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郁抬头,冷不丁对上自家大哥那一双深沉漆黑的眼睛,心里一肃,忙不迭低头说:“大哥教育的是,是小弟淡忘了规矩。”
饭桌上的欢声笑语登时戛然而止,五小姐裴婴低眉抬眼看了看二哥哥,想看却又不敢看大哥哥。
想着大哥哥之前似乎并不注重桌上的事情,他们自小便是这样玩闹。
大哥哥脾性清冷,对他们这些小辈算爱护,却不亲近,只是之前也并未像今日这般。
今日这是怎么了?瞧着似乎有些不高兴,不知道是不是裴婴的错觉,她觉得兄长倒像是吃味了。
冷不丁冒出来这个念头,裴婴自己都吓了一跳。
什么乱七八糟的,大哥哥怎么会这般。
大哥哥是兄长,说出来的话自然分量重,裴婴也没有说什么,只是专心用饭。
看到自己的几个孙辈都像鹌鹑似的低下了头,老太太尤其不满,自己这个孙子倒是很有老国公当年的样子,只是更加古板一些,束缚着下面的小辈也跟着畏畏缩缩。
老太太心里慨叹,不知道这样的性子能讨什么样的姑娘喜欢。
“闻风,家里人好容易才这一齐聚一堂,何故要这般压力?”
裴阆:“《论语》有言,食不言寝不语,一则肺为气主而声出焉,寝食则气窒而不通,语言恐伤之也,二则,满嘴食与人语,本身就失敬。我作为兄长须得以身作则,不然如何教导小辈遵守规矩?”
老太太心知裴阆说的确实是对的,他们簪缨世族出去的,礼仪行祚最是受人瞩目,他作为长孙长兄这样要求无可厚非。
只是她老了,还是希望欢声笑语多些的。
裴郁双手作揖行礼,生怕这二位神仙闹出什么不愉快,赶忙出来将责任挑到自己身上。
“祖母,大哥说的是对的,孙儿不该在诸位妹妹面前这样无礼,妹妹们年岁小,若是学了去,怕是不好的。”
老太太颔首,这事儿也算就过去了。
裴阆给裴郁布了些菜,又说:“观雨知晓,便是最好,为兄本无意为难,只不过是善意提点。”
瞧着二人兄友弟恭,老太太也不再纠缠这事,桌面上又乐呵呵起来。
桌上的小姑娘们,眼睛骨碌碌地四处瞧着,特别是云芜。
方才二哥哥就只是在和她说一些小时候的趣事罢了,却因此被大哥哥教育了。
云芜心里颇为过不去的,她想了想,自己还是要对二哥哥表达一下歉意。
先前在怀乡,阿爹阿娘若是吵架,即使不说话,只在饭桌上夹些菜,便能知晓对方的心意,是服软的意思。
云芜扫视一眼桌上的珍馐美味,找了自己最喜欢的一道炝锅土豆片。
她将菜夹起来,送到了裴郁的碗里。
二哥哥停滞一瞬,接着又满眼笑意的望着她。
云芜也高兴了,这岂不就是意味着二哥哥知晓她的心意!
于是,小姑娘又放下心来,闷头开始吃饭。
裴晗瞧着这一幕,眼里很是嫌恶,吃了云芜夹的菜,她这二哥哥也不怕生病。
莫不是云芜对自己的二哥哥心存想法?这可不行啊。
若是云芜做了她嫂嫂,她势必会吐血的!
转瞬,她心里有了谋算。
裴晗:“云妹妹,桌上二位哥哥呢,你只给二哥哥夹菜岂不是厚此薄彼?自古以来,不患寡而患不均,大哥哥这般疼你,前不久赏了你这么多东西,你可曾对大哥哥表示谢意了?”
这话一出,云芜手里夹着的三鲜肉顿时掉进了碗里。
她愣了一下,脸有些热——她确实只想着给二哥哥赔不是,压根没想过还要给大哥哥也夹菜。
四姐姐这么说……好像确实有些不妥?
