?

    你在看书,我在看你,书里还是你我,我夹了只海棠在里面,你看到了吗?

    小姐,你递过来的不是伞,你递过来的是微荷,是你自己。

    墨迹渐淡,书写也越发潦草狂放,终于有了几丝殷齐声握笔时落下的笔峰,尾尖那几个字甚至还未干,还真有一只海棠夹在里面。

    宋微荷不敢置信,手指颤抖起来,捏着纸张的手都在泛白,用力到弄皱了掌心之下的薄纸。

    你看到了吗?

    宋微荷毛骨悚然,“啪”地一声松开了手,软在了榻上,异香再渡袭来,闷得她胸口发疼。

    殷齐声靠近床榻,没有动作也没有说话,只静默着看着宋微荷,叫她自己猜。

    猜他的心思,猜他怎么想,猜他想怎么干。

    她会躲的,她会害怕的,会瑟瑟发抖,缩成一团,会吓哭的,就像之前一样哭的梨花带雨。

    她不会喜欢他的。

    殷齐声只是看她,看她漂亮的眼睛,小巧的鼻头,玫红色的唇,尖巧的下巴,和脸颊边发丝卷翘起的微小弧度。

    细细打量,用目光雕刻她。

    他在等,等宋微荷惊恐地推开他,等她骂他脏东西,等她叫他去死。

    亦或者战战兢兢,就像之前无数次那样,一边害怕一边哭,蹭他怀里,说些软话。

    他知道这不是喜欢,是害怕,是迫不得已。

    “殷齐声……”

    微尘浮动间,宋微荷动了,她抬起胳膊环在了殷齐声的腰上,将脑袋搁在他的胯骨处。

    “从旁人来看,宦臣逆阶,飞黄腾达,确实担得上一个爽字。”

    “只是,就你而言,一路尽是心酸苦楚,便担不起那爽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