自己从见到大哥哥以来,唯一给他送过的便是糕饼和八宝鸭,这么些不值钱的东西,那还是在自己有求于大哥哥的情况下。
大哥哥赏赐给自己的东西确是格外珍贵的,这样比较下来,自己似乎有点像是白眼狼了。
云芜感谢裴晗:“谢谢四姐姐教导,是妹妹疏忽了。”
她是真心的,若非裴晗这样告诉她,她可能还没有意识到这些。
她又照猫画虎,夹了一块红烧肉到了裴阆的碗里,脸上是笑模样,看起来乖乖的,瓷娃娃一般:“大哥哥,妹妹给你赔不是。”
裴阆眼里的方才聚起来的阴郁渐渐散去,抬眸时是一如既往地淡然和善,好似不食人间烟火的谪仙人儿。
“谢谢云妹妹。”
裴晗这才放下心来。
眼看着离阳历新年越来越近了,官署这才告了假。
裴阆和裴郁在家,每日各寻了一个时辰给云芜单独教学。
裴郁好容易才不用起早贪黑去官署卖命,在选择是何时辰去教导云芜时,他率先选了上午。
这样,到了正午以后,他便可以约着自己的三五好友一道去花楼喝些酒、玩耍一番。
裴阆倒是对时间无所谓,也便由着他去了。
一连学了几日,云芜一张小脸虽依旧白嫩,却透着些许气血不足。
学生学生,越学越生。
彩悦知晓云芜学习劳累,又从厨房里寻摸些好吃的,给云芜留着做夜宵。
云芜瞧着纸上那句诗脸色越发不好了。
“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
一句诗里怎么能有这么多意象呢?
沧海、月亮、泪珠、珍珠.....只是看着,云芜便觉得头疼不已。
偏生大哥哥还要她将这两句研习好,等下午开堂便要自己说给他听。
云芜托着一颗小脑袋,悠悠道:“鲛人泣泪,云芜也伤怀啊。”
裴郁胳膊间夹着一本诗集,这才刚到停云居,便听到了云芜即兴的这么一句,他噗嗤一笑。
闻声,云芜忙坐起身,叫了声二哥哥。
“怎么了,什么事给我们小榆木云芜都难成了大诗人?”他哈哈大笑两声,又道:“难怪人家说苦难造就辉煌,若是早两年便叫咱们云芜读书识字,现在说不定也是个居士了!”
云芜知道裴郁这是在打趣自己,可她实在笑不出来。
她又问:“居士是什么?”
裴郁坐定,“居士原意是居家之士,往往说的都是一些在家修行、不出家的佛教徒,对应出家僧而言。”
“出家僧?”云芜连连摆手,说:“二哥哥,这可不行啊,我才刚续起来头发,还想做两年漂亮姑娘呢,怎么能出家做僧人呢!”
裴郁闻言,几乎要笑倒在地上,全然没有一点国公府贵公子的样子,倒像是市井间的杂耍白丁。
“哎呀小云芜,你太可爱了!”
停云居里嬉笑不止,裴阆在青竹堂的庭院看书,半晌三行字都未看完,书边卷页起了褶皱,似乎是主人有些用力过猛了。
特别在听到裴郁夸赞云芜可爱时,青竹堂的庭院里,已然没有了人的踪迹,只一本书躺在风中凌乱。
乱糟糟的上午终于结束,云芜倒在桌上,一点吃饭的胃口都不曾有,哪怕彩悦端上来的都是她素日最爱吃的荤菜。
“姑娘你多少吃点,下午大爷还要给来给你教课,若是你不吃饱,哪来的力气学习呢?”
云芜抿着嘴,瞧着有些不高兴。
但是彩悦说的又是对的,大哥哥不比二哥哥轻松,自己需要花更多的时间精力才能应付得来。
于是这日中午,云芜狠狠吃了两个鸭腿和一叠小菜。
水足饭饱,云芜靠在书桌边,头慢慢慢慢就靠到了桌边,俨然小憩起来。
冬日午后,太阳高照,屋檐角的积雪滴答滴答落下好似曲谱,听的人心里很安逸。
裴阆走到停云居,瞧见的就是这样一幅女儿小憩图。
小姑娘抱着双臂靠在书桌上,一方小脸被鬓边的碎发遮掩住,平日里晴若秋波的一双眉眼此刻闭着,如此粉妆玉琢,很是好看。
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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阆负手而立,静静地站在一侧光的来处,日光倾斜而下,显得他格外苍蔚温润。
小姑娘哼哼两声,似乎被光影折磨的有些不耐烦。
裴阆缓而走到那处,替她遮住了日光,那蹙起的眉头渐渐舒展开。
眼看着就到了要上课的时辰,裴阆不急不恼地坐在云芜对面,他随手掀开书卷,又望着那句“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分外出神。
直到彩悦走过来,瞧见裴阆已然到了这里,而自家小姐还在酣睡,她没忍住惊叫了声:“大爷”。
云芜猛然惊醒,坐起来,才发现她的大哥哥已然恭候多时了!
云芜结结巴巴道:“大......大哥哥,你......你来了,怎的不叫醒我?”
裴阆慢悠悠地朝着彩悦射了一计眼刀,而后瞧着书卷,又抬眼盯着眼前的小姑娘:“你既困倦,那便是需要休息,我为何要叫醒你?”
云芜心里暗暗恼着自己,怎的如此贪睡。
不知道她最为敬重爱戴的大哥哥会不会因此觉得她是个贪吃无能的人,往后再也不愿与她谈论怀乡。
那可如何是好?
云芜低着头,她这副懊恼的样子如数落在了裴阆眼中。
“怎么了?”
云芜诚恳认错,盼望着裴阆能不与她计较:“大哥哥,今日是我的过失,我不该误了读书的时辰,只求大哥哥不要生气,更不要从此之后不再和我讲话。”
裴阆哑然失笑,他此刻倒是真的想看看云芜脑袋里都装的是些什么,不过是多睡了会觉,这有什么大不了,怎么到她这儿,好像自己会吃人似的。
他又不由得想到了上午小姑娘和裴郁之间的快意氛围。
笑意登时全无。
裴阆叹了口气,说:“云芜,大哥哥在你心中便是这样的凶神恶煞吗?”
云芜听到裴阆这样说,更是大惊失色:“大哥哥,你知道我的,我这个人就是嘴笨不会说话,大哥哥你是我在这府里除了祖母以外最亲近的人,我怎么会觉得你凶神恶煞呢,我喜欢你还来不及呢!”
云芜一急,脸色也越发涨红了,像是等待采撷的红豆,美人羞怯,当真如胭脂无二。
裴阆眯起了眼睛,那目光像一片薄薄的影子覆在她脸上,不重,却让人无处可逃。
“此话当真?”
云芜此刻急切地想要裴阆知晓自己绝非是那样想他的,所以更是点头,哪里还管得上这话到底什么意思,裴阆又到底在问什么,“当真,云芜真真喜欢大哥哥!”
她的声音很是清脆,像刚从枝头摘下来的梨,咬一口能溅出汁水来,让人觉得甜美不已。
说完云芜自己先愣了一下——不知怎的,这话出口的瞬间,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说不上是疼还是痒。
但她很快把这股异样归结为自己太着急了。左右不过是对大哥哥的敬重罢了,就像喜欢祖母、喜欢怀乡的桂花糕一样,有什么好心虚的?
彩悦站在一旁,手里的茶盘差点没端稳。她总觉得方才屋里的空气都凝了一瞬。
她本能地觉得有一丝不对劲,可又说不出来哪里不对劲。
“彩悦,下去给小姐沏壶茶,叫她醒醒神,马上要授课了,不要误了时辰。”
彩悦恍然惊醒,低着头退出去了。
只待房间里剩下他们兄妹二人,周遭空气依旧缓慢流动着。
“那大哥哥现在还生气吗?”云芜小声说着,手指不受控制的绞着帕子,一双眼热热地看向她的大哥哥。
裴阆语气淡然,像腊月里隔了层纱窗的风:“我怎会与你生气,我是兄长,便该包容妹妹,不是吗?”
他垂眸看着书页,半晌没翻一页。
云芜松了一口气。
她就知道大哥哥不是那样小小肚子,鸡鸭的肠的人。
“那你且说说‘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是何意?你有何看法,说来与为兄听听。